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剛從北平老城的屋脊上散儘,南鑼鼓巷深處的派出所警員室裡,空氣卻早已凝固如鐵,冷得刺骨。
不過十五平米的逼仄鬥室,牆皮斑駁,木窗陳舊,此刻卻擠得水泄不通,連轉身都成了奢望。
美使館要員、北平市市長三爺、外交專員、警察總局局長、區警察署署長,一眾平日裡跺跺腳北平城都要顫三顫的大人物齊聚於此,人人麵色鐵青,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陰雲,氣氛壓抑得彷彿輕輕一碰,就能滴出冰冷的血水來。
派出所門外,早已亂作一團,兩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分列兩側,正強行驅趕圍聚在此討要公道的百姓。
國府士兵出手尚且克製,不過是伸手輕輕推搡、出聲厲聲喝止,動作間還留著幾分對百姓的顧忌,竭力維持著最基本的秩序。可美國士兵的行徑,已然形同**裸的鎮壓。
他們高高舉起槍托,狠狠砸向手無寸鐵的老人、婦女與孩子,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抵在百姓胸口,粗暴刺耳的嗬斥聲刺破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霧,像鞭子一樣抽在人群身上,逼著無辜百姓一步一步向後退,一步一步被逼入絕望。
百姓們哭著、喊著、罵著,卻在冰冷的槍口下寸步難行。
所內的警員們心焦如焚,一個個守在門口,扯著已經沙啞的嗓子不住安撫街坊鄰裡。
他們是北平本地人,看著鄰裡受傷慘死,心中比誰都痛,可身份在身,不能衝動。
“大家夥兒先往後退,彆衝動!”
“千萬彆往前擠,洋人手裡有槍,彆做無謂的犧牲啊!”
“信我們,信和爺!和爺一定給咱們死去的弟兄討回公道,一定給受傷的鄉親做主!”
一聲聲安撫,帶著無奈,帶著悲憤,也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百姓們看著熟悉的警員,看著他們通紅的眼眶,腳步終究慢了下來,卻依舊不肯散去——他們要等一個結果,等一個能讓死者瞑目的結果。
而在警員室之內,那六名肇事的美國士兵,方纔還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歪歪扭扭地靠在牆邊,叼著煙,吹著口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不知天高地厚的痞態。
在他們眼裡,中國人命如草芥,開槍殺人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鬨到天上去,也動不了他們半分毫毛。
可當己方長官與美使館官員推門而入的那一刻,六人瞬間收斂了吊兒郎當的模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齊刷刷站直身體,抬手對著長官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美方中校一身筆挺的美式軍官服,肩章閃亮,皮靴鋥亮,神情倨傲得不可一世。
他隻是草草掃過部下,隨意問了幾句事情經過,連最基本的核實都懶得做,竟當著所有中方高官的麵,用英語肆無忌憚地對隨行外交官吩咐。
人,他現在就帶走,剩下的爛攤子,由外交官跟中國人慢慢談。
對方輕描淡寫,神情冷漠至極,言語之間,全然不將在場的北平政要放在眼裡,不將中國主權放在眼裡,更不將那條死去的人命放在眼裡。
三爺站在桌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他本就壓著一肚子滔天怒火,此刻聽見對方如此蠻橫無理、視人命如草芥的話語,再也按捺不住。
“嘭——!”
一聲巨響,三爺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
老舊的榆木桌子被震得嗡嗡作響,茶杯彈跳,茶水濺出,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隨之一顫。
他此刻霸氣儘顯,威勢逼人。
三爺目光如刀,掃過全場,厲聲向身旁的和尚下令:
“所有人聽令!誰敢踏出這房門一步,立即開槍擊斃,格殺勿論!”
