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雨歇雲散,天光微亮。
山林被昨夜的雨洗得通透,空氣裡漫著濕漉漉的水汽,混著泥土與腐葉的腥甜,黏在鼻尖。
連綿的土丘錯落起伏,晨霧還未散儘,像一層薄紗裹著蒼綠的樹影。
和尚找了一處背風的青石坳,躲在在草叢後,隨手褪下褲子,蹲進鬆軟的泥地裡開始拉屎。
他眉頭狠狠皺著,臉擠成一團,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邊濕軟的草根,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
片刻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背驟然垮下來,眉眼舒展開。
臉上掠過一陣如釋重負的暢快,連帶著肩頭的沉鬱都淡了幾分。
足足過了五分鐘,和尚才拉完屎起。
他薅了一把枯草、撅著屁股撿了幾片爛枯葉擦屁股。
完事後,和尚站起身,垂著眼看向地上那坨帶血的排泄物。
方纔擦腚溝時,枯葉雜草上的血痕就紮了眼,此刻再一瞧,他心裡瞬間打了個突。
“沒道理啊……老爺們還能來月事?”
他嘀嘀咕咕往當石屋走,腦袋晃了晃,又揉著下巴自語。
“不會是得了啥不治之症吧?”
和尚頓了頓,拍了拍胸脯,語氣又硬起來。
“算命先生早說了,我命硬,長命百歲,絕不可能短壽~”
就因這一泡帶血的屎,他腦子裡轉了八百個念頭,七想八想,把腦海裡有的沒的全翻了出來。
昨日和土元談妥後,一行人押著物資先往土匪窩落腳,湊合一晚。
山上通往下原的小路窄得很,滿是碎石爛泥,不好走,隻能等天亮再動身。
離送貨預定日子還有五天,和尚也不急。
一百多裡的山路,這麼多人馬,滿打滿算一天也就趕到了。
他把諸事安排妥當,在土匪窩裡扒了口早飯,這才指揮兩百多號人馬,牽著騾馬,背著麻袋,貼著峭壁陡坡,正式啟程。
山路崎嶇,稍不留神就會栽下去土溝裡。
可眾人不敢有半分懈怠,牽著騾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竟也有驚無險走完了全程。
從天矇矇亮出發,一路馬不停蹄,到下午四點多,趕完了一百多裡山路。
此時日頭掛在地平線上,兩百多號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一窩蜂癱坐在濕漉漉的泥土上。
山坡下,和尚脫了牛皮靴子,用樹枝一下下刮著鞋底黏著的泥塊。
土元蹲在他身旁,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指著前方,聲音沙啞說道。
“往前走二十多裡,就是下原。老弟,答應我的事,可千萬彆忘~”
和尚抬眼,居高臨下瞥著土元那副滿臉算計的模樣,半點不在意。
他穿上靴子,抬手重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語氣散漫回話。
“讓弟兄們宰頭騾子,咱們吃頓熱乎的。”
土元環顧一圈,滿目疲憊,忍不住罵道:“沒水沒柴,拿什麼煮?”
和尚掃了眼旁邊的泥坑,又抬眼望瞭望遠處的天色,淡淡道。
“那不是現成的?弄點汽油,再找些濕柴,湊合著能用。”
土元盯著左前方泥坑裡泛著渾光的積水,又抬頭看了看和尚,眼神裡滿是詫異。
“我怎麼覺得,你才更像土匪~”
和尚懶得跟他掰扯,強撐著身體,打起勁,扯著嗓子指揮手下殺騾。
一群人累得眼皮都快粘住,還是咬著牙,卸下老驢背上的麻袋。
趁眾人忙活的空檔,和尚悄悄爬上山。
他找了一處無人的地方,解下褲腰帶,摸出腰間綁著的布兜。
隨後開啟布兜,裡麵包著的是一本封皮磨得發亮的牛皮筆記本,還有三遝半美刀。
這一路花銷不小,賄賂國府關卡的哨兵、給手下買水買糧,零零散散下來,隻剩三萬多美刀。
他數出苦力的工錢,還有土元那一千五百美刀,把剩下的錢緊緊綁在腰間,揣著筆記本,轉身下了山。
回到隊伍,他徑直走到坐在石頭上歇氣的土元麵前,遞過去一遝錢。
“元爺,多謝您提攜~”
土元在周圍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接過錢。
他臉上強擠出一抹笑,累得連話都懶得說,隻擺了擺手。
和尚衝他點了點頭,又走到苦力頭頭跟前。
那位四十出頭的漢子,渾身是泥,癱在濕漉漉的碎石上,見和尚過來,強撐著站起身,滿眼都是疲憊。
和尚也沒心思說客套話,直接把錢塞到他手裡。
