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街道上的和尚,心情格外複雜,他對算命先生的批命,猶如一片春葉懸在枝頭,既期待夏日的陽光,又恐慌秋風的到來。
和尚回到派出所,於辦公室甫坐須臾,伯爺的暗衛便送來一提書籍。
他與對方寒暄數語,和尚坐於辦公桌畔,凝視眼前十幾本書,怔然出神。
他信手拈起一本,見書冊上寫著《資治通鑒》四字。
伯爺知道他是半個文盲,清晨又來了那麼一出戲,現在送他如此多書,想必彆有深意。
和尚平複浮躁心境,耐下心來開始翻閱書籍。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他磕磕絆絆,字都沒認全字,念起開篇一行字。
和尚看到書上的內容,頓時頭大如鬥。
他拿著書本,衝著門口喊話。
“老趙~”
坐在隔壁文員辦公室裡的趙誌,聽到所長的吆喝聲立馬放下手頭工作。
趙誌開啟房門走到辦公桌邊,靜等和尚開口說話。
和尚把手裡的書往他麵前一丟,仰著頭看對方。
“想辦法,讓我看的懂~”
趙誌看到書冊名稱,一臉便秘的表情,抬頭看向和尚。
“《資治通鑒》?”
“您?”
和尚麵無表情望向盯著自己看的趙誌。
趙誌深吸一口氣,用哄小孩的語氣說道。
“所長,我去給您多買幾本小人書,咱們樂樂嗬嗬也是一天。”
和尚麵色不善的盯著對方一言不發。
被逼無奈的趙誌,抓耳撓腮看向辦公桌上的十幾本書籍。
“所長,不是我說喪氣話。”
“這就跟月子裡的奶娃娃,牙都沒長就想啃硬骨頭。”
“您何必難為自己~”
和尚一言不發,從上衣口袋掏出一遝銀圓券,數出十幾張扔到辦公桌上。
“瑪德,這個世界上什麼玩意都有個價,買不到隻能說明價沒開到位。”
“你去給我請個有文化的老先生,讓他拿著書,用白話一句一句翻譯給我聽。”
趙誌看到和尚決心已定的模樣,無奈的拿起桌上的錢。
“您等會,我這就去找人~”
正當趙誌走到門口之時,又被和尚出聲喊住。
“把老餘叫過來~”
緊握門把手的趙誌,回首投以他一個瞭然的眼神,而後步出辦公室。
與此同時,去接半吊子的賴子,耗時半個時辰,抵達小羊圈衚衕。
賴子攜大傻立於一座四合院門前,靜候主家啟門。
門開之後,一個中年男子見到來人,禮數周到地請賴子二人入院。
賴子緊隨其後,朝北房行去。
“啞哥,今兒在不在?”
中年男子將二人引至北房中堂,為他倆沏茶。
“啞哥,在街口坐堂,您二位稍候。”
時光悄然流逝五分鐘,啞哥負手而歸,前來會客。
賴子二人見了啞哥,畢恭畢敬地起身行禮。
“啞哥~”
他們兩人身份地位,差對方一截。
啞哥十分隨意坐在八仙桌主位,對著兩人擺手示意坐下聊。
賴子坐在下首位,側頭看向啞哥說話。
“啞哥,弟弟代和爺向您問好。”
啞哥眯著眼看向兩人問話。
“客氣,今兒來我這不會隻是問個好吧?”
賴子掏出煙,給對方分了一根纔回話。
“大半年前,我們有位小兄弟送您這打磨,時間到了,這不弟弟過來接人。”
正在抽煙的啞哥,眯著眼回想,半吊子的事跡。
“開個價~”
賴子一臉疑惑的表情,望著啞哥不說話。
啞哥看到賴子沒聽懂的模樣,再次開口。
“那小子挺對哥哥胃口,你跟和爺打聲招呼,讓他開個價,半吊子過檔來我這。”
賴子聞言此話,一副彆鬨的表情。
“啞哥,您彆拿弟弟逗悶子,您這牆角挖的,當心我老大跟您急眼。”
啞哥沉重地歎息一聲,默默地抽著煙,陷入了沉思。
以前,他曾聽書先生講述過霸王力能扛鼎的故事,他從心底裡不相信,認為古人是在吹噓。
然而,這半年來,半吊子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原來,力扛千斤,真的有人能夠做到。
兩個月前,他手下的一群刀手,拿半吊子開玩笑。
他們忽悠那小子去扛門口的大石獅子,沒想到那小子還真是名副其實的半吊子。
竟然真的跑到門口,去扛那五六百斤的石獅子。
時間回到三月初的傍晚。
青石板路在夕陽的映照下呈現出暗紅色,斑駁的朱漆門楣下,兩盞褪色的紅燈籠在暮色中搖晃。
冷風拂過雕花鐵門,視線停留在門廊前那尊足有半人高的石獅子上。
石獅子的青灰色石料被歲月打磨出圓潤的棱角,獅目怒睜,宛如銅鈴。
門口的一群刀手,此時正在拿半吊子逗趣。
十幾號人紛紛起鬨,慫恿那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去扛石獅子。
“嘿!這小崽子真要扛?”