一聲令下,如同驚雷炸響,警察總局局長、區署署長帶來的精銳警員,連同派出所全體弟兄,瞬間齊刷刷拔槍出手。
二十幾道槍口齊刷刷指向室內一眾洋人,冰冷的槍口對準一張張傲慢的臉,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劍拔弩張。
在場十名美軍士兵見狀,也瞬間撕破了偽裝。
他們當即針鋒相對,毫不猶豫地迅速抬槍,對準包圍自己的中方警員。
雙方槍口相向,呼吸相聞,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的血絲。
隻要有一根手指輕輕一扣,下一秒就是血流成河,就是中美直接衝突,就是北平城徹底失控。
局勢一觸即發,一場大規模流血衝突眼看就要徹底爆發。
千鈞一發之際,美使館領頭官員詹姆急忙上前一步,連忙開口安撫暴怒到極致的市長三爺,試圖穩住這即將徹底失控的局麵。
“李,有話好好說,何必弄成這個場麵。”
詹姆是個地道的華夏通,在中國待了十幾年,國語說得比不少北平本地人還要標準流利,字正腔圓,不帶半分口音。
他環視一圈劍拔弩張的雙方,立刻轉過身,用英語對著美方中校大聲嗬斥,語氣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們還嫌事不夠大嗎?我們是來解決問題,不是製造更大的麻煩!讓他們放下槍,有事慢慢談!”
在詹姆冰冷的目光施壓之下,美方中校麵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還是給了手下一個眼神,示意他們先放下武器。
警員室內,一眾洋人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終接二連三放下槍,依舊目光凶狠地注視著中方警員,不肯有半分示弱。
三爺看見對方放下槍,麵無表情地轉頭,給了周局長一個極淡的眼神。
周局長瞬間心領神會,立馬抬手對著一眾警員緩緩壓手,示意收槍。
和尚麵色冷如寒霜,緩緩收起手槍,動作沉穩,眼神卻依舊銳利如刀。
其餘警員也相繼收槍,卻依舊保持戒備姿態,隨時可以再次出手。
三爺拉開麵前的靠背椅,穩穩坐了上去,腰背挺直,氣勢不減。
美使館官員詹姆順勢坐在他旁邊,不再客套,開門見山,直接攤牌。
“李,根據中美《處理在華美軍人員刑事案件換文》條例,美軍人員在華犯罪,歸美國軍事法庭及軍事當局裁判。”
“中方僅可調查取證、旁聽、索要判決書副本,無審判權、量刑權、執行權。”
“你剛剛下令對我方人員舉槍,已經越界。”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這件事一旦鬨大,後果會怎樣。”
詹姆的話語,帶著威脅,帶著條約的壓製,也帶著美方一貫的傲慢。
他以為,搬出條約,就能讓三爺妥協,就能讓中方退讓。
可三爺不為所動,氣勢半分不減,目光淩厲如刀,直直盯著對方。
“詹姆,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可以按照條例放人,但是,你們走得出去嗎?”
一句話,輕飄飄,卻重如千斤。
詹姆瞬間沉默,他太清楚三爺家族在北平的勢力有多龐大,太清楚李家在軍政商三界的能耐,更清楚此刻門外數萬百姓的怒火有多可怕。
他明白,三爺這句話不是威脅是事實。
“李,你開條件,我們和平解決此事。”
詹姆鬆了口,語氣軟了幾分。
“有一點,人我們是一定要帶走。”
三爺不語,隻是目光淩厲如刀,緩緩看向站在窗邊的六名當事人老外。
六人被三爺這雙閱儘風雨的眼睛一盯,心底瞬間發虛,渾身不自在,像是有無數隻虱子在身上爬,坐立難安,囂張氣焰瞬間消散大半。
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中國人,不是他們平日裡隨意欺壓的普通百姓。
三爺收回目光,一言不發,依舊與詹姆靜靜對視。
沉默,便是最有力的施壓,美方中校與另外兩位使館人員拉過靠背椅,在一旁落座,麵色陰沉。
周局長帶著署長、外交部專員,坐在三爺身側。
雙方八人隔一排老舊榆木辦公桌相對而坐,儼然形成了正式談判的架勢,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詹姆見三爺始終不開口,知道對方是在等自己拿出誠意,主動丟擲籌碼。
“李,六名士兵帶回去後,我們會要求軍方把他們送上軍事法庭,從嚴審判。”
“後續審判結果,我們會正式通知國府。”
“私下道歉、合理賠償、撫恤死者家屬,這些你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做到。”
三爺聽聞此話心中卻如明鏡一般,他知道,對方是真心實意想解決問題,誠意也算十足。
可這次事件,遠沒有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
一旦就這麼放對方離開,和尚就會徹底毀掉。
三爺凝視著詹姆,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詹姆,你應該知道,民意不可違,公憤不可欺。”
他抬手指向派出所大門的方向,門外百姓的怒吼聲隱約傳來,震得窗戶微微發顫。
“如果現在放你們離開,你認為外麵那群老百姓會如何?開槍鎮壓?流血衝突?事態一步步升級,直到變成全城暴動?”
