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將亂葬崗凝固成一片慘白的死域。
亂葬崗西南六裡處,一個巨大的土包在雪幕中隆起,宛如大地潰爛的瘡疤,積雪覆蓋的表麵被風啃噬出猙獰的溝壑,彷彿無聲地訴說著被遺忘的怨恨。
土包腳下,八個身影如幽靈般凝固在墳包洞口。
他們身披厚重的防護服,膠質雨披在風中翻卷如喪旗,防毒麵具的玻璃眼罩後透出冰冷的光,呼吸閥在嚴寒中凝結成霜。
每人肩挎長槍,腰間彆著手電筒,金屬冷光在昏暗中刺眼閃爍,如同黑暗中窺伺的眼眸。
三條獵狗鼻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爪子不安地刨著雪地,彷彿在嗅探地底的腐朽秘密。
周圍,荒墳如蘑菇般叢生,被大雪覆蓋成起伏的白色丘陵,枯樹的枝椏在風中扭曲如鬼爪。
幾隻喪鳥落在枯樹枝上,偶爾發出嘶啞的啼鳴,那聲音徒增幾分恐怖陰森的氣息。
不遠處,雪地裡半裸露著斷骨與殘屍:一具腐爛的軀體被積雪掩埋至腰際。
遠處,北平城的輪廓隱在雪霧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而這裡,隻有生與死的對峙,在寒冬的墳塋前,無聲地蔓延,陰森之氣如潮水般漫過每一寸土地。
虎子站在和尚身邊,麵臉疑惑的表情問話。
“老三,有一說一,踏馬的那群黃皮子鑽進墳裡,被雪蓋住的洞口咋解釋?”
他看向被擴大一圈的墳包洞口緩緩開口說道。
“昨兒可沒下雪~”
和尚也搞不懂這個問題,他一臉沉思的模樣,拿著望遠鏡四處張望。
“等會回去,把咱們的八爺請過來。”
“吖的,鑽地道太踏馬危險,有了八爺,咱們在天上多了雙眼睛。”
串兒跟虎子知道他口中的八爺是誰。
串兒一臉頭疼的模樣,看向和尚回話。
“不成,那家夥,脾氣大著呢,它嫌冷都不願往外飛。”
和尚放下手裡的望遠鏡,側目看著串兒。
“吖的,一隻鳥你都對付不了?”
“連哄帶騙你吖的會不會?”
串兒撓著頭樂嗬回話。
“那鳥踏馬比我都精,吖呸的,現在片湯話兒,比哥幾個說的都溜。”
和尚翻了個白眼給串兒,然後對著幾人擺手示意打道回府。
他對著跟在自己身邊的串兒說道。
“提老子的名兒~”
他旁邊的串兒停下腳步,對著走到自己身邊的虎子問道。
“虎哥,跟一隻鳥報名號?”
虎子懂這話什麼意思,他樂嗬對著走在前頭的和尚點下巴示意。
“咱們和爺都敢掏黃仙兒老巢,跟一隻鳥報名頭,保不準有用呢?”
串兒一臉狐疑的模樣,對著離開的虎子嘀咕。
“吖的,現在玩的都這麼邪乎了嗎?”
眾人用時半個時辰,疲憊不堪回到營地。
昨天中招的華子,到現在還精神萎靡。
他癡呆的坐在帳篷裡,雙眼無神望著麵前的炭火爐。
雞毛坐在一邊,伸著手烤火,沒完沒了的問話。
“華哥,昨晚你看見啥了?”
“說出來,兄弟給你分析分析。”
華子揉著自己疼痛的脖子,側頭看了一眼雞毛。
雞毛看到對方腫了一圈的後脖頸,他都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真踏孃的邪乎,昨兒夜裡,你跟中了邪似的。”
“是不是真看不見我們?”
“為啥你突然要抱火爐子?”
“我的個老天爺,你被打暈了,時不時還會喊一句,放開我。”
不管雞毛怎麼問,華子揉著脖子,看向火爐就是不回話。
正當雞毛還想問的時候,帳篷外傳來一陣聲響。
雞毛走到帳篷邊,掀開門簾,看到一群人喘著粗氣走到卡車邊,他走到外麵上前迎接眾人。
雞毛接過幾人遞過來的鐵鍬,鎬頭,雪仗,一臉好奇的模樣問話。
“虎哥,今兒有收獲嗎?”
虎子累的上氣不接下氣,他壓根不搭理雞毛,掀開擋風門簾走進帳篷裡。
雞毛把手裡的工具放到帳篷門口,看向王小二問道。
“啥情況?”
