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剛漫過南鑼鼓巷的青灰瓦簷,福美樓裡已是燈火通明。
整座酒樓被人包了場,簷角懸著的琉璃宮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暖黃的光暈潑灑下來,把門前整條青石板路照得透亮。
八米寬的街巷兩側,烏漆洋車挨挨擠擠地排成長龍,油亮的車把上纏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車簾,晚風一吹便輕輕晃蕩。
道路兩旁停著幾輛鋥黑發亮的小汽車,輪胎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襯出幾分民國北平城裡獨有的排場與熱鬨。
街沿上,三三兩兩的車夫蹲在牆根抽著煙,低聲議論著今晚這場不同尋常的大場麵,眼神裡藏著好奇與不安。
今晚做東的是和尚,他一口氣宴請了北平城內大大小小幾百家車行的掌事人。
福美樓上下三層,一樓大廳最為敞亮。
十幾張棗木大圓桌齊齊整整排開,桌麵上珍饈美饌堆得冒尖。
杯盞間映著燈光,熱氣混著酒菜的濃香在廳內緩緩浮動,勾得人食慾大動,卻沒人敢真的放開吃喝。
和尚立在大廳正中,一身藏青色利落中山裝,身姿挺拔,手中端一盞白瓷酒盅,目光沉沉掃過滿座賓客。
他抬手將酒盅舉過眉梢,對著上百號車行老闆遙遙一拱,聲音洪亮沉穩,不怒自威,硬生生壓過了廳內嗡嗡的談笑。
“諸位前輩,感謝大家肯給我和尚三分薄麵,前來赴宴。”
大廳裡,上百號車行老闆瞬間收了聲,齊刷刷望向場中緩步開口的和尚,氣氛頓時肅靜下來。
“今日我和尚略備薄酒,把北平城所有車行老闆聚在一處,這一杯,我先敬在座各位!”
話音落,和尚仰頭將滿盅烈酒一飲而儘,乾脆利落,以此宣告這場宴請的真正來意。
他把空酒盅遞給身旁垂手候著的餘複華,背著手緩緩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每一張或世故、或警惕、或恭敬的臉上。
“在場的各位前輩,吃江湖飯的日子,哪一個都比我和尚長。”
“都是道上打滾的主,捱打了沒有不還手的道理。”
和尚在上百雙眼睛的緊盯下,輕輕拍了拍手。
掌聲剛落,半吊子與潘森海兩人抬著一口厚重的楠木大箱子,從後廚側門快步走出。
箱子漆麵油亮,銅鎖鋥亮,一看便知分量不輕。
兩人將箱子穩穩放在和尚身側,便退到梁柱邊垂手侍立,一言不發。
福美樓一樓大廳裡,百餘名車行老闆聚在一處,聽見和尚這番帶血帶骨的話,登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人敞著粗布領口,有人慢悠悠捋著胡須,有人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有人手指夾著紙煙,煙霧繚繞著燈光,在頭頂飄成一片朦朧的霧。
桌椅碰撞、茶碗磕碰、壓低的議論攪在一起,亂而不散,透著山雨欲來的緊繃。
靠近門口那幾桌,都是小車行的掌事人,他們身子坐得略淺,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眼睛不住往大廳正中瞟,壓低了嗓子互相打探。
“今兒這陣仗可不小啊……”
“和尚把全城車行都請來了,怕不是小事。”
“誰知道呢,前幾天街頭那陣風頭剛過,瞧今晚這局麵,車腳行怕是又要亂嘍……”
稍往裡些,幾家中等車行的老闆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話裡有話。
“不會是前幾天那檔子事吧?”
“嘿,十有**。”
“都是混江湖的爺,被人下陰手,不還手以後還怎麼在北平立足。”
“估計今兒這個場麵,和爺是要發狠了。”
也有那油滑世故的老江湖,左右逢源,見人就拱手遞煙,哈哈笑著打圓場,誰也不得罪。
“幾百號車行掌事全請來了,不知道是哪位不開眼的主,敢落和爺的麵子。”
和尚聽著滿堂嗡嗡的竊語聲,再次抬手輕輕一拍,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他給了餘複華一個淡淡的眼神,餘複華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哢嗒”一聲開啟楠木木箱的銅鎖。
箱蓋掀開的刹那,鄰桌幾十號人看得清清楚楚。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滿一遝遝銀圓券與現大洋,銀光刺眼,氣勢逼人。
和尚彎下腰,隨手抽出五遝銀圓券,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鏗鏘有力。
“各位老闆,各位前輩,都是自家弟兄!晚輩我明人不說暗話。”
“今兒請大家來,就為一件事——求諸位給我撐個腰,壯個膽!”
