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冷得能把骨頭縫裡的熱氣都抽走。
東城區,鼓樓大街一處小酒館蜷縮在衚衕深處,門楣上掛著的布簾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屋外雪花如鵝毛般紛飛,鋪滿了青石板路,行人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匆匆而過,彷彿多停留一秒就會被凍僵。
推門而入,一股暖流撲麵而來,與外麵的冰天雪地判若兩界。
酒館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水缸上蓋著塊木板,全當桌子,表麵磨得油光發亮,映著煤油燈那昏黃搖曳的光。
長條凳圍著“桌子”排開,木製櫃台後,掌櫃的眯著眼,手裡捏著塊抹布,時不時擦擦櫃台,看似在忙活,實則耳朵豎著,留意著門外的動靜。
煤油燈掛在房梁中央,燈光昏暗,像被黑暗吞噬了一半,卻足夠照亮幾張模糊的臉。
幾個客人圍坐,有的端著粗瓷碗,有的握著竹筒杯,酒香混著熱氣在空氣中飄蕩。
他們扯著嗓子聊天,話題從市井瑣事到國家大事,聲音在暖和的屋裡回蕩,顯得格外鮮活。
“老張,糧食踏馬又漲了價,這日子還咋過?”
一個客人灌了口酒,咂咂嘴抱怨。
“嘿,這踏馬什麼世道,鬼子走了,日子一樣沒好到哪去。”
掌櫃的趴在櫃台,看到抱怨的客人,連忙出聲阻攔。
“老張頭,當心禍從口出。”
“咱們平頭小老百姓能喝口熱酒,不被凍死就成了。”
“說多了,當心被吃皇糧的抓去當共黨處置。”
鄰座的客人笑著回應,臉頰泛著紅暈。
正說得熱鬨,門口那擋風的布簾子突然被掀開,一股寒流裹挾著雪花猛地灌進來。
屋裡的暖意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客人們縮了縮脖子,有的還打了個哆嗦。
掌櫃的立馬放下抹布,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笑。
“喲,兩位爺,快請進,這天兒冷得邪乎,彆凍著。”
他嘴上招呼客人,手卻麻利地拉回簾子。
他明麵上是招呼客人,心裡嘀咕的是:這寒風可彆吹散了屋裡的暖和勁,否則客人們一冷,酒興就沒了,生意還咋做。
賴子帶著王小二,走到酒館內,掃視一圈,找個空位走了過去。
掌櫃的站在酒桌邊,用眼神詢問他們吃點啥。
賴子一副不差錢的模樣,抬頭看著掌櫃。
“挑葷腥的、暖和的上,再燙一瓶蓮花白。”
王小二,坐在長條凳上,雙手插在袖筒裡,抖著腿驅寒。
“賴子,今個這出酒有啥講究,”
賴子,坐沒坐相,單腿踩在長條凳一頭,右胳膊架在膝蓋處回話。
“咱哥倆喝酒哪有什麼講究。”
他看到王小二質疑的眼神,輕笑一聲說出來意。
“把子,讓我過來跟你吱一聲,明兒到所裡報到,他給你弄個吃皇糧的差事。”
雙手插在袖筒裡的王小二,聽到此話眼神突然失了焦。
今兒上午,他出去找活乾,跑了一上午也沒有找到掙錢的活。
下午剛回家,自己老孃對著他一頓罵罵咧咧。
說和尚眼高了,有錢不認人,嫌棄他們這群窮親戚。
一頭霧水的他,問了自己媳婦才知道他娘又去和尚那現眼。
那會他心裡一陣窩火,外加對他孃的埋怨。
自己跟和尚走到這種地步,全拜家裡兩個女人所賜。
在王小二想心事之際,酒館掌櫃左手提著酒注子,右手端著一盤鹵驢肝過來上菜。
“您二位先吃著,還有幾個肉菜,這就端來。”
賴子放下踩在長條凳上的腳,他拿起桌上兩個酒盅,放到兩人麵前。
他給王小二倒了一杯酒,放下酒注子,從筷桶裡抽出一雙筷子,示意吃菜。
王小二滿懷心事,右手筷子,左手酒盅,跟賴子碰杯。
兩人仰頭喝完杯中之酒,賴子一抹嘴邊舒坦的吆喝一聲。
“帶勁~”
兩人夾了一筷子驢肝,壓壓嘴裡的酒味。
去而複返的掌櫃,端著托盤過來上菜。
“醬牛肉,豬皮凍,燒雞,海蜇頭,花生米,您二位慢用。”
上完菜的掌櫃,對著吃菜喝酒的賴子問道。
“店裡,有一條大土鯰?,您要嗎?”
賴子,拿著筷子抬頭看向掌櫃,他一臉美滋滋模樣回話。
“土鯰燉豆腐,架個炭火爐,嘿,一口熱湯下肚,那個叫舒坦~”
掌櫃的滿臉笑容,伸出手對著賴子比劃大拇指。
“您是行家,稍等片刻,我這就讓廚子開火。”
賴子拿著筷子一邊吃菜一邊說話。
“老王,吃菜,傻愣著能填飽肚子?”
