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烈陽潑灑在青灰瓦上,晃出一片滾燙的金光。
吉普車碾過衚衕口的槐樹葉,穩穩停在雨兒衚衕二十號朱漆門前。
和尚先一步下車,手往口袋裡一摸,才發覺鑰匙忘在了北鑼鼓巷。
他眉峰微挑,不多廢話,彎腰撿起牆根一截斷磚,揚手便朝舊銅鎖砸去。
哐——哐——哐——
粗重的砸鎖聲撞在衚衕牆壁上,林靜敏懷裡的嬰兒被驚得一顫,小嘴一癟,“哇”地哭了兩聲,細弱的啼哭飄進風裡。
和尚手上力道一收,三下便砸開了鎖,隨手將磚一丟,推開了陳舊的木門。
門一開,院內地麵隻浮著幾片落葉,廊下無蛛網,階前無荒草。林靜敏抱著兒子,看到此景,心裡清楚,和尚一直替她守著這一方天地。
衚衕裡有挑擔賣酸梅湯的小販搖著鈴鐺走過,腳步聲、吆喝聲、蟬鳴混在一處,是北平最尋常的煙火氣。
路人偶爾側目,隻看見門內站著一對抱著孩子的男女,靜得像一幅老畫。
林靜敏抱著熟睡的兒子,緩緩踏入院中。
腳步一落,時光驟然碎裂成虛影,在她眼前層層疊疊鋪開。
此時抱著嬰兒遊走在二進院的林靜敏,腦海裡最先閃過徐良友陰鷙的臉。
北屋內,林靜敏的目光掠過床上垂落的紗簾,眼前忽然漾開一層朦朧如煙的虛影。
昏黃的燈影裡,紗幔輕晃,男人**身影,拿著皮鞭抽打她
記憶裡她一身明豔旗袍,身姿妖嬈如柳,卻被人當成發泄品對待。
回憶中的她沒有嘶吼,沒有猙獰,隻有一種無聲的、窒息般的無力感,像被風揉碎的花瓣,美得脆弱,又美得讓人心頭發緊。
下一秒,整片虛影驟然碎裂,如同被狠狠砸破的鏡麵,裂成千萬片閃爍的光屑,在空氣中輕輕一顫,便徹底消散無蹤,隻留下一絲淡淡的、揮之不去的疼。
畫麵猛地一轉,回憶裡烈陽當頭,衚衕口的光影裡,站著還是去年做車夫的和尚。
虛影隨之一轉,落入盛夏烈陽的光暈裡。
屋後水井邊,光熱潑灑得刺眼。和尚**著上身,古銅色肌膚被曬得發亮,線條硬朗粗獷,肩背寬闊如磐石,高大威猛的身軀立在日光下,透著一股悍然的野氣。
他彎腰舀起井水,一盆涼水從頭澆落,水流順著緊繃的脖頸、結實的胸膛、肌理分明的腰腹蜿蜒而下,水珠滾落,濺起細碎的光。
那股粗獷、滾燙、野性十足的男子氣概,混著水汽與熱浪,撲麵而來,讓她心頭一顫,至今記憶猶新。
畫麵微微晃動,隨即如薄冰碎裂,化作點點光斑,散入空氣裡不見蹤影。
虛影再晃,落回這間中堂。
日光斜斜照進,地上的青磚還留著當年的溫度。
兩人一絲不掛相擁,肌膚相貼,他的手掌粗糙卻溫柔,動作帶著克製的疼惜,沒有半分強迫,隻有亂世裡難得的溫存與交付。
纏綿的呼吸、發燙的肌膚、低聲的呢喃,全裹在這四麵牆裡,成了她黑暗歲月裡唯一的光。
十多間屋子,傢俱陳設分毫未動,隻蒙著一層薄灰,完完整整停在她離開那天的模樣。
她走過廊下,穿過廳堂,指尖輕輕拂過桌沿,每一步都踩在回憶上。
痛與暖交織,虐與愛糾纏,舊影在她身側浮浮沉沉,如夢似幻。
和尚始終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不遠不近。
這一刻兩人沒有一句話,沒有一聲打擾,隻有和尚靜靜陪著她重走一遍舊路,溫一遍舊夢。
院內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長,輕輕疊在青石板上,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林靜敏回過神,眼底凝著一層淚光,輕輕抱緊了懷裡的孩子。
北房中堂,和尚站在林靜敏身邊,看著她眼中起霧的模樣,輕聲開口:
“你現在也是當孃的人,我也不是那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這次回來,不管你做啥,最起碼多想想孩子。”
和尚直視眼前抱著孩子的女人,滿眼欣賞地審視林靜敏的容貌,神情中帶著一縷憂愁。
剛生產完不久的林靜敏,周身裹著一層初為人母的柔光。
她眉眼間多了幾分熟透了的溫婉與嬌媚,全身上下都浸著溫潤的母性韻味。
她五官精緻得像是工筆名家細細勾勒的仙子。
眉如遠山含霧,眼似秋水橫波,唇瓣不點而朱,肌膚因剛誕下孩兒透著一層瑩潤的瓷白光澤,不見憔悴,反倒添了幾分慵懶柔媚的豔色。
身姿豐腴卻不臃腫,曲線妖嬈婉轉,是熟透了的女人最動人的模樣。
她的一抬眼、一垂眸,皆是渾然天成的女人味,溫柔得讓人挪不開眼,又忍不住心頭微動,隻覺世間絕色,大抵便是如此。
風輕輕拂過她鬢邊碎發,那股柔潤又明豔的氣韻,像浸了溫水的玉,暖得醉人,美得蝕骨。
烈陽依舊滾燙,衚衕裡的吆喝聲還在繼續。
這座裝滿了痛與愛的院子,終於等回了它的主人。
北屋內,和尚雙手捧起林靜敏的臉龐,輕聲細語道:
“你男人身後有幾百號吃飯的嘴,做任何事都得考慮到他們。”
“在爭奪天下的槍炮裡,隻有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老子沒你想的那麼厲害,在逐鹿天下的戲碼裡,你跟我隻是一根微不足道的雜草。”
“彆再做傻事了~”
和尚語氣滿是苦楚,又帶著勸解的口風。
林靜敏心裡門清,和尚知道她的身份,更知道自己回北平的目的。
可是情會老,命會儘,信仰從不論生死、不問私情,它讓人心有歸處,讓風骨長存。
和尚從林靜敏眼中,看到了一種熟悉的光芒。
那是信仰的眼神,有信仰的人,目光如炬,眼中流露的是知命而不懼、向死而無畏的光。
這種光他在很多人眼裡看到過。
和尚知道勸不了對方,他深吸一口氣,開口說話。
“我先走了,有什麼事,回去找小妹~”
林靜敏看著和尚毫不留戀轉身離開的背影,喃喃自語:
“對不起~”
和尚出了宅門,剛準備開啟車門上車,眼角餘光一瞟,發現衚衕不遠處,一個挑著乾棗的小販,蹲在彆人門口抽煙。
關鍵小販身上,沒有那股子在亂世裡艱難求生的氣息。
亂世裡,底層市井小民身上,永遠帶著一股熬不出頭、苦到骨子裡卻又死撐著的氣息。
那些人眼裡沒有光,隻有麻木、警惕、小心翼翼,卻又藏著一絲不肯斷的求生韌勁。
可那個挑著籮筐賣棗的小販,雖說衣著打扮、身上的氣質、樣貌和麵板都很貼近真實市井小民,可是對方的眼神卻出賣了他。
站在吉普車邊的和尚,剛才通過眼角餘光,察覺對方在看自己。
他猛然扭頭看向蹲在彆人門口歇腳的賣棗小販。
和尚轉身走向不遠處的棗販子。
蠻子門旁,蹲在牆邊的棗販子看到和尚走了過來,立馬起身半弓著腰,滿臉討好地看向和尚:
“這位爺,您來點棗?”
此人說完,彎下腰從籮筐裡抓了一把乾棗遞到和尚麵前。
和尚麵無表情,看向伸到麵前的那隻布滿老繭、又黑又糙的手。
他沒有言語,突然給了對方一巴掌。
小販被他一巴掌打得踉蹌一步,捂著臉靠在牆上,他眼中充滿疑問與不解:
“您怎麼突然打人~”
和尚沒有言語,直接從腰間掏出手槍指著對方腦袋。
小販被嚇得直接癱軟在地,瑟瑟發抖地求饒:
“老總,我就一賣棗兒的,不知道哪裡得罪了您,我一家老小全指望我養活,求求您放過我~”
小販腫起半張臉,開始給和尚磕頭。
衚衕裡,不少路人跟街坊鄰居都注意到這裡的情況。
他們相信和尚不會平白無故欺負老百姓。
和尚的口碑、信用、為人處世,附近幾條街的人誰不知道。
此時三三兩兩的人聚了過來,把兩人圍了一圈。
“和爺,出了什麼事?”