身著灰布長衫的刀手頭子,麵色凝重地叼著煙鬥,煙圈在暮靄中緩緩升起。
他身後七八個精壯漢子,或抱臂而立,或叉腰而站,粗布短打的衣襟在山風中獵獵作響,腰間彆著的砍刀在石板上投下陰森的影子。
當時被言語逼得無法下台的半吊子,站在門口,凝視著石獅子,沉喝一聲。
“讓開!”
少年的嗓音帶著變聲期的沙啞,卻如洪鐘般響亮,壓過了滿院的喧嘩。
他褪下補丁摞補丁的藍布棉襖,露出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夾襖,袖口磨出毛邊的布條在風中飄動。
半吊子挽起的袖管下,小臂肌肉如虯曲的樹根,青筋在麵板下凸起,如蜿蜒的脈絡。
當時一群刀手,神情肅穆地看向半吊子,圍著石獅子默默打轉,注視著他尋找著力點。
正當他們沉默不語,暗自為半吊子鼓勁之時,那個半大小子,半蹲在石獅子麵前,右手緊握著石頭,左手握住獅腿,脖子頂住獅腹。
隻見他一聲低吼,“一、二、三”石獅子突然離地三寸。
刀手們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煙鬥“啪嗒”一聲掉在青石板上,滾出老遠。
在他們的注視下,少年的脊背如緊繃的弓弦,脖頸青筋暴起如蚯蚓,腳底在石板上擦出兩道深深的白痕。
那尊五六百斤的石獅在他肩頭微微顫動,鬃毛間凝結的霜花簌簌掉落。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那個半大小子竟然真的扛起了五六百斤重的石獅子。
刀手們顫抖的嗓音喃喃自語,“這...這他孃的真扛起來了?”
少年挺直身軀,仿若霸王臨世,扛起石獅子,於眾人眼前,緩緩轉了一圈,以證自身所言非虛。
那群人驚愕的神情,望著半吊子緩緩將石獅子放回原處。
啞哥憶起那群刀手事後向自己描述的情形,他幾乎以為那群人是在戲弄於他。
後來經他一番查證,半吊子力能扛鼎,毫不誇張。
曆經半年的訓練錘煉,那小子手持一把三十斤重的大刀,揮舞得氣勢磅礴,刀身殘影令人眼花繚亂。
幾十斤重的大刀,在他手中仿若柔柳,好似毫無重量。
半吊子置於古代,定然是威震三軍的人物。
他雖未曾見過項羽、呂布,然單就氣力而言,他堅信半吊子不遜於這二人。
三十斤的大刀啊,半吊子舞動了半個鐘頭都未曾停歇,那簡直非人所為。
愛才的他,甚至取出珍藏的刀法,更是不惜重金培養半吊子。
後來他尋得老中醫,為半吊子摸骨,竟有驚人的發現。
半吊子雙肋為板骨,手臂骨頭更是比常人粗壯三分之二。
整體骨架粗壯、肌肉結實,肩寬體厚、下盤穩如泰山。
不過這種人,他無力培養,亦無此必要。
在熱武器主宰的時代,那種武力值略顯雞肋。
否則他即便傾儘所有,絞儘腦汁也要將半吊子招致麾下。
坐在客位上的兩人,看到啞哥想心事想的出神,沒有半點反應,他們不免出聲讓啞哥回神。
“嘿~啞哥~”
賴子開口呼喚對方時,手在對方麵前晃動,同時發出低沉的聲音。
回過神的啞哥,將手中的煙頭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後麵無表情地起身,向裡屋走去。
賴子與大傻對視一眼,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他們看向裡屋,不明白啞哥在耍什麼花招。
沒過多久,啞哥拿著算盤和賬本回到中堂。
坐在主位上的啞哥,翻開賬本,沉穩地撥動著算盤。
賴子兩人一臉茫然,看著啞哥撥動算盤,口中念念有詞。
“夥食費,一天肉食十斤,白麵大米,八斤,蔬菜油水三兩。”
“一天生活費,兄弟就算您三塊半大洋。”
“七個月零八天,一共七百六十三塊大洋。”
賴子他倆知道半吊子的飯量,對於七百多塊大洋的夥食費並無異議。
算賬的啞哥,翻開一頁紙,開始算另外的開銷。
“中西按摩針灸,一個禮拜一次,每次十塊大洋。”
“七個月總共按摩針灸了三十一次,三百一十一塊大洋,零頭給你抹了。”
“半個月一次藥浴,每次買中藥材的花銷,八十一塊半。藥材這塊開支一千一百四十一塊大洋。”
“這年頭什麼物件,都在漲價,錢是一天比一天不值錢,折損費我算你二百大洋。”
“辛苦費,總不能少吧~”
“這麼招,算您兩百大洋。”
賴子兩人耳朵聽著算盤子珠被啞哥撥動的劈裡啪啦的聲音,都懷疑他是不是在坑人。
啞哥盤算一圈,停止撥動算盤,側頭看向兩人。
“扣除和爺當初兩百大洋跟一百美刀。”
“這前前後後,您二位得給我一千六百六十五塊大洋。”
賴子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齊齊扭頭看向啞哥,一副您逗我玩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