王小二端起酒盅仰頭喝下一口悶酒,開始吃菜。
賴子放下筷子,給他倒了一杯酒,笑著說道。
“有一說一,把子對你是真不錯。”
“有啥好事,都能想到你。”
王小二滿心苦楚,對著賴子假笑一下。
賴子樂嗬的吃著燒雞說話。
“把子那人,心腸軟,對咱們這群老兄弟那是真沒話說。”
他拿著筷子,指向自己胸口看向王小二。
“你瞧瞧我,現在過得日子,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宅子,女人,票子,摩托車,齊全了。”
“吖的,也就不到半年。”
他麵上表情,滿足中帶著幾分炫耀的神情看向王小二。
“我媳婦也懷上了,明年兄弟也是做爹的人。”
王小二皮笑肉不笑的對著賴子來了一句。
“恭喜~”
賴子放下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舉杯敬酒。
兩人碰完杯,心思各異的開始吃菜。
賴子,吃了一塊肉皮凍,咧著嘴罵了句。
“吖的這天吃肉皮凍真她娘砸牙。”
賴子幾口溫酒下肚,感覺身上暖和了,他脫下皮夾克放在條凳上,擼起袖子接著開吃菜。
抹了一把嘴的賴子,放下筷子,鬆了鬆脖頸上寸衫紐扣。
“老王,說實在的,把子怎麼待你,咱們這幫兄弟全瞧在眼裡。”
王小二,此時夾菜的筷子停在醬牛肉上,側頭麵無表情看向賴子。
“點我?”
賴子,輕笑一聲,拿著筷子指著滿桌菜肴。
“哥倆邊吃邊聊。”
賴子低頭吃菜,壓根不管王小二的想法。
“咱們用一個馬勺吃了四年半的飯。”
“你當我點你也好,說句掏心窩的話也成。”
王小二放下筷子,默不作聲側頭看著吃菜的賴子。
賴子自顧自喝酒吃菜,嘴裡有個空閒的時間又開始說話。
“把子還沒混出頭,就拉著你住大宅子,開雜貨鋪。”
“你是知道的,那段時間車行裡哪個兄弟不羨慕你。”
“等把子有點名頭,依舊沒忘了你,但凡你有點事,哪次沒出麵。”
賴子吐掉嘴裡的雞骨頭,抬頭看了一眼王小二,拿著筷子指著滿桌菜肴說道。
“咱們能過上這種日子,全靠把子。”
他拿著酒盅仰頭喝一杯,側頭看向麵色陰晴不定的王小二接著說道。
“把子能有今天,全靠不要命拚出來的。”
“紡織廠,提著刀,一對一跟人對捅。”
“鳩紅算計他,你老孃貪那幾塊銀元,他吃了半斤大腿肉,喝了二兩人血。”
“兩人觸了大人物黴頭,一個丟了半條腿,一個抱著腿生啃五斤肉。”
賴子回想起和尚混出頭的路,一臉敬佩的模樣,仰頭喝酒。
他重重的把手中酒盅拍在桌上。
酒盅落在桌上的聲響,讓旁邊幾個客人回頭張望。
賴子眼神迷離,看著門口擋風布說話。
“你以為把子哪來那麼多錢平事?”
“哪一回不是把腦袋彆在腰上,乾掉頭的買賣。”
他收迴心思側頭看著一言不發的王小二。
“東四大鬍子的事,兄弟半夜捏碎三個核頭。”
“前些日子山君的事,兄弟又沾了一手染料。”
賴子拿起筷子,指著桌上的菜,示意王小二動筷子。
“有一說一,就你媳婦乾出的那些事,擱旁人身上,早就翻臉了。”
他嘴裡嚼著醬牛肉,口齒不清的說話。
“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把子對外人那是有多狠就多狠。”
“對咱們這幫老兄弟那是掏心掏肺。”
他嚥下嘴裡的肉,側頭看向低著頭不動筷子的王小二。
“把子來北鑼鼓巷做買賣的時候,那會我還在拉車,遇事了,過來想借點錢使使。”
“那會把子為了顧忌兄弟的臉麵,借著聊天的功夫,給我兜裡塞了一百美刀。”
他歪著頭拿著筷子,麵色複雜看向王小二問道。
“知不知道,兄弟回去的路上,摸到口袋裡的錢是啥滋味?”
他麵色複雜,瞳孔放大回憶往事喃喃自語。
“那會兄弟,看著日子越過越紅火的把子,隻覺得咱們不是一路人了。”
賴子舉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水,品著嘴裡的滋味,神情萬般感慨的模樣說話。
“那會我踏馬一邊羨慕你,一邊罵你傻。”
“換成我,兄弟哪怕頭杵地,也要跟著把子出人頭地,過人上人的日子。”
賴子放下酒盅,瞥了一眼王小二,接著雙手放在大腿上來回摩擦。
“知不知道,把子讓我跟他乾的時候,兄弟高興成啥樣?”
“老子興奮的兩個晚上沒睡著覺,愣是喝醉三回。”
賴子感慨完過去,拿起筷子給王小二夾了一筷子牛肉,盯著他看。
“兄弟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最後一次機會。”
“把握不住,以後跟和爺見麵,隻剩點頭之交了。”
賴子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對他說話。
“老孃們當家,房倒屋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