王小二左手臂架在他肩頭上回話。
“哈…找到一空穴…真踏孃的累…”
癩頭走到兩人身旁,一把拽掉頭上的防毒麵具。
“比他娘…拉半天車還累。”
幾人一前一後走進帳篷裡,然後開始脫雨披防護服。
一時間,帳篷裡響起脫衣服的稀裡嘩啦聲。
華子此時還是一動不動,跟老年癡呆一樣。
虎子站在他身邊,低頭看向還沒緩過勁的華子。
“後勁這麼大?”
他轉頭看向坐在馬紮上休息的和尚。
“啥時候能好?”
和尚瞥了一眼華子,嘴角上揚回話,
“一兩天的事~”
串兒此時,在爐子上架鐵鍋,拿著水壺往裡倒水。
王小二從旁邊麻袋裡掏出三盒罐頭,一顆白菜走到爐子邊。
他開啟罐頭,把裡麵的牛肉塊倒進鍋裡。
隨後脫掉手套,把馬紮上的白菜拿起來,掰菜葉子往鍋裡丟。
一群人累的夠嗆,圍坐在火爐邊抽煙,看著王小二跟雞毛弄夥食。
和尚抽完半根煙,看向串兒說話。
“吃過飯,你跟三柺子回車行,把八爺請過來。”
他看到串兒點頭後,側身看向餘複華跟虎子。
“爺們兒心裡不踏實,感覺會出事,吃完飯,咱們在帳篷周圍弄點防備裝置。”
餘複華抽著煙低頭看向火爐,皺著眉頭回話。
“大佬,我跟你一樣,心裡不踏實,昨天還沒有這種感覺。”
虎子表情凝重,目光在兩人臉上徘徊。
他知道餘複華身手,更知道和尚那種敏銳的直覺。
餘複華練武到這種境界,身體六識五感早就超過普通人,對未知的危險身體會本能發出警告。
和尚這種遊離在生死邊緣的人,第六感更是敏銳的可怕。
他們回來後同時說心裡不踏實,估計後麵絕對會碰到威脅。
其他人不敢插話,默默看向煮麵條的雞毛。
虎子猶豫片刻,盯著和尚的臉龐問道。
“要不回去,這兩天就當消磨時間。”
和尚並未答話,隻是默默地從口袋中取出那撮金色絨毛。
這金色的黃皮子絨毛,他已是第二次得見。
他垂首凝視著手中的那撮金色絨毛,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十幾年前的往事。
當年在逃荒的路途上,他為了活命,跑到亂葬崗,鑽進墳地去捉黃鼠狼果腹。
未曾料到,在墳包中,他險些被一群黃皮子吞食。
若不是那隻成精的老黃皮子,他恐怕早已葬身黃泉。
那隻老黃皮子,是他此生所見過的最具智慧的動物,其智慧幾近於正常的成年人。
當初在墳包中,老黃皮子命令自己的子孫後代饒他一命。
那時的他,本已瀕臨餓死,又身負重傷,隻剩最後一口氣。
在迷濛恍惚中,他竟看見老黃皮子如同人一般站立行走,還為他找來幾條蛇,挖出蛇膽喂他吃下。
那時,他在黃皮子的老巢中睡了兩日。
醒來後,一群小黃皮子並未將他放在眼裡,不時地抓來一條蛇,或是一隻兔子供他果腹。
那時的他,猶如野人一般,直接抱著蛇和兔子生吞活剝。
在墳包中養傷的日子裡,他曾誤食了棺材板上生長的黑色蘑菇。
當時陷入幻覺的他,爬出墳包,險些一頭撞死在石頭上。
幸而老黃皮子發現及時,直接撲上來將他撞暈。
醒來後的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墳包中,隻是嘴角卻沾著一圈黃皮子的糞便。
他在墳塋之中,待了半月有餘,竟意外發現了**草的妙用。
待他傷勢痊癒,便遭老黃皮子驅逐,臨行前,對方還贈他一塊半人高的棺材板。
棺材板上長滿**草,他依著老黃皮子的指點,將**草曬乾碾碎成粉,收入藥瓶中。
這些年來,他行走江湖,接觸三教九流之人,習得不少坑蒙拐騙之術,後來自行研製出**煙這種殺人於無形的凶器。
他手中的這撮金色絨毛,比那隻老黃皮的毛發更顯金黃。
尋常黃皮子的皮毛,多為棕黃或橙黃之色,可他手中的這撮絨毛,卻與黃金一般無二。
他見到這撮金色絨毛,心中便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正當他想得入神時,王小二手持筷子,端著一碗麵條送至眼前。
“大哥,回神了~”
和尚被王小二的呼喊聲喚醒,他將手中的那撮絨毛小心地放入口袋,取下口罩,接過碗筷,開始默默進食。