“中美雙方,在談判桌上,已經商談美軍撤離華夏之事,這點你我雙方心知肚明。真鬨到全民反美,誰也收拾不了殘局。”
不等三爺把話說完,美方中校已經按捺不住,用英語粗暴打斷。
“那你想怎麼樣?當眾槍斃我的下屬?李市長,按照條約,我現在就可以帶人離開!談判是外交官的事,我隻要按照條例行事就行!”
中校的話語蠻橫無理,帶著軍人的傲慢與蠻橫。
三爺聽到對方的話語,臉上沒有一絲情緒,依舊平靜如水。
可這份平靜之下,藏著的是翻湧的怒火。
詹姆聽到中校這番火上澆油的話,立馬開口用英語厲聲嗬斥,語氣帶著極度的不滿。
“安東尼中校,現在不是你說話的時候!來之前你的長官明確下令,讓你全程聽命於我,這裡由不得你做主!”
門口的和尚,將談判桌上的僵持儘收眼底。
他側頭,給了身旁的雞毛一個極淡極隱晦的眼神。
雞毛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開啟房門,輕手輕腳往外走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三爺聽到開門的輕響,知道時機已到,該出手施壓了。
他側頭,目光緩緩落在靠窗站著的六名美軍士兵身上,隨即語言切換成流利標準的英語,對著詹姆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如果今日真的引發暴動,造成百姓大規模死傷,你們的政治生涯,絕對會留下一筆永遠擦不去的汙點。”
“不管在哪個國家,當官之人最不缺的,就是虎視眈眈的政治對手。”
“青煙兩地,全城百姓連日遊街抗議,要求美軍撤離華夏。”
“美方主持外交部的官員,一年之內連換兩任,他們的仕途往後如何,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至於這些犯案的軍人,往後美方但凡有戰事,他們必然第一批被送上前線。”
三爺扭頭,目光直接看向美方中校,語氣冷冽如冰。
“點燃導火索的人,一定不會落下好結果。”
“這位中校閣下,您覺得,要是今日發生大規模暴動,您的結局又會如何?”
一句話,戳中了所有人的軟肋,窗邊六名美軍士兵,此刻徹底慌了神。
他們從自己長官的臉上,清晰地看到了猶豫,看到了權衡。
其中兩個膽子稍小的老外,突然開口向自己的長官高聲吆喝,色厲內荏。
“長官!我們是美國士兵,不受華夏法律製裁!就算審判我們,也要回我們的軍事法庭!”
