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無人煙的亂葬崗,陰風卷著腐土味呼嘯而過,新墳疊著荒塚,枯骨半露在瘋長的亂草間,死寂得令人窒息。
和尚五人送彆慘死的弟兄,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一言不發地轉身前行。
和尚手持武器,用手榴彈與雷管硬生生炸開一條生路。
接連的爆炸聲震徹死地,驚飛了墳塋間蟄伏的野物,連荒草都在氣浪中狂亂倒伏。
偶爾有進城的鄉下人途經亂葬崗邊緣,聽見內裡雷鳴般的炸響,隻當是陰地鬨邪,嘴裡念念有詞,慌不迭地加快腳步逃開。
一行人竟有驚無險,眼看就要踏出這片人間煉獄。
他們目光透過荒塚與枯樹的縫隙,看到幾十米外那片荒蕪的黃土,心中驀然起了希望。
眾人看到快走出亂葬崗,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幾分。
就在他們準備一鼓作氣、離開這片死地,和尚身後四名弟兄,毫無征兆地無火自燃。
突然之間四人,如同被無形之火點燃的紙片。
身上瞬間騰起幽藍的焰光,軀體上憑空燒出猙獰的空洞。
這副景象詭異到極致,超出了所有人類認知。
自燃的四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在泥地裡瘋狂翻滾,卻絲毫無法撲滅火焰。
不過十餘息的功夫,四條鮮活的性命便被燒得隻剩半截殘軀,血肉焦糊,散落在雜草與土堆之中。
和尚僵在原地,瞳孔驟縮,整個人呆若木雞。
他眼睜睜看著四人化為焦骨,大腦一片空白,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久久無法回神。
和尚慘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呼吸急促得幾乎窒息,他扶著枯朽的樹乾,踉蹌著起身。
這一刻天地間在他眼前驟然失色,草木枯寂,蒼穹灰暗,整個世界彷彿停滯一樣。
此時他猛地想起六爺曾經對他說的話。
六爺曾親眼見過,有人在眼前憑空自燃,頃刻化為飛灰。
和尚腦中思緒亂飛,電光石火間,虎紋圖形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想起來了,以前去伯爺的銀號存貯財寶,“天順銀號”牌匾右下角,也嵌著一枚巴掌大小的虎紋。
那個虎紋跟養屍地裡石匾上的一模一樣,隻不過神韻不一樣罷了。
5·17血案之後,他剛向伯爺坦白了自己的殺人手段,當夜便夢見黃仙托孤。
為了驗證真假,他帶人前來亂葬崗,一探究竟。
結果真發現黃仙一族被人一鍋端的事。
現在又發生樁樁件件,環環相扣的事,他轉瞬之間想通了自己一群人為何落到這個下場。
和尚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麵目因極致的憤怒與悲痛扭曲,淚水混著鼻涕橫流。
他仰天長嘯,聲嘶力竭的嘶吼在亂葬崗裡回蕩,震碎了死寂。
“為什麼——!”
“主子!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殺他們!”
他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裡,雙拳瘋狂捶擊地麵,碎石劃破掌心,鮮血混著汙泥浸透了土壤。
“主子……你讓我閉嘴,我可以割掉嘴裡那根口條!”
“為什麼要殺人~!”
後悔,悲痛、絕望、不解與背叛感將他徹底吞噬,哭得肝腸寸斷,傷心欲絕。
就在他撕心裂肺的質問聲中,東南方的土坡後,一個身穿夜行衣的人,悄無聲息走了出來,他靜默地注視著跪地痛哭的和尚。
許久,和尚猛地直起身,用衣袖擦去血紅的雙眼。
抬臂的瞬間,他驟然瞥見七米外那道麵人影。
和尚看到對方時,瘋了般衝上前,跑到對方身邊,撲通跪倒在地。
他死死抓住那人的褲腳,額頭不停磕向地麵,聲音嘶啞破碎。
“我錯了!求你轉告主子,饒老餘一命。”
“隻要放過老餘,讓我乾什麼都成~”
“放過其他人,放過虎哥,放過華子他們~”
黑衣人垂眸看著磕頭如搗蒜的和尚,沉沉地歎了口氣。
下一秒,他猛地抬臂,袖中銀針倏然落於指尖,腕力一振,銀針精準刺入和尚後頸大穴。
跪地的和尚脖頸驟然僵硬,全身動彈不得,意識瞬間沉淪,雙眼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陷入深度昏厥。
亂葬崗的陰影裡,兩道同樣身著夜行衣的人影緩步走出,圍至昏厥的和尚身旁。
“如何處置?”
左側那人嗓音沙啞滄桑,語氣平淡無波。
中間的黑衣人垂眸,聲音冷冽。
“是死是活,再議。”
“可惜了……”
右側黑衣人抬腳,將和尚踹翻在地,看著他仰麵朝天,
“這般聰慧的人,偏偏要做傻事。”
他蹲下身,解下和尚懷中的揹包,又從其衣袋裡掏出一隻瑟瑟發抖、嗚嗚低鳴的小黃鼠狼。
那人翻開揹包,從裡麵掏出幾本古籍。
他指尖拂過書頁,他抬眼看向同伴沉聲道。
“是老祖宗的手跡。”
話音剛落,另一名黑衣人陡然揚頸,口中發出一聲清越嘹亮的鷹啼,口技惟妙惟肖,真假難辨。
兩聲鷹啼穿透陰風,亂葬崗深處隨即傳來細碎的響動。
十餘分鐘後,七八道身影從荒草密林間緩緩逼近。
這群人各個身著自製偽裝服,身上的偽裝工藝精妙絕倫。
有人周身裹滿荒草,伏地便與墳丘融為一體,
有人纏滿枝葉藤蔓,宛若移動的灌木叢。
還有人身著土黃色勁裝,隱入土堆便難辨蹤跡。
眾人手中提著此前和尚等人丟棄的行囊,迅速聚攏成隊。
領頭的三名黑衣人沉聲下令。
“將人帶走。”
“十號,傳信李先民,看看他的意思。”
“其餘人,即刻歸巢!”
