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多,日頭暖融融灑在北鑼鼓巷二十號的院兒裡,青磚地被照得泛著溫潤的光。
和家北房窗明幾淨,中堂擺著長條幾、八仙桌,桌椅擦得一塵不染。
牆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透著老北平人家獨有的規整與體麵,卻又在這份規整裡,藏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森嚴。
視線推進到中堂八仙桌兩側。
八仙桌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女人。
右側,林靜敏一身月白暗紋旗袍,料子軟滑,被日頭一照,竟泛著淡淡的珠光。
她一頭利落的婦人發髻,鬢角彆著朵素色珠花,襯得脖頸愈發纖細。
她輕輕解開領口第一顆紐扣,指尖微顫,卻溫柔得近乎虔誠地攬著繈褓裡的男嬰餵奶。
她的眉眼垂著,是江南女子獨有的知性溫婉,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成熟少婦的柔媚韻味。
可那眼睫卻不住地輕顫,像風中殘燭,藏著無處安放的怯與韌。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卻又微微前傾,全是護著孩子的姿態。
左側,烏小妹同樣梳著齊整的婦人頭,卻比林靜敏多了幾分利落。
她上身是藏青短襖,下身青布裙,袖口挽得整整齊齊,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
她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兒子,指尖一下下輕拍孩子後背,動作嫻熟又溫柔。
烏小妹嘴角梨渦淺淺,笑起來風韻十足。
此時她眼底卻亮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半分不讓,半點不輸眼前這位身著旗袍的從江南來的女子。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帶著當家主母的硬朗氣場,像一棵紮根在土裡的老樹,穩得很。
黃桃花、馬燕鈴四個姑娘齊齊站在烏小妹身側。
她們雙手交疊,眼神緊繃,滿臉戒備,擺明瞭是護主的架勢,像四隻豎起尖刺的小刺蝟。
門口門檻邊,烏老三蹲在那裡,縮著脖子,支棱著耳朵偷聽屋裡的對話,大氣都不敢喘。
林靜敏抱著孩子,垂眸輕撫嬰孩軟乎乎的臉蛋,眼波柔得能滴出水來,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輕軟,帶著江南的軟糯,卻又字字往人心上落。
“你彆多心,我沒有惡意。”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一邊低頭護著懷裡吃奶的孩兒,一邊抬眼,目光柔婉地掃過烏小妹懷中的男嬰,眼底帶著幾分真心的柔軟,又摻著幾分無可奈何。
“瞧瞧,那小鼻子小眼,跟和尚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是這額頭,活脫脫是他的翻版。”
蹲在門口偷聽的烏老三,聽見這話,嘴角不受控製地直抽抽。
和尚眼睛本就不大,他這外甥,確確實實是隨了爹,可這話從林靜敏嘴裡說出來,聽著是那麼不對味。
烏小妹拍著孩子的手猛地一頓,指尖的力道驟然收緊,嚇得懷裡的孩子哼唧了一聲。
她臉上的梨渦依舊漾著笑,可那笑意卻沒進眼底,冷得像冰窖裡的水。
她側過頭,目光直直地對上林靜敏的眼,語氣平和,卻字字紮人,帶著刺。
“喲,這話多新鮮呐,親兒子不像親老子,那豈不是野種~”
她說完,還故意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兒子,指尖輕輕捏了捏孩子的臉蛋。
林靜敏對於烏小妹這帶刺的話,毫不在意。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懷裡嬰兒的小手。
她兒子小手軟乎乎的,像一團棉花。
她低著頭,眼神黯淡無光,死死盯著懷中吃奶的兒子,像是在看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滿是悲傷,帶著一絲哭腔。
“您怎麼挖苦我都成,可是孩子是無辜的。”
烏小妹抱著睡著的兒子,坐在背椅上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側頭打量一眼林靜敏,目光從她的旗袍掃到她手腕上的銀手鐲,再到她那張臉,最後落在她懷裡的孩子身上。
她的眼神裡滿是嘲諷,語氣陰陽怪氣,像淬了毒的刀子:
“這話多新鮮呐~”
“冷不丁的一個女人,抱著不知哪來的孩子,跑到我家,問我男人要名分,我找誰說理去。”
她懷抱兒子,輕輕晃動身子,斜著眼睛看向林靜敏懷中的嬰兒,那眼神裡的輕蔑,像一把刀子,要把林靜敏淩遲一遍。
林靜敏神色淒涼,眼眶瞬間就紅了,卻始終沒有抬頭看烏小妹。
她抬手給懷裡的兒子拍奶嗝,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顫抖。
她的聲音裡滿是悲傷,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低聲嗚咽。
“這世道,亂成什麼樣,您也看到了。”
“要是有活路,我怎麼會恬不廉恥上門,給您找不自在。”
烏小妹側頭打量一眼林靜敏的著裝,目光落在她那身月白暗紋旗袍上,又掃過她右手脖上的白銀手鐲。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語氣陰陽怪氣,字字戳心:
“呦~”
“活路?”