兩句話落下,和尚把手中銀券隨手丟回木箱,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抬手指天,字字如鐵。
“殺人償命。”
說下半句時,他手指重重指向地麵,氣勢更盛。
“欠債還錢。”
隨即他霸氣外露,用大拇指狠狠戳著自己胸口,目光如炬。
“我和尚年齡不大,辦事向來一是一,二是二。”
“江湖講道,銀錢講數。”
他放下手,原地緩緩轉了一圈,雙眼睥睨四方,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情義歸情義,錢財歸錢財,肯伸手幫忙的,我和尚絕不虧待。”
和尚話音剛落,平安車廠幕後東家霍然起身,目光沉沉看向和尚,開口問道:
“和爺,今兒這事,是哪位主落了您的麵兒?裡麵有何恩怨,不妨直說。”
平安車廠乃是北平黃包車行業的龍頭,坐擁黃包車六七百輛,登記車夫過千人,是北平城登記車輛與從業人員最多的大車行之一。
車行老闆黃義堂,年過半百,眉眼間帶著一股久經江湖的大佬氣度,一開口,全場目光便聚了過去。
和尚見有人牽頭問正事,立刻對著黃義堂抱拳拱手,禮數周全。
“黃爺,不瞞您說,前幾天街頭的風雨,全是因晚輩而起。”
“黃爺您在江湖上德高望重,那點小事,自然瞞不過您的眼睛。”
他放下手,神情稍稍謙卑,將事情起因和盤托出。
“整件事,就是挑夫幫在背後對我下陰手。”
“都是混江湖的主,他們做初一,我若是不還十五,往後在北平城,我也不用混了。”
此時,天祥車廠老闆一身錦緞馬褂,慢條斯理站起身,對著眾人拱手示意。
和尚見黃爺緩緩落座,目光隨即轉向天祥車廠掌事人。
天祥車廠盤踞東四牌樓一帶,專做高階主顧生意,車體整潔,車夫著裝統一,主打體麵出行,在北平上流圈子裡名氣極響,實力同樣數一數二。
和尚抱拳拱手回禮,目光平靜看向對方。
天祥車廠老闆放下手,麵色冷峻,開門見山。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和爺高明。”
他先捧了一句,隨即直奔要害。
“不知和爺打算讓我們如何幫場子?”
“挑夫幫上上下下五六千號人,這些日子雖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心齊,能斷金。”
“真要是挑起事端,出現傷亡,後麵的事如何算?”
“湯藥費、安家費、官麵上的麻煩,誰來扛?”
和尚眼中毫無波瀾,穩穩與他對視,緩緩開口,字字篤定。
“晚輩我,脫掉衣服是流氓,穿上衣服是差人。”
“官麵上的事兒,各位前輩儘管放心,到時候,整個北平城巡警署的弟兄,都會站在咱們這邊。”
“真要是起了衝突,當差的弟兄當場拿人,直接把對方送進局子。”
“真有不幸受傷、丟命的弟兄,隻要情況屬實,湯藥費、安葬費、安家費,各位隻管去旺盛車行找我虎二哥,他會一次性把錢結清,分文不欠。”
天祥車廠老闆聽完,疑慮儘消,點了點頭,緩緩落座。
他剛坐下,五福堂車廠老闆緊跟著站起身,目光銳利,看向和尚問道:
“你和爺的麵子,各位爺還是願意給的。”
“巨物死,養萬物,醜話必須說在前頭。”
“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主,地盤如何劃分?車口如何分配?”
“話提前說清楚,咱們免得事後窩裡鬥,叫外人看咱們的笑話!”
和尚迎著他的問話,背著手,直麵而答,語氣沉穩有度。
“吳爺問得好!”
“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做什麼事都得有規矩,有章法,不能亂搞一通。”
“以前挑夫幫跟咱們車行有個不成文的老規矩。”
“咱們拉人,他們挑貨,井水不犯河水。”
“殺人誅心,斬草除根,今後,咱們按車口劃分,人貨通吃!”
“人我們拉,貨我們也接,要掀桌子,就掀個徹徹底底!”
“同樣價錢的貨洋車拉的比他們多,跑得比他們快。”
“我希望各位爺回去跟底下兄弟打聲招呼。”
“不管挑夫幫開什麼價,咱們比他們低三分,硬生生把他們的飯碗搶過來!”
