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晴。
北平天剛矇矇亮,便浸在一片濃稠的灰白霧霾裡,青磚灰瓦的屋宇、縱橫交錯的衚衕都被霧靄裹得朦朦朧朧,連晨風吹過都帶著幾分濕冷的塵意。
整座老城在霧中緩緩蘇醒,鼓樓大街上的早餐鋪子早已支起了熱氣騰騰的鐵鍋。
油條在油鍋裡滋滋作響,豆汁兒、焦圈兒、炒肝兒的香氣混著霧氣飄滿街巷,掌櫃的擦著桌子,眼巴巴等著早起討生活的主顧上門。
天剛透亮,鼓樓大街旁的和記洋貨行便吱呀一聲推開了厚重的木門。
鋪子裡的夥計麻利地擦著櫃台、整理貨品,今日這裡不賣洋貨,專做三輪車的買賣。
北平城裡大大小小的車行老闆,天不亮就揣著訂單趕了過來,擠在鋪子裡等著提車。
老福建昨天就收到和尚的通知,今兒特意從賴子那叫來幾十號人幫忙。
他領著幾十號精壯工人守在店中,見客人們到齊,立刻笑著迎上前,吆喝著招呼眾人。
蘇三七得了掌櫃的吩咐,拱著手引著一眾車行老闆往倉庫去看車,腳步踩在霧濛濛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多時,提了車的車行老闆們便領著車夫出了倉庫。
有經驗的車夫跨上三輪車,穩穩當當蹬著就往自家車行趕。
那些沒摸過三輪的主兒,隻能硬著頭皮現學,車把歪歪扭扭,車輪在霧裡晃來晃去,活像趕鴨子上架。
可北平城的漢子手腳麻利,不過半條街的功夫,三輪車便蹬得有模有樣。
車夫們騎著嶄新的三輪車,嘴上互相打趣著“這車笨得像頭驢”,可嘴角咧到耳根,眉眼間藏不住的歡喜,早把那點挑剔的話戳破了。
這日清晨,北平城所有車行的車夫,都咬著同樣一句熱乎話:今兒出去拉車蹲點,專搶挑夫幫的生意,價錢比他們低!
霧色未散,和記洋貨行斜對麵的巷口,和尚攏了攏身上的中山裝,跟家裡人打了個招呼,轉頭喊上餘複華、賴子,還有潘森海跟半吊子。
五人腳步匆匆,坐上吉普車,前往南城俞府去吊紙,今日是爛肉龍兩個兒子出殯的日子。
吉普車碾著霧霾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麵,濺起細碎的水花,一路往南城駛去。
車停在俞府門口,濃重的白事氣息撲麵而來。
朱紅大門敞開,兩側掛著素白的輓聯,紙人紙馬立在門旁,風吹得白紙簌簌作響。
前來弔唁的賓客如雲,穿素戴孝的人絡繹不絕,哭聲、勸聲、燒紙的劈啪聲混在霧霾裡,沉得壓人。
和尚抬眼掃過俞府,朱門依舊氣派,下人往來有條不紊,絲毫不見敗落之相,心裡登時一沉。
想要一棒子打死挑夫幫,根本是癡人說夢。
俞府門口負責接待的,清一色是挑夫幫的人,個個膀大腰圓,麵色不善。
他們瞥見和尚五人走來,這群漢子立刻炸了毛,眼神裡泛著怒意,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把五人堵在大門口,寸步不讓。
領頭之人,麵色不善看著被圍住的和尚五人。
“和尚,今兒個是龍爺家公子出殯的日子,你們跑來湊啥子熱鬨?”
“存心找不痛快嗦?”
領頭的挑夫操著一口濃重的四川話,唾沫星子橫飛,手指著和尚的鼻子罵。
賴子梗著脖子,一口地道的北京話擲地有聲,寸步不退。
“放你孃的屁!我們是來吊紙的,不是來惹事的,彆給臉不要臉!”
