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裡,一股森寒的冷風自地底深處倒灌而上,瞬間驅散了溶洞內僅存的一絲微暖。
濃重的土腥氣混雜著腐朽的黴味、棺木的陳腐氣息,層層穿透防毒麵罩的細密縫隙,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人渾身發僵。
兩名隊員率先領命行動,背負著沉重灌備,緩步朝著古石門方向走去,腳步沉穩有力,沒有半分慌亂。
他們抬手拉開揹包拉鏈,取出一盞老式石蠟油燈,其中一人摸出打火機,輕輕掀開燈罩,指尖輕擦,火苗一躥而起,穩穩點燃了燈芯。
昏黃柔和的光暈瞬間在黑暗中暈開,驅散了周遭的陰霾。
他踮起腳尖,將油燈穩穩放置在石壁一處平坦的岩台之上,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沿著溶洞四壁緩步繞行,如法炮製點亮油燈。
不過片刻功夫,六盞油燈依次被點燃,昏黃的火光層層鋪展、交相輝映,將原本昏暗幽深的溶洞照得燈火通明。
鐘乳石尖銳的棱角、棺槨斑駁的紋理、石雕猙獰的凶相,儘數在火光下顯露無遺,分毫畢現。
守在碎石堆出口處的和尚,見燈火佈置完畢,側頭朝身旁的隊員輕輕擺了擺手。
隊員心領神會,立刻招呼另外兩人,三人放輕腳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著溶洞中央的石台緩緩挪動。
三人步步為營,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溶洞的每一個角落,腳步輕緩,生怕觸發半點機關。
片刻之後,三人順利在石台邊緣彙合。他們齊齊蹲下身,以揹包作為臨時格擋,掏出伸縮警棍,沿著石台邊緣、台麵縫隙逐一輕輕敲敲打打,細致入微地排查著暗藏的機關與致命陷阱,每一個動作都謹小慎微,眉宇間滿是提心吊膽的凝重。
一番仔仔細細的全麵檢查過後,確認石台周遭並無任何異常,三人齊齊鬆了一口濁氣,抬手朝著和尚的方向,比出了安全無誤的手勢。
和尚微微頷首,轉頭對身後三名隊員沉聲吩咐道。
“搬些石頭,堆到石台上,多搬一些。”
三名隊員一言不發,立刻彎腰抱起腳邊的碎石塊,步履匆匆地往返於碎石堆與石台之間,將石塊儘數堆放在台麵之上。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隊員手持金屬探杖,分散開來,在溶洞內劃分割槽域,一寸寸敲擊地麵排查陷阱。
金屬探杖與堅硬岩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脆響,在空曠寂靜的溶洞裡反複回蕩,餘音綿長。
搬運石塊的三人將第一批石塊堆上石台後,立刻快步後退,屏息凝神,側耳靜聽四周是否有機關觸發的異響。
片刻的死寂過後,溶洞內毫無異動,三人轉頭望向和尚,等待下一步指令。
和尚抬手指了指腳邊堆積的石塊,示意他們繼續搬運。
三人依舊無言,再次折返碎石堆,來來回回奔波不停,足足搬運了兩三百斤的石塊,儘數堆放在石台上。
和尚估算著分量已然足夠,再次抬手示意,讓三人將石台上的所有石塊悉數搬下。
眾人心中滿是疑惑,卻不敢多問半句。
這溶洞詭異萬分,處處暗藏殺機,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複,誰也不敢拿性命去賭未知的凶險。
另一側,手持探杖的兩名隊員巡查至九尊猙獰石雕旁,潘森海手持探杖,輕輕敲擊雕像周身,仔細檢查每一處細節。
排查之際,一名隊員驟然發現了異樣之處:這些石雕的眼珠並非固定死物,竟是可以活動的,指尖輕輕一碰,眼珠便緩緩轉動,宛若活物一般,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兩人心頭驟然一緊,不敢在此處多做停留,立刻收起探杖,快步折返至和尚身邊,低聲彙報了這一詭異發現。