美方中校麵色變幻不定,開始認真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
談判桌上,雙方陷入了一片短暫而可怕的安靜。
就在這時,雞毛帶著王小二,端著托盤輕輕推門而入。
托盤上,放著十杯剛沏好的熱茶,熱氣嫋嫋,茶香清淡。
和尚看向兩人,雞毛不露痕跡地盯了一眼自己托盤上的兩杯茶,隨後緩緩走向談判桌。
和尚接過王小二手中的托盤,走到三爺身旁,麵帶溫和笑意,給在場人員依次端茶。
“喝口水,有事慢慢談,心裡有火,事也談不攏。”
和尚給三爺端了一杯茶,接著又給周局長、署長、外交部專員送茶,動作從容自然,看不出半分異樣。
雞毛站在另一邊,給美方四人端茶。
他的托盤上一共放了十個玻璃杯,分完四人,還剩六杯。
雞毛滿臉憨厚笑容,走到那六名犯事的老外身旁,挨個遞上茶水,熱情得像個普通雜役。
玻璃杯裡,綠油油的茶葉緩緩舒展,看著格外清爽有美感。
六名老外經過清晨一番折騰,早已口乾舌燥,嗓子冒煙。
他們沒有半分懷疑,紛紛伸手接過玻璃杯,對著杯口吹了吹熱氣,隨即小口品嘗茶水,一飲而儘。
和尚看著六人將茶水喝下,嘴角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快得無人察覺。
和尚把托盤還給身後王小二時,腳下微微一絆,“不小心”重重碰到三爺的胳膊。
托盤上殘留的一攤水漬,瞬間灑到三爺的胳膊上,弄濕一大片布料。
三爺低頭擦拭胳膊,不動聲色看了一眼和尚。
和尚立刻滿臉賠笑,語氣恭敬又帶著歉意。
“市長,不好意思,我辦公室有乾淨的衣服,要不給您換一件?”
三爺麵無表情地站起身,目光掃過跟著起身的周局長三人,沉聲吩咐。
“周局長,你調一批警員過來,牢牢守住現場,嚴防發生流血衝突。”
“沈處長,你立刻打電話叫人過來,全力安撫百姓情緒,不要讓事態擴大。”
“其他人留守原地,等我回來。”
三爺拿過手帕,緩緩擦拭著左胳膊上濕了的部位,轉身邁步,向門外走去。
等三爺一離開,中方人員接二連三退出警員室,室內瞬間隻剩下美方八人,跟中方使館專員,警署署長。
和尚緊隨三爺身後,一同走向所長辦公室,步伐沉穩,麵色平靜。
剛走進所長辦公室,三爺屁股還沒碰到靠背椅,窗外突然傳來美軍淒厲的大吼大叫。
緊接著,是混亂的哀嚎聲、痛苦的嘶吼聲、慌亂的命令聲、安撫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刺破了派出所的寧靜。
和尚眼神一冷,轉身看向身後的雞毛,用目光無聲詢問:藥量下了多少?
雞毛在和尚的目光下,隻是嘿嘿傻樂,一臉心照不宣。
和尚白眼還沒翻完,警員室內,突然響起一片密集的槍聲。
“劈裡啪啦——!”
槍聲爆響,如同過年炸響的鞭炮,密集而刺耳,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
警員室內槍聲響起的瞬間,派出所門外的中美雙方士兵,幾乎同時對視一眼,動作整齊劃一——立刻拉栓上膛,槍口再次對準彼此,氣氛瞬間回到最危險的時刻。
中美雙方士兵帶頭的幾人,默契對視一眼,沒有貿然開火。
他們立刻舉槍戒備,小心翼翼朝著院內、朝著警員室的方向緩緩走去。
一群人剛走到警員室門口,便聽見裡麵傳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聲、痛苦的慘叫聲、絕望的嘶吼聲,所有人滿心疑問,立刻推門檢視情況。
和尚快步上前,牢牢護住三爺與他的秘書,三人一同退至倒座房窗邊,悄悄伸長腦袋,目光透過玻璃,向警員室內望去。
隻一眼,便讓人渾身發冷,警員室內,此刻已然淪為人間煉獄,如同剛剛經曆過一場慘烈廝殺的戰場。
有人全身布滿彈孔,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沒了氣息;有人眉心中彈,死得透徹,雙眼圓睜,死不瞑目;有人肩腹中彈,蜷縮在牆角,痛苦翻滾哀嚎,鮮血染紅了地麵;還有人精神崩潰,持槍瘋狂戒備,胡亂朝著四周射擊。
和尚大致掃了一眼,屋內洋人,少說已經倒下七八個,死傷慘重。
而方纔還坐在談判桌前的區警察署署長,此刻渾身都是血窟窿,直直趴在辦公桌上,鮮血浸透了桌麵,早已氣絕身亡。
一場精心佈局的談判,最終以最血腥、最徹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南鑼鼓巷的清晨,終究被血色徹底浸透,再也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