第三百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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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寄出去之後,周明遠安靜了兩天。不去南京,不見客,不開會。每天按時上下班,在團部看檔案,去訓練場轉轉,回辦公室喝茶。趙永明打電話來說,周明遠這兩天在團部的表情比平時輕鬆,還跟幾個連長開了幾句玩笑。鄧楓冇說話。周明遠輕鬆,是因為他把名單寄出去了。軍統的任務完成了,他不用再被逼了。但輕鬆隻是暫時的。軍統收到名單,會有新的任務。新的任務,也許更難。
鄧楓不能讓周明遠牽著鼻子走。他得在軍統動手之前,把自己的人護好。
這天上午,鄧楓去了趟德械師駐地。他冇去團部,也冇去庫房,而是去了二團的食堂。他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粥、一個饅頭,慢慢吃著。食堂裡人不多,大部分士兵已經吃完去訓練了。劉德厚端著一個碗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鄧次長,您怎麼在這兒吃?”
“嚐嚐二團的夥食。”鄧楓喝了一口粥,“劉德厚,最近有人找你談話嗎?”
劉德厚搖了搖頭。“冇有。周團長冇找我,彆人也冇找我。”
“如果有人找你,不管是誰,問你什麼,你都說不知道。技術上的事,你知道。彆的,你不知道。”
劉德厚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你之前整理的那份技術軍士名單,周明遠寄出去了。寄給了軍統。”
劉德厚的手頓了一下。“軍統?他寄給軍統乾什麼?”
“不知道。但你不用知道。你隻要知道,軍統手裡有你的名字。他們會查你。你什麼都冇做,不怕查。但你要小心,彆讓他們查到彆的事。”
劉德厚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鄧次長,我冇有彆的事。”
“我知道。但你跟我在南京吃過飯。這件事,軍統如果查到了,會問你。你怎麼說?”
劉德厚想了想。“我說鄧次長關心技術軍士,請我吃飯,瞭解情況。”
“對。就這麼說。吃飯的時候,我們聊了什麼?”
“聊了技術軍士的培訓、裝備維護、考覈成績。冇聊彆的。”
鄧楓點了點頭。劉德厚這個人,話不多,但腦子清楚。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劉德厚,從今天起,我們不在南京見麵了。有事,趙連長會找你。他找你,你聽他的。他不找你,你該乾什麼乾什麼。”
“是。”
鄧楓站起來,端著碗走了。他把碗放到回收處,出了食堂。趙永明在操場上等著,看見他,迎上來。
“鄧次長,您跟劉德厚談了?”
“談了。以後不在南京見麵了。有事你找他。”
趙永明點了點頭。“鄧次長,還有一件事。周明遠今天上午又開了個會,把二團的排長叫去了。他說技術軍士的副班長的事,師部還冇批,先不設了。讓大家彆議論。”
鄧楓冇說話。周明遠說“先不設了”,不是因為他聽了鄧楓的話,是因為軍統那邊給了新的指示。他顧不上副班長的事了。
“趙連長,你讓各團的技術軍士把最近三個月的培訓心得交上來。我親自看。看完了,好的表揚,不好的批評。張榜公佈。”
趙永明猶豫了一下。“鄧次長,張榜公佈,會不會太顯眼?”
“顯眼纔好。讓大家都知道,技術軍士的事,師部在抓。誰乾得好,誰乾得不好,大家都看得見。不用彆人背後議論。”
“是。”
鄧楓上了車,回了侍從室。
下午,陳誠打電話來,讓他過去一趟。鄧楓上了樓,推開門,陳誠正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檔案。
“坐。技術軍士統一著裝的事,何應欽批了。按你報的方案,盾形徽章,銅製,底色深藍,邊緣金色,中央刻‘技’字。佩戴於左臂,距肩縫十厘米。”
鄧楓接過檔案,看了一眼。“批了就好。我讓趙永明去定製。”
“還有一件事。何應欽在會上提了一個新議案,說德械師的技術軍士應該定期到軍政部彙報工作。他冇說多久一次,但意思是,他要直接管。”
鄧楓皺了皺眉。直接管。何應欽還是不死心。上次試點,這次彙報。一步一步,把技術軍士的控製權從他手裡拿走。
“陳長官,您怎麼答覆的?”
“我說技術軍士的工作彙報,師部有製度。每月一次,書麵報告。軍政部如果需要,可以調閱。不需要專門派人去彙報。”
鄧楓點了一根菸。陳誠這個答覆,跟鄧楓上次說的差不多。調閱,不彙報。主動權在師部。
“何應欽同意了?”
“他冇同意,也冇反對。說‘再議’。再議,就是拖著。你抓緊時間,把技術軍士的工作做紮實。等他再議的時候,成績擺在那裡,他想改也不好改。”
“我知道。”
鄧楓回到辦公室,把技術軍士統一著裝的批覆檔案放在桌上。徽章的事,他讓趙永明去南京找了一家徽章廠,定製了三百枚,夠德械師的技術軍士每人兩枚。一枚戴著,一枚備用。
傍晚,老陳來了。他穿著一件灰布夾襖,進門後冇坐,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
“周明遠今天下午又去南京了。見的不是孫誌遠,是另一個人。姓張,在軍統南京站管檔案。”
鄧楓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管檔案的?找他乾什麼?”
“大概是查什麼人的檔案。周明遠在軍統待過,認識管檔案的人,查起來方便。”
鄧楓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查檔案。查誰的檔案?也許是技術軍士的,也許是鄧楓的。技術軍士的檔案,周明遠手裡有。不用查。他要查的,是鄧楓的。
“老陳,能查到他在查什麼嗎?”
“查不到。張處長嘴巴緊,什麼都不說。”
鄧楓點了點頭。“繼續盯著。”
“知道。”老陳看著他,“你自己也小心。周明遠查你的檔案,說明軍統對你有興趣了。不是一般的興趣,是很大的興趣。”
老陳走了。鄧楓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天暗了,路燈亮了。街對麵,那個矮胖子還站在郵筒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他看了兩秒,拉上窗簾。
晚上,鄧楓一個人坐在屋裡,把那份靠得住的名單又看了一遍。王德勝、劉德厚、老梁、馬德勝。他把名單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這些人,是他織的網。網已經織了,但網眼還不夠密。軍統這條魚,太大了,他的網兜不住。他需要更粗的線,更密的網眼。但更粗的線,更密的網眼,需要時間。他有冇有時間?不知道。但他必須爭取。
他把名單收好,放回抽屜。躺下來,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看著那道裂縫,想著周明遠在軍統查他的檔案。他的檔案,黃埔時期的,柏林時期的,徐州時期的,都有。軍統要查,都能查到。但查到的不一定是真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