“這話我怎麼聽的這麼刺兒?”
“您這一身旗袍,拿去當鋪都能換不少大洋。”
她頓了頓,目光死死盯住林靜敏的銀手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不屑。
“您滿大街瞧瞧,能穿金戴銀的主有多少。”
“活不下去,可跟您不搭邊。”
林靜敏沒有搭話,她麵臉愁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她抱著孩子餵奶,那動作裡的絕望,像一幅畫,看得人心裡發酸。
站在烏小妹身旁的幾女,她們滿眼敵意的打量林靜敏,眼神裡的不屑和鄙夷,像無數根針,紮在林靜敏的身上。
此刻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兩個剛為人母的女人,坐在背椅上,心思各異,空氣裡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一點就著。
沉默了許久,烏小妹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她側頭看向黃桃花,語氣不容置疑:
“花兒,去拿些錢財過來。”
黃桃花在烏小妹的眼神示意下,不情不願地走向裡屋,腳步重重的,像是在發泄不滿。
烏小妹扭過頭,對著林靜敏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施捨的意味,又帶著幾分決絕:
“甭說我不講人情,怎麼說你都跟我男人有過露水情緣。”
“先不論孩子爹的事,咱們就當做筆生意。”
“我出錢,您消失,大家安分過日子,省得弄出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兒。”
“皇帝老子都沒了那麼多年,我可不想跟你玩什麼宮鬥的把戲。”
去而複返的黃桃花扭著小腰,拿著一遝銀圓券,還有五塊小黃魚回來。
她的臉色難看極了,瞥了一眼林靜敏,眼神裡滿是嫌棄。
隨即把錢重重地放到八仙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烏小妹把懷中的兒子交給黃桃花後,她側過身子,雙手撐在八仙桌上,把桌上的錢緩緩推向林靜敏旁邊。
她的動作慢條斯理,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林靜敏。
“三百銀圓券,五塊小黃魚不少了。”
林靜敏見狀,她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緩緩搖了搖頭。
她把懷中吃奶的嬰兒,往上抱了抱,護得更緊了,看都不看桌上的錢財。
她的眼神裡滿是倔強,又帶著幾分無助。
烏小妹見狀,咧著嘴露出一絲冰冷的冷笑。
她緩緩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像一位即將登基的皇後。
她緩緩向裡屋走去,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靜敏的心上。
沒過一會,她拿著一個楠木小盒子回來,那盒子通體烏黑,上麵刻著精緻的花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烏小妹如同皇後的姿態,緩緩坐回背椅上。
在幾女的注視下,她從盒子裡拿出一塊大黃魚放到桌子上。
那大黃魚足有一斤重,金燦燦的,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兵荒馬亂的年代,房子最不值錢。”
她說完這兩句話,又從盒子裡拿出一塊大黃魚,在手裡輕輕掂量著。
那魚身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她的目光落在林靜敏的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告誡,又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施捨。
“咱們女人呐,要學會知足~”
“您模樣不比那些花魁差,又有錢財傍身,找個老實巴交的漢子過日子,何必過來跟我鬥氣。”
她把第二根大黃魚,放到林靜敏麵前桌子上,再次開口說話,語氣裡滿是威脅,又帶著幾分無奈。
“這一根,不管您是做買賣,還是過日子,最起碼能撐上一兩年。”
她放下手裡的大黃魚,抬手指向門外,目光淩厲,字字誅心?