另一邊,幾名隊員哼哧著將石台上的石塊全部搬空,全程依舊未觸發任何機關陷阱,隨即也快步朝著和尚的方向靠攏。
七人一前一後,儘數聚攏在和尚身側,厚重的防護服下,呼吸略顯急促,所有人都靜靜佇立著,等候和尚下達新的指令。
和尚佇立在西南角的裂縫通道口,目光緩緩掃過燈火通明的溶洞。
東向古石門陰森肅穆,西側十一具棺槨靜默無聲,中央石台空蕩平整,南側九尊石雕凶相畢露,六盞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曳不止,光影交錯間,更顯詭譎。
他沉默良久,薄唇輕啟,隻吐出兩個字:“回去。”
其餘七人滿臉莫名其妙,麵麵相覷,還未等回過神來,便見和尚已然轉身,徑直踏入了漆黑狹長的裂縫通道。
眾人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緊隨其後,沿著狹窄逼仄的通道艱難穿行。
耗費片刻功夫,八人悉數安全撤出菱形溶洞,回到了此前的黃仙洞穴之中。
剛一落地,眾人便紛紛卸下沉重的裝備,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疲憊與驚魂未定的神色,儘數寫在鬆弛的肢體與疲憊的姿態裡。
等眾人氣息稍平,和尚抬眼,沉聲開口,打破了洞穴裡的死寂。
“黑子,老五,你們倆立刻回去找牤牛。”
“讓他籌備兩套噴火器,就是當年美軍焚燒日寇所用的那種型號。
“再備十隻活羊,足量的汽油、手榴彈、雷管,所有物資,一樣都不能少。”
被點到名的兩人一言不發,重重地點了點頭,起身便朝著洞穴入口鑽去,矯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餘下幾人沒了此前的拘束,瞬間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方纔溶洞裡的詭異景象,嘈雜的議論聲在空曠的洞穴裡不斷回蕩。
“和爺,我看那地方,鐵定是老話裡說的養屍地,是專門煉製僵屍的邪地!”
“那石門、棺材、石雕,剛纔在裡麵的時候,我後背一直冒涼氣。”
“總覺得下一秒棺材蓋就會突然掀開,蹦出個青麵獠牙的東西!”
有人立刻接話,聲音裡裹著揮之不去的後怕。
“我這輩子從來不信什麼鬼神邪說,可剛才那陣仗,是真讓人心裡發毛,渾身不自在。”
“比起鬼怪邪祟,我更怕那些看不見的機關陷阱,隻要踩錯一步,怕是就得粉身碎骨!”
“依我看,彆管是什麼邪乎玩意兒,等噴火器一到,一把汽油燒過去,什麼臟東西都乾淨了。”
“燒完之後咱們再進去探查,纔是最穩妥的法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儘數琢磨著如何才能安全探查溶洞,無人敢輕視這片地下凶地的凶險。
時間悄然流逝,和尚率先起身,抬手揮了揮,八人立刻收斂議論,緊隨其後,依次爬出洞穴,回到了亂葬崗的邊緣地帶。
而此刻,藏匿在高處樹枝上的八哥,親眼目睹了一行人離去的全過程,立刻振翅高飛,羽翼劃破空氣,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和尚一行八人還未走出亂葬崗的地界,八哥已然循著氣息,尋到了自己的主人。
亂葬崗外的公路邊,三個人蹲在轎車車身旁,吞雲吐霧地低聲閒聊著。
八哥徑直落在他們腳邊,蹦蹦跳跳,口吐清晰人言。
“走了,走了~”
三人眼神驟然一凜,迅速對視一眼,當即掐滅手中煙頭,起身站直身體。
他們快步拉開車門,迅速換上了與和尚一行人同款的防護服與防毒麵罩,全副武裝。
一人留守原地望風,另外兩人則跟著引路的八哥,腳步飛快,朝著黃仙洞穴的方向急速趕去。