眾人沉默不語,隻顧大口吞嚥著麵條。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這群酒足飯飽的人圍坐在一起,默默抽煙,閒聊起來。
串兒與幾人打過招呼後,便騎著三蹦子,帶著癩頭回城去了。
外麵鵝毛大雪紛飛,帳篷裡的眾人也無意出去繼續尋寶。
他們稍作休整,便開始在營地四周佈置各種陷阱。
和尚坐在帳篷內,凝視著那撮金色絨毛,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突然站起身來。
大雪紛飛的亂葬崗上,和尚領著幾人砍回一些木材。
回來後,他將木材整齊地堆放在營地邊。
其他人滿臉疑惑地看著和尚提著汽油桶,將汽油傾倒在木材上。
隨後,他從帳篷內的炭火爐中取出一些燃燒的碳。
營地外,和尚把鐵鍬中的碳倒入木材堆中。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掰開一節雷管,將裡麵的火藥倒入鐵鍬。
和尚雙手緊握著鐵鍬,放在木材上輕輕晃動。
當鐵鍬裡的火藥與燃燒的碳接觸的瞬間,一團熊熊火焰驟然爆發。
虎子走到烈焰邊,看向身旁的和尚。
“下午還進去嗎?”
和尚抬頭看向滿天鵝毛大雪,回望虎子搖了搖頭。
大雪封城的季節,幾人鑽進帳篷裡貓冬吹牛皮。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和尚走出帳篷,開始收集草木灰。
眾人不語,按照和尚的吩咐把草木灰弄到帳篷裡,圍著邊緣撒了一尺寬的界限。
和尚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又掏出**粉攪拌草木灰,灑在帳篷邊緣。
串兒在下午三點多,帶著六爺養的八哥回到營地。
帳篷裡,一群人笑嗬嗬看著在籠子罵街的八哥。
“姥姥的,姥姥的,凍死了,凍死了。”
“串兒,你大爺,你大爺。”
串兒一臉頭疼的模樣,指著籠子裡的鳥回罵。
“你大爺~”
冬季的白晝特彆短,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
眾人吃飽喝足,在帳篷內逗了一會鳥便回去休息。
夜色漸濃,像一塊巨大的墨布,緩緩吞噬著荒原的輪廓。
亂葬崗深處,枯枝的影子扭曲如鬼魅,風聲嗚咽,似無數亡魂的低語。
就在這時,一陣窸窣聲打破了死寂。
一群黃鼠狼從墳塋的陰影中竄出,毛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它們悄無聲息地逼近營地邊緣,如同不速之客的幽靈。
營地旁,三隻獵犬原本警覺地趴伏著,但當黃鼠狼的腥臊味飄散開來,它們瞬間僵住。
犬吠音效卡在喉嚨裡,取而代之的是低卑的嗚咽,身子蜷縮如蝦米,腦袋死死抵住地麵,顫抖的脊背在寒風中起伏。
恐懼讓它們成了啞巴,隻能用嗚嗚聲表達本能的驚惶。
一隻體型碩大的黃鼠狼脫穎而出,金黃色的皮毛在暗夜中熠熠生輝,站起來時竟比獵豹還高半截。
它人立著,前爪搭在吉普車的擋泥板上,鼻孔翕張,貪婪地嗅著帳篷裡飄出的微弱氣息。
月光勾勒出它臉上的皺紋,竟浮現出一絲詭異的“表情”——嘴角微揚,像是在無聲地嘲笑獵犬的懦弱。
它轉身,目光掃過身後不遠處的五隻同類,那些黃鼠狼體型如獵狗般壯碩,此刻正被它的威嚴震懾,一個個垂首屏息。
在那隻巨獸的注視下,五隻黃鼠狼跑到帳篷邊開始挖洞。
它們用前爪刨開凍土,動作精準而冷酷,挖洞的聲響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泥土飛濺,寒氣四溢,它們的目標直指帳篷邊緣——彷彿在執行一場無聲的圍獵。
夜風捲起塵埃,營地陷入更深的死寂,隻有挖洞聲和獵犬的嗚咽交織,預示著不祥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