旭日東升,金輝漫過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的飛簷,灑在跨院青石板上,暖融融的。
伯爺斜倚在藤椅裡,指尖輕叩扶手,目光落在院中,籠子裡那隻純白百靈上。
金賴子尋來的鳥,確是極品,而且開了十三口,鳴聲清越婉轉。
他剛會走路的小孫子扶著石鼓凳,圓臉蛋掛著口水,咿咿呀呀指著鳥,口齒不清地喊:“鳥,鳥~”
咯咯的笑聲撞在院牆上,軟得化人。
金賴子躬著身,像個最妥帖的家仆,半蹲在孫少爺身側,一手穩穩護著幼兒的腰怕他栽倒。
就在這其樂融融的環境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蹲在孫少爺身旁的金賴子,抬眼瞥了瞥麵色沉靜、起身往北屋走的伯爺。
隨即他立刻垂下眼簾,撅起嘴學起雀鳴,尖細的哨聲勾得百靈振翅啼鳴,孫少爺更是笑得手舞足蹈,哇哇亂叫。
北屋書房,檀香嫋嫋。
伯爺落座太師椅,指節叩了叩桌麵,目光沉沉落在快步進來的暗衛身上。
暗衛麵色緊繃,從懷中摸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弓著腰把信輕放在書案上,隨即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伯爺指尖捏起信封,拆信的動作穩如泰山。
當他目光掃過紙上字跡,眉頭驟然擰緊,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覆上化不開的陰霾。
信上短短百字,字字如刀,和尚栽了。
誰也不曾料到,京城郊外亂葬崗之下,竟藏著他李家先祖當年的秘研之地。
家族秘辛,是埋在土裡爛在骨裡的東西,半分都不能外露。
此事一出,九條人命沒了,那些人來信問他的態度,對於和尚是保,還是棄。
和尚,是他為年幼孫兒埋下的最利的一把刀。
和尚心性狠絕,智謀過人,假以時日,必成梟雄。
可經此一事,和尚撞破了家族秘事,手下被滅口,哪怕留他一命,他的忠心還剩幾分?
人心難測,經不得半分考驗。
殺了他,一了百了,永絕秘聞外泄的後患。
可殺了,他便失了一個人才,孫兒日後,便少了一把利器。
伯爺指尖摩挲著信紙,考慮其中的利弊。
窗外,孫兒稚嫩的笑聲穿透窗欞,清脆又鮮活。
那是他唯一的根,是他傾儘所有也要護住的人。
人才難得,梟雄難尋,賭一把,總比自斷臂膀強。
他抬眼,眸中陰霾散儘,隻剩不容置喙的決斷,聲音低沉而冷硬。
“跟他們說,和尚我有用,殺不得。”
暗衛垂首應諾,無聲後退,轉身推門離去,腳步聲消失在巷口的晨光裡。
而此刻,數十裡外的亂葬崗,陰風卷著荒草。
一支五十餘人的勁裝隊伍悄然而至,人人麵色肅殺,步履沉穩。
他們迅速圍在黃仙洞穴周遭,拔營、紮寨、佈防,動作利落如行雲流水,將這片陰森死地,牢牢封鎖。
洞穴深處,隱約傳來細碎的異動。
風過簷角,光陰在寂靜中悄然流逝。
永定門正南,護城河西岸,便是花莊子村。
村中設有麵粉廠與糧米倉庫,這裡是李家在北平城內售糧中轉運核心樞紐。
村中一處地下密室,終年不見天光,四下漆黑如墨。
西牆角鋪著厚厚一層乾燥稻草,一名身著中山裝的青年,正昏沉地躺在草堆之上,一動不動。
不知光陰流轉幾許,躺在稻草上的青年忽然一顫,猛地驚醒。
和尚睜開眼,心頭驟然一緊,撐著身子從地上坐起,目光急切地掃過四周。
空蕩幽暗的密室裡,隻剩他一人,死寂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雙膝蜷縮,環臂抱緊小腿,背靠冰冷牆壁,腦中瘋狂回溯昏迷前在亂葬崗的種種經曆。
整件事的脈絡,在他腦海裡一點點清晰複盤。
一切都要從去年說起,那時他閒來無事翻閱卷宗,無意間撞見一樁離奇靈異舊案,隻一眼,便斷定永定門外亂葬崗內,藏有修行成精的黃皮子。
為采集**草,他帶人搗了黃仙老巢,那次行動有驚無險,如願得手。
時光一晃半年,直到本月中旬,南鑼鼓巷爆發五一七慘案。
他憑借秘製**粉暗中佈局,致使兩名美軍士兵驟然發狂,舉槍互射,自相殘殺。
事了之後,他被伯爺召去訓斥一番,自己對付美軍士兵的手段,也透露給對方。
5.17案件結束後沒過兩夜,夜裡他做夢,夢到黃仙托孤。
為斬斷與黃皮子之間的因果,他決意再探亂葬崗,親往黃仙洞穴查探究竟。
可誰曾想,後續事態一環緊扣一環,步步緊逼,最終竟演變成他完全無法承受的局麵。
此刻,他心中對李家所有好感,早已蕩然無存。
而那位伯爺,更是讓他又敬又畏,又驚又怕。
往日裡那個滿腹經綸、溫文爾雅、宛若師表的老者,如今在他心中,已成揮之不去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