大半個時辰後,兩人順利抵達人形楊樹旁的墳包前。
八哥落在洞口,不停蹦躂叫嚷:“這裡,這裡。”
兩人眼神銳利如鷹,沒有絲毫猶豫,一前一後鑽進了墳包下的隱秘入口。
他們從揹包裡抽出強光手電,光束照亮了地麵上清晰的腳印與爬行痕跡,一路循著和尚等人的軌跡,一頭紮進了蜿蜒曲折的地下地道。
一路順跡前行,不多時,兩人便踏入了那座詭異的菱形地下溶洞。
即便第一次見到這般陰森恐怖的場景,他們臉上卻無半分驚訝與恐慌,冷靜得異於常人。
兩人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燃著的六盞油燈,又低頭看向地上雜亂的腳印、搬運石塊留下的痕跡,瞬間便判斷出,此地剛被人探查完畢,暫無即時危險。
他們步履沉穩,謹小慎微地走到中央石台邊,細細觀察溶洞整體佈局,全程沒有觸碰任何一件物品,隻是沿著石壁緩慢巡查,將溶洞內的一草一木、一棺一石,儘數記在心底。
行至東側古石門處,兩人抬眼望去,石門頂端的牌匾赫然在目,其上刻著三個蒼勁的古字——養屍地。
兩人神色依舊平靜,可當視線落在牌匾右下角,那一枚小巧精緻的老虎刻紋時,瞳孔驟然收縮,心神巨震,周身的氣息都隨之緊繃起來。
沒有多餘的言語交流,兩人僅僅對視一瞬,便立刻轉身,快步朝著西南角的裂縫通道走去。
站在通道口,兩人回頭深深望了一眼燈火搖曳的溶洞,眼神複雜難辨,隨即不再停留,轉身踏入無邊黑暗,迅速撤離了這片詭異的養屍之地。
和尚等人回到地麵營地後,紛紛脫下厚重的防護服與防毒麵罩,開始動手安營紮寨。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片地下凶地,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探查清楚全貌,除非甘願拿手下弟兄的性命,去填這未知的致命威脅。
另一邊,從地下溶洞撤離的兩人,回到亂葬崗邊緣,麵對留守同伴的問詢,二話不說,拿出紙筆,俯身趴在轎車後備箱上書寫。
後車廂的鐵皮踏板上,早已攤著一張裁好的毛邊紙。
書寫者俯身時,藏青色長衫的下擺掃過車邊的碎石,手腕發力,鋼筆尖在紙上鑿出遒勁的墨痕,力道之重,幾乎要透紙背。
“家族標記,亂葬崗地下養屍地現”。
十一個字,字字如釘,力透紙背,濃黑的墨色在春日的微風裡迅速洇開,又被他指尖的餘溫慢慢烘得半乾。
此人書寫之際,身旁一人瞥見紙上內容,神情驟然劇變,他抬眼,用試探求證的目光看向另一名同伴。
對方回以一個千真萬確、毋庸置疑的眼神,空氣瞬間變得凝重。
寫好信件的男人,將鋼筆插回胸口的口袋,抬手朝著站在車頂上的八哥輕輕招手。
那隻八哥黑豆似的眼珠轉了轉,通人性般振翅落下,穩穩停在他的掌心,低頭梳理著周身的羽毛。
男人將寫好的紙條捲成細卷,用一截乾枯的秸稈仔細裹住,牢牢綁在八哥的左腿上。
他指尖撫過柔軟的鳥羽,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狠勁:“鼓樓大街,彆送錯了地方。”
八哥撲棱著翅膀,振翅高飛,羽翼漸遠,很快便消失在天際儘頭。
三人並肩站在車邊,望著那團黑影越飛越高,漸漸縮成天際一個渺小的墨點,再難尋覓。
五月的春風裹著亂葬崗特有的腐草氣息,吹得三人的衣擺獵獵作響,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說的壓抑。
左邊那人,臉上的皺紋裡嵌著洗不淨的憂心之色,腮幫子緊繃著,終於忍不住側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老北平話特有的兒化音,又裹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你們說,主子這回,能護得住他嗎?”