餘複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半吊子潘森海更是直接擼起了袖子,眼神凶戾,一副隨時要撲上去開打的模樣,賴子站在一旁,也繃著臉,隨時準備動手。
來往的賓客見狀,紛紛停下腳步,圍在一旁竊竊私語,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身穿黑色中山裝的和尚,臨危不懼,背著手看向說話之人。
“各位弟兄,我和尚跟你們挑夫幫,不是頭一回打交道了。”
“於情於理,今兒個龍爺家兩位公子出殯,我過來燒張紙、儘個禮數,沒問題吧?”
和尚此時伸出手,戳著對方的胸口,一字一句,麵如冷霜的說道。
“我今兒是來吊喪的,不是來跟你們鬥嘴皮子、找不痛快的。”
“你們自己掂量掂量,今兒是什麼日子?”
此時有幾個脾氣火爆的主,直接上手去推和尚,可他們瞬間被餘複華,半吊子,潘森海攔住。
“龜兒子,少在這兒紮起!”
十幾個挑夫幫的成員對著和尚等人,麵目猙獰,指指點點罵了起來。
“你算個啥子東西,也配來吊喪?”
“
惹毛了,把你娃丟出去喂狗!”
“再犟,今天就讓你站著進來橫著出去!”
和尚在餘複華四人的保護圈內,霸氣外露,語氣不卑不亢,衝著在場叫囂的挑夫幫成員說道,
“我配不配,用不著你們這些小混混來論長短!”
“江湖路上講的是臉麵,論的是規矩。”
“龍爺家辦白事,我和尚登門,是給足了情麵!”
“你一個上不了台麵的貨色,也敢在這兒充大輩兒、跟我吆五喝六?”
他環視一圈,看向這群想殺人的挑夫幫成員。
“真要鬨起來,丟的可不是我的臉,是你們挑夫幫、是龍爺的臉麵!”
“識相的,靠邊站!”
“不識相,爺今兒就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他眼睛一瞪,看向剛才罵他龜兒子的人。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
惡語相向,眼看就要動手,人群裡忽然傳來一聲沉喝。
“都退下~”
爛肉龍滿身素裝,大步走到人前。
門口爛肉龍的手下,看到自己大哥出場,紛紛收起火氣,讓開一條道路。
爛肉龍一身素衣,麵色悲慼,卻依舊氣場十足。
他瞪了眼自家挑夫幫的人,開口厲聲嗬斥。
“鬨啥子鬨,都給我退下!”
爛肉龍嗬斥一句周圍手下,正臉看向和尚五人,臉色稍緩,沉聲道。
“今兒個家事,不跟你們計較,要吊喪就進,要鬨事,彆怪我不客氣。”
霧霾依舊籠罩著俞府,白事的肅穆與雙方的戾氣纏在一起,在北平城的清晨裡,釀出一場暗流洶湧的對峙。
和尚並沒言語,默默點頭,隨後走進大門,順著人流的方向,去上禮金。
一進院,倒座房門口,和尚走到上禮的八仙桌邊,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銀圓券放到桌上。
記賬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禮金,隨即看向和尚身後的爛肉龍。
不等記賬先生開口問話,賴子上前一步,衝著對方吆喝。
“等什麼呢?和爺的名號沒聽過?”
“還是你吖的充大頭,字不會寫?”
他懟了賬房先生兩句,環視周圍一圈滿臉怒氣的挑夫幫成員,語氣輕挑開口說話。
“怎麼招?”
“十塊錢可不少了。”
“你們這群人,有一個算一個,半拉月能掙這麼多嗎?”
站在兩旁的挑夫幫成員,一個個咬牙切齒看向賴子。
正當他們想上去對賴子動手時,再次被爛肉龍攔下。
爛肉龍上前兩步,麵不改色衝著賴子說道。
“年輕人,這年月,囂張過頭的人,死的最慘~”
賴子不為所動,不懼對方的氣勢,吊兒郎當的回話。
“囂張?”