“剩下一百,到了前麵城鎮,立馬給。”
他盯著漢子的眼睛,語氣篤定。
“就二三十裡路,放心,騾子馬匹全留下。”
兩百多號人都默默看著和尚給兩人錢的動作,沒人出聲。
苦力頭頭瞥了眼旁邊殺騾的一夥人,把錢揣進懷裡,重重點了點頭。
隨後,眾人各自忙活,給騾馬喂豆子、飲水,忙得不可開交。
和尚也累得夠嗆,找了塊雨布鋪在地上,躺下來歇著。
時間一點點溜走,天徹底黑透。
兩百多號人圍著火堆,才吃上一頓熱乎的驢肉。
可那驢本就瘦,兩百多號人分著吃,連湯帶肉,也隻填了個六分飽,肚子裡依舊空落落的。
夜色漸深,土元一夥人歇得差不多了,跟和尚打了聲招呼,便帶著人離開。
星空下,和尚把自己的六個人召集到土坡邊。
六個人圍成一圈,低著頭聽他安排。
和尚壓著聲音,對身旁的麻秸說話。
“等下,你跟葉子,梆子跟泰州站點的人彙合,找到他們,直接打道回府。”
說著,他拿出六百美刀,每人分了一百。
“實話跟你們說,前麵是共統區,咱們這麼多人馬,瞞不過土八路的眼線。”
他掃過六人臉上的神色,繼續道。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等下彆引起苦力注意,悄悄掉隊。後麵你們自己想辦法回北平。”
吩咐完,他走到苦力頭頭麵前,交涉幾句,便開始指揮眾人把物資往騾馬上裝。
黑夜中,四十多號人舉著火把,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的臉,把物資往騾馬上搬。
山路狹窄,騾馬背上裝不了太多,可到了平原,牲口負重就大的多。
七車貨物分攤在三十九頭騾馬上,根本不算重。
眾人忙忙活活快一個小時,才把貨物裝好。
幾十人雙腿早累得像灌了鉛,卻還是強撐著,牽著騾馬摸黑趕路。
沒走多久,和尚的六個手下,借著夜色掩護,以各種藉口悄悄掉隊,沒引起任何人注意。
畢竟和尚平日待手下不薄,工錢結了八成,這群苦力對他們也沒什麼戒心。
牽著騾馬的隊伍,往城鎮方向走了約莫一半路程,經過一處村落時,突然被路邊的人影攔住了。
夜色沉沉,鄉間土路窄得像一條灰黑色的帶子,在田埂與荒草間蜿蜒。火把昏黃的光在夜裡晃蕩,映得四十多人、幾十頭騾馬的影子拉得老長,疲憊的腳步聲、騾馬的低嘶,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隊伍剛行至一片開闊的田邊,忽然,前方田埂後猛地竄出一片黑影——一群穿著滿身補丁、破衣爛衫的人,手裡攥著鏽跡斑斑的步槍、磨得發亮的長矛、豁口的大刀,大半人都伏在田埂邊,槍口與刀尖齊刷刷對準了路中央,像一張悄然張開的網。
“站住!不許動!”
一聲低喝劃破黑夜,隊伍瞬間炸了鍋。
苦力們嚇得渾身一僵,手裡的韁繩猛地攥緊,騾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打響鼻。
有人失聲低呼,有人慌忙往後縮,火把亂晃,光影亂顫,驚慌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寫滿恐懼,誰也不敢再往前挪一步,連呼吸都放輕了。
而在隊伍後方一百多米的黑暗裡,和尚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隱在樹影裡,看著前方火把驟然亂晃,聽見騷動與喝止聲,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他望著被攔住的隊伍,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無聲的笑,笑意冷定,又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輕鬆。
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往回走,融進更深的夜色裡。
和尚腳步輕捷,借著荒草與土坡的掩護,悄無聲息消失在黑暗之中,隻留前方被堵住的隊伍,在火把光下惶惶不安。
這趟運貨路途,總算結束。
他清楚三爺讓自己運貨的目的。
說來說去,就是讓這些物資,最終落到共黨手裡,暗中資助他們。
怎麼資助不是資助,隻要貨到了共黨手裡就成,剩下的可不關他的事了。
漆黑一片的田野間,和尚蹲在一處墳頭邊,換了一身打滿補丁的衣服,把自己弄成難民的模樣,向前方村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