身旁兩人皆沉默不語,穿短打的漢子垂著眸,指節攥得發白,掌心的老繭反複蹭著腰間的槍套,周身滿是緊繃的戾氣。
戴禮帽的先生則抬眼望著八哥消失的方向,鏡片反射著暮色的微光,唇線緊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一言不發。
沉默,便是最沉重的回答。
亂葬崗下的三才陣、岩壁懸棺上的詭異符文,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他們連同那位尚在營地帳篷裡的和尚,儘數兜入了這生死難料的局中。
距離此地四裡外的營地帳篷內,和尚躺在鋪好的被褥上,閉目思忖著心事。他雙臂枕在腦後,雙眼緊閉,眉心卻緊緊擰成一個川字,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凝重。
這趟亂葬崗之行,從一開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便死死纏上了他的心頭。
更讓他不安的是那股如芒在背的監視感,彷彿暗處始終有一雙眼睛,不分晝夜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洞悉著所有計劃。
他反複思索,卻始終無法辨清那股監視感的來源,危機感尚且能分析出幾分緣由,可這份窺視,卻毫無頭緒。
可偏偏,那片地下養屍地,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和尚忽然睜開雙眼,明媚的陽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幾分銳利的鋒芒,幾分偏執的瘋狂。
危險又如何?被監視又如何?他這輩子,刀山火海闖過,陰邪詭事遇過,從來沒有怕過任何東西。
東城區,鼓樓大街,一座普普通通的一進四合院內,一位身著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端坐於中堂,靜靜看書。
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氣笑意,眼角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銳利鋒芒。
就在此時,院門外的槐樹上,驟然傳來幾聲聒噪的叫喊:“來人!來人!”
男人眼中瞬間亮起精光,腳步不由得加快,快步走出房門。
樹枝上的八哥見他步入庭院,立刻振翅飛起,精準地落在他的肩頭,利爪抓著衣料,再次尖聲叫喊:“信!信!”
男人笑著,指尖輕柔地撫摸著八哥的腦袋,動作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伸手穩穩托住八哥的身子,另一隻手熟練地解下它腿上綁著的秸稈。
鬆開手後,八哥撲棱著翅膀,飛到院中的樹梢上,歪著頭靜靜看著他。
秸稈被層層拆開,裡麵裹著那張捲成細卷的毛邊紙。
男人緩緩展開紙條的瞬間,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消失得無影無蹤。
紙上的十一個墨字,宛若一把千鈞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隨即又漲得通紅,呼吸驟然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手指死死攥著紙條,力道大得將紙邊捏出層層褶皺,墨色沾染在指尖,如同洗不掉的宿命烙印。
他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折返中堂,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噔噔”聲響,徹底打破了四合院的寧靜。
中堂的八仙桌旁,擺放著一台日偽時期遺留的壁掛式電話,頂端的兩個銅鈴被擦拭得鋥亮,下方斜置的木板,恰好可擱置紙筆。
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電話旁,一把抓起話筒,手指飛快地撥動金屬撥號盤,動作急切而慌亂。
“鈴——鈴——鈴——”
急促的電話鈴聲在寂靜的中堂裡響起,聲聲刺耳,帶著揮之不去的不祥預兆。
片刻之後,聽筒裡傳來電流接通的“滋滋”雜音。
男人深吸一口氣,將話筒緊緊貼在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準,彷彿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一般:
“祖宗現,虎奴聚。”
話音落下,聽筒裡傳來一陣短暫的死寂,唯有電流的雜音,在空曠的中堂裡,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