“
這年頭,腰桿硬才叫橫,沒底氣彆裝爺。”
“我囂張你們受著,你們囂張,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揍。”
周圍的挑夫幫成員,此刻再也忍受不住賴子的挑釁。
他們不顧場合,直接上前想對賴子動手。
半吊子直接抓住一人的腰帶,把人提溜起來,砸向挑夫幫上前打人的成員。
一聲哀嚎聲過後,被半吊子當玩具丟出去的人,跟保齡球一樣,砸倒一片人。
餘複華跟潘森海兩人,一個擺起洪拳起手式,一個擺出暹羅拳起手式。
爛肉龍看到亂哄哄的場景,他臉色陰沉側身目光盯著和尚,一字一句開口說話。
“和尚,你要是真想在今天的日子挑刺,彆怪我不講江湖道義。”
和尚一副看戲的模樣,掃視一圈爬起來的挑夫幫成員。
“賴子,沒規矩了不是~”
“還不給龍爺道歉~”
賴子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要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那副德行,十成十的大反派。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隨即恭恭敬敬分一根給和尚,然後掏出打火機,給對方點煙。
緊接著他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在自己嘴裡,拿著打火機低頭點煙。
賴子一口煙霧從口中吐出來後,他雙手插兜,身子歪歪扭扭對著爛肉龍鞠躬道歉。
“龍爺,對不住了,小的不懂事,惹您不高興了。”
直起腰板的賴子,雙手依舊沒從兜裡掏出來,他嘴裡叼著煙跟在和尚身後,向二進院走去。
爛肉龍一眾人員,臉色鐵青,眼中冒火,一言不發看向和尚五人跨過垂花門。
二進院內,和尚五人在上百號人員的注視下走到靈堂。
靈堂佈置在東廂房,屋內白幡垂在門楣上,被穿堂風一吹,簌簌輕響。
正中掛著黑底白字的奠字,兩旁輓聯墨跡未乾,燭火昏黃,把人影拉得又長又淡。
香案上供著鮮果點心,三炷高香青煙嫋嫋,直往房梁上纏。
來弔唁的街坊鄰裡、江湖朋友,一個個低著頭,魚貫走進屋。
輪到和尚五人時,他們站在靈牌前,接過司儀遞過來的香。
靈堂之內,白幔低垂,香煙繚繞。
司儀站在靈側,聲音沉緩,一字一頓唱喏:
“弔唁者——上香!一鞠躬!”
和尚四人一板一眼,依規行禮。
賴子此刻如同江湖惡棍一般,絲毫沒有對死者的尊重。
他既不接香,雙手依舊插在上衣口袋裡,嘴裡叼著煙,彎著腰,斜著腦袋,看向靈牌鞠躬。
跪在一旁的死者家屬,看到賴子的模樣,臉色越發難看。
守在一旁的爛肉龍等人,此刻恨不得馬上剁了賴子。
爛肉龍的家人與手下,強忍著殺意,在司儀目光下,雙眼怒視,對著賴子等人磕頭回禮。
“再鞠躬!”
“弔客再拜。”
司儀在爛肉龍的注視下,隻能硬著頭皮繼續主持。
“家屬再度躬身答禮”
“三鞠躬!禮成!”
五人在挑夫幫成員要吃人的目光下,完成了整套上香儀式。
賴子至始至終都是那副混不吝的德行,嘴裡叼著煙,雙手插兜,歪頭斜眼,目中無人。
禮成後,和尚帶著人走到爛肉龍麵前。
他語氣十分誠懇的對著爛肉龍安慰。
“龍爺節哀~”
和尚身後的賴子,嘴裡叼著煙,雙手插兜,吊兒郎當眼睛到處瞄,打量靈堂的佈局。
爛肉龍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一臉冷意看向和尚。
“謝謝你的好意,俞某記住了~”
和尚對於爛肉龍威脅的話毫不在意。
他麵帶微笑,審視眼前之人。
“戲台子搭好了,咱們以後再碰麵。”
爛肉龍恢複了往日笑麵虎的模樣,他眼神陰冷,嘴角上揚跟和尚對峙。
“就怕你台子沒搭穩,到時候塌了就麻煩了。”
和尚麵色輕鬆,環視一圈在場人員,笑著回道。
“梨園規矩,戲一開鑼,腔一開口,便是雷打不動。”
“老祖宗傳下死規矩:戲比天大,開腔不歇。”
“甭說台子塌了,就是天上下刀子,這出戲也得唱完。”
“戲曲開場八方來聽,一方為人,三方為鬼,四方為神明。
“凡人走儘,不代表鬼神不聽。”
“龍爺,咱們來日方長~”
和尚對著爛肉龍抱拳拱手後,帶著人大步離開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