“今後打下的地盤、咱們就按現有的車口分,公平公道,誰也不吃虧。”
車口,乃是北平車行約定俗成、劃地為界的等客站點,哪片地界歸哪家車行、哪個車夫能在哪趴活兒,都有死規矩,碰不得,越不得,是車夫們吃飯的根本。
和尚說完地盤分配,停頓片刻,話鋒一轉,談起了更長遠的世道大勢。
“舊船趕不上新潮水,老法子混不了新世道!”
“早年間,北平城搬家、拉貨、出行,靠的是腳夫、歪脖子車、牛馬驢車;後來,滿街出行的主顧,全靠洋車、有軌電車。”
“民國十三年,北平鐺鐺車正式通車,上千洋車夫躺倒軌道攔車,喊著‘砸了飯碗’,結果呢?被當差的武力驅散,半點用沒有。”
“民國十八年,北平車夫大暴動,最慘烈的一回——數千車夫砸毀五六十輛電車、拆鐵軌、燒站亭,鬨得天翻地覆。”
“可結果呢?吃皇糧的抓了咱們上千弟兄,四名領頭的車夫當場槍決,血流滿地。”
“胳膊擰不過大腿,世道變了,跟不上趟兒,就得被狠狠甩下!”
和尚說完這段老黃曆,走回自己桌前,端起蓋碗輕輕呷了一口茶潤喉。
青瓷蓋碗與茶托輕輕一碰,聲響清脆,卻讓滿場人心頭一震。
他放下蓋碗,緩步走到平安車行黃爺桌前,目光掃過北平城幾位勢力最大的車行老闆,語氣誠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民國二十九年,滿北平城攏共才兩百來輛三輪兒;可你們瞧瞧現在,整個北平三輪兒少說上千輛,勢頭越來越猛。”
“三輪兒好啊——貨拉得多,還能同時運人,又快又省力,最主要不糟踐人。”
“甭管雨天雪天,雨布一搭,照樣出車掙錢。”
“都是吃這行飯的,大家夥心裡比誰都清楚,哪頭輕,哪頭重你們心裡有數。”
“甭管什麼世道,你不往前挪,不跟著變,早晚有人頂你的窩,搶你的飯!”
在場幾百號車行老闆,看著場中侃侃而談的和尚,全都被他這番話戳中了心底最真實的心思。
誰都記得,早年北平沒有鐺鐺車的時候,洋車生意紅火得不像話,車夫們從早跑到晚,車份兒交得起,家小養得起。
後來為了不讓電車砸了飯碗,全城車行一度團結一致,鬨抗議、搞遊街、發動暴亂,可到頭來,個人的力氣再大,也擋不住時代往前滾的車輪。
三輪車這種新式代步工具,其實早就出現了。
隻是早年價格太貴,人工又不值錢,大家夥捨不得下本錢,依舊抱著老洋車不肯換。
可偏偏有人肯咬牙投錢,用三輪車一點點替換洋車,日子越做越紅火。
同樣跑一趟活兒,洋車隻能拉一人,三輪車最少吃三趟的錢。
稍加改裝,三輪車還能直接拉貨,載重量大,速度又快,優勢一目瞭然。
和尚在大廳裡緩緩踱步,將在場眾人的猶豫、心動、盤算一一收在眼底。
“我和尚的背景,我為人處世的規矩,在場各位心裡多少都有數。”
他走回大廳中央,手指重重一指那口裝滿銀圓的楠木木箱,聲音擲地有聲。
“隻要各位前輩肯幫我和尚撐腰,肯一起端了挑夫幫,這點辛苦費,你們先拿著!”
“和記洋貨行車庫裡,還停著上千輛嶄新三輪兒,全是現成的。”
“沒擺平挑夫幫之前,你們從我這兒拿三輪兒,隻收成本價五成定金,剩下尾款,一年後再結清,我分文不取利息。”
“如果各位有自己買車的渠道,我和尚也不攔著,隻希望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話音落下,福美樓內一片寂靜。
燈光映著一張張若有所思的臉,銀圓的光澤、酒菜的香氣、江湖的義氣與時勢的殘酷,混在一起,在這座北平城最熱鬨的酒樓裡,釀出一場即將席捲全城車腳行的風暴。
沒有人再開口質疑,所有人都明白,從今夜起,北平的地界車行地盤,要重新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