“這小子是逃犯,還是偷雞摸狗之輩?”
和尚沒搭理說話的男人,舉著槍指向跪在地上磕頭的小販。
正當圍觀的百姓想開口說話時,一聲槍響回蕩在眾人耳邊。
突然響起的槍聲,把圍觀的街坊鄰居嚇了一跳。
和尚扣動扳機,一槍打在跪地求饒的小販腿邊。
子彈打在黃土路上,濺起一圈灰塵。
小販也被這一槍嚇破了膽,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和尚放下舉槍的胳膊,冷言冷語道:
“把你那身衣服給老子一件件脫掉。”
周圍圍觀的街坊鄰居,在一聲槍響下鳥獸四散,隻有幾個膽大的人,還站在一旁看熱鬨。
小販哆哆嗦嗦一身灰塵,從地上爬起來。
他用怯生生的眼神瞧了一眼和尚,隨後慢吞吞開始脫衣服。
小販剛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被槍聲驚動的林靜敏,抱著嬰兒,站在門口小心翼翼檢視衚衕裡的動靜。
當她看到二十二號門口邊的和尚時,這才放下心走了過來。
此時小販已經把上衣脫完,露出自己略顯白嫩的麵板。
和尚舉槍指向**上半身的小販,冷眼道:
“下麵的也脫了~”
和尚瞧了一眼小販穿的裡衣是全棉材質,裡衣居然沒有補丁,他心裡已經清楚對方的身份。
小販被逼無奈,畏畏縮縮開始脫衣服、脫襪子、再脫褲子。
小販身上的麵板,根本不是底層老百姓該有的膚色。
略顯白嫩,身子骨精壯有力,右大腿居然還有槍疤。
正當和尚準備開口問話時,林靜敏已經走到他身旁。
和尚舉著槍,給了林靜敏一個眼神,示意她彆說話。
和尚臉若寒霜,舉槍指著對方腦袋開口問道:
“在我的地盤紮釘子,你踏馬居然還裝作不認識我。”
“踏馬的逼,彆說南鑼鼓巷,鼓樓大街,北鑼鼓巷,交道口誰踏馬不認識我。”
“你他丫的,還在那裝蒜。”
“自個老實交代身份,不然老子一槍崩了你。”
小販還想做徒勞掙紮,裝作害怕憋屈的模樣開口辯解:
“這位爺,我打鄉下進城賣棗,真不認識您~”
和尚冷哼一聲,拿著槍又向小販腳邊開了一槍。
“糊弄我?”
“吖的,第三槍可就打在你身上了~”
小販看到和尚殺意騰騰的眼神,知道糊弄不過去了。
正當他想開口之時,一個四十多歲身穿長衫的男人,走到和尚身邊。此人一副自來熟的模樣,開口對著和尚說話:
“和爺,您高抬貴手,甭跟我們一般見識。”
和尚舉槍指人的手依舊沒放下,側頭看向來人。
“吖的,果然是保密局的人~”
此人和尚認識,他是北平站保密局行動處五組小隊長,負責監控目標人物。
他冷哼一聲,放下胳膊,圍著說話的人轉了一圈,眼神上下打量一番:
“怎麼著?”
“老子的名頭在保密局還不夠響亮?”
“還想在我身上,試探試探?”
此人一臉賠笑,半弓著腰對著和尚說:
“和爺,您甭打趣小的~”
他看了林靜敏一眼,語氣滿是無奈:
“上頭下了命令,咱們底層跑腿的人,哪敢不乾活。”
“都是混飯吃的主,和爺您放心,規矩我們懂~”
和尚冷哼一聲收起槍,走到林靜敏身邊,一把摟住她的肩膀,衝著保密局的人說道:
“看清楚了,老子的女人。”
“吖的,跟老馬帶句話,老子的女人就是地下黨。”
“有種,就讓他來拿人~”
“還有,以後最好把我女人看住了,她要是少一根頭發絲,老子都找你們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