“跟您說句實話,這些家當,都是我跟和尚,從無到有,一點點攢出來的。”
“我男人,不管做人做事,都講理兒跟麵兒。”
“我作為她媳婦,不能給他丟人~”
“您有心去打聽打聽,那些花魁,大宅門裡的小妾,軍閥二姨娘,哪個不跟個玩物一樣,說送人就送去,還不如貓兒狗兒呢。”
她看向林靜敏麵前桌子上的一堆金銀紙幣,似是而非的說了一大通話,那語氣裡的意思,誰都聽得懂。
“不少了~”
“換成彆家,今兒您都進不了這個門。”
“碰到毒婦,指不定護城河裡,又多了兩個冤魂。”
林靜敏聞言此話,她的身體猛地一顫,麵色慘白中帶著幾分楚楚可憐,又透著一股被迫無奈的神情。
她的嘴唇哆嗦著,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看到懷裡兒子吃飽奶後,單手緩緩係上胸前紐扣,那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絕望。
隨即,她淒涼又無助地抱著嬰兒,從背椅上緩緩起身。
她的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烏小妹跟前。
她的膝蓋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眼中霧氣濛濛,淚珠不斷滑落,卻依舊強裝鎮定,嘴角露出一個牽強的、帶著淚的笑容。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烏小妹,眼神裡滿是悲傷和乞求,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小鹿。
“世道這麼亂,您給我們娘倆這麼多黃的白的,我也守不住~”
“身後沒個牆靠著,這些東西指不定會要了我們娘倆的命~”
“您就當收留兩隻貓兒狗兒~”
她說話時,已是淚流滿麵,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磚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可她臉上還帶著那堅強的、帶著淚的笑容,語氣滿是悲涼和乞求,像一片風中的落葉,隨時都會被吹走。
“您放心,我不要名分,隻想給我們娘倆要條活路。”
她猛地低下頭,額頭抵在懷裡的孩子身上,淚水打濕了孩子的繈褓。
她抬起頭,美豔動人帶有少婦韻味的臉上,淚珠不斷滑落,那眼神裡的絕望,像一把刀子,紮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這世道,窮人家的閨女,長的漂亮不是本錢,是禍根。越美,死得越慘。”
“您瞧瞧我這張紅顏薄命的臉,除了給人當玩物,哪還有出路。”
林靜敏跪在地上,抱著嬰兒,咬著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她抬頭看向烏小妹幾女,語氣裡滿是自暴自棄,又帶著幾分悲涼。
“我賤命,從小沒過幾天好日子。”
“不怕您幾位笑話,婊子我當過,小妾我也當過,外室也做過幾年。”
“我這身子骨,臟的就連我自個都嫌棄。”
“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早就一頭鑽進窯子裡,把自個賣了。”
“反正賣身子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早就習慣了。”
她說到這裡,語氣不急不緩,滿麵淚痕。
林靜敏跪在地上,低頭輕輕親吻懷中包裹裡嬰兒毛茸茸的小腦袋。
“可是我不能讓他長大後被人戳脊梁骨。”
“他爹雖說不是大英雄,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更不能讓他被人說是婊子將的種~”
林靜敏真心實意,又悲涼的話語此時深深刺進所有人心裡。
她跪在烏小妹麵前梨花帶雨,緩緩開口說道。
“我命賤,身子臟,怎麼敢跟您掙名分要家產~”
“我不配,也沒那個命。”
“我隻求您,收留我們娘倆,給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住。”
“您隻要肯收留我們娘倆,哪怕讓我當牛做馬,我也願意。”
“您要是嫌我膈應,我出去租個房子,單獨過,但是您一定要給這個孩子一個名分。”
“我們不求掙家產,隻圖孩子未來不被人戳脊梁骨。”
站在一旁的黃桃花、馬燕鈴等幾女,她們原本滿臉敵意的眼神,此刻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疼。
她們出身好不到哪裡,都是被人當牲口賣給人販子,恰巧運氣好碰見和尚,這才過上如今的好日子。
現在她們對林靜敏的話感同身受,原本的敵意早就煙消雲散,剩下的隻是心疼和不忍。
幾女紛紛轉頭看向烏小妹,眼神裡滿是勸解。
林靜敏如同一朵被風雨摧殘的玫瑰花,她跪在地上,用帶著自暴自棄的話語,抬頭對著烏小妹說道。
她那聲音卑微,卻又帶著幾分倔強。
此時烏小妹心裡對林靜敏的敵意,徹底消失不見。
她自己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女兒。
她在這亂世裡見過太多苦命人。
她此時看著梨花帶雨、柔弱不堪的林靜敏母子倆,心裡五味雜陳,開始猶豫怎麼安排她們。
說句實話,她還真不怕林靜敏跟自己爭風吃醋。
和尚的性子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她男人性格溫和、重情,卻不擅於打理家產。
家裡的錢財他從來不問,隻管掙不管花。
家產全在她手裡攥得死死的,她真不怕林靜敏的兒子在未來跟她兒子爭家產。
她是和尚明媒正娶的媳婦,她兒子也是和尚的嫡子,於情於理,她都占著上風,半點不怕對方。
正當她要張口,安排林靜敏娘倆的去處時,院子裡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此時和尚從外麵回來,他穿著一身黑色警服,袖口挽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眉頭緊鎖。
他走到院子裡,目光看見跪在中堂裡、淚流滿麵的林靜敏時,他的腳步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蹲在門口偷聽的烏老三,見狀一個踉蹌,扶著牆緩緩站起身。
他想走到自己姐夫身邊,卻發現腿麻了,根本動彈不得,整個人僵在那裡,跟得了腦血栓一樣。
他扶著牆,陪著一臉討好的笑,眼神裡滿是慌亂,像一隻闖了禍的老鼠。
和尚瞥了一眼自己這個狼狽的小舅子,沒理會他的窘迫。
他板著臉,一步步走進中堂,那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讓原本安靜的空氣,變得更加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