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冷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在青磚灰瓦的衚衕裡橫衝直撞。
時間過去兩天,和尚在這兩日裡,把所有長輩拜訪一遍。
今日便是他到警察局報到的日子。
東城區東廠衚衕,北平市警察局本部(即總部)。
和尚身穿皮夾克,外麵套了件黑色大衣,腳下穿著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警察本部的走廊,是一條長長的、幽暗的通道,兩側是厚重的木門,門上的銅環泛著冷光。
和尚腳上鋥亮的皮鞋,在走廊裡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
二樓走廊儘頭,是一扇緊閉的木門,門上掛著一塊銅牌,寫著“局長辦公室”。
帶領和尚的秘書,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門內傳出一個疲憊的聲音:“進來。”
秘書推開門,局長辦公室的佈局映入眼簾。
房間不大,卻佈置得井井有條。
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占據了房間中央,桌上堆著厚厚的檔案。
桌後是一把同樣紅木的靠背椅,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警服大衣。
辦公桌的左側,是一排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法律條文、案件卷宗和一些泛黃的舊書。
右側,則是一張簡易的沙發,沙發上鋪著一塊深色的毯子,毯子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經常使用。
局長坐在辦公桌後,正低頭翻閱一份檔案,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人。
局長年齡約莫五十出頭,麵容憔悴,眼窩深陷,像是經曆了無數個不眠之夜。
秘書走到辦公桌邊,遞上任命書放到桌上,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恭敬。
“局長,內五區,巡官,阮富仲前來報到。”
和尚站在秘書身後,半弓著腰,靜等局長發言。
局長坐在辦公椅上,批閱檔案,抬頭看了一眼和尚,隨即對著秘書點頭,示意對方離開。
秘書放下檔案,後退兩步,看了一眼和尚,轉身離開辦公室。
和尚站在辦公桌前,瞟了一眼離開的秘書,他依然半弓著腰,恭恭敬敬等待局長發言。
局長不知是有意晾和尚,還是真忙,他一直批閱檔案,看都不看和尚一眼。
這個時期,北平市警察局下轄管製範圍有十六個區。
內城?,內一區至內七區(東半部)七個轄區。
?外城?分為,外一區到外五區,五個轄區。
?城郊?部分有北郊、東郊、南郊,三個轄區。
內五區下轄,南鑼鼓巷?大街,東四北大街??,景山東街,沙灘大街??,王府井大街?五條主街區。
每個區都有一個分局,一個分割槽警察局的警力配置在?三百人到五百人之間。
而且每個街道都由一名巡官坐鎮。
巡官的職責,負責該區域治安管理,刑事案件,有駐紮處,手下配置十到十五名警察。
一炷香的時間不知不覺流逝,辦公室內和尚腰板都有些酸的時候,局長總算放下檔案。
局長拿起辦公桌上的檔案,掃了一眼,對著和尚便揮揮手說道。
“坐。”
和尚聞言此話,走到沙發前坐下。
當他看到局長想掏煙時,和尚如同狗腿子一樣,立馬掏出自己的煙給局長送上。
局長原本想拒絕和尚遞過來的煙,但當他看到麵前雪茄色牡丹紋印花煙時瞬間一愣。
這種帶有個人標誌的定製煙,整個北平隻有一人在抽,那就是北平市長,李先武。
他曾參加過兩次北平市長私人宴會,也曾向其彙報過工作,對於眼前的煙他熟悉不過。
局長看著和尚右手拿著整盒,金箔鍍銀浮雕煙盒,立馬就知道和尚是誰的人。
能拿到李市長私人訂製的整包煙,顯然對方是李市長的心腹。
局長接過煙,立馬換了一副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對方身邊,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最近太忙,北平剛被接收,全是爛攤子。”
和尚看到笑容滿麵的局長,他掏出打火機站在一邊,為其點煙。
“局長,您辛苦了,抽根煙解解乏。”
局長坐在單人沙發上,口吐煙霧,嘴角帶笑,看著身旁的和尚。
“彆拘謹,坐~”
和尚聞言此話,恭恭敬敬坐在長沙發下首位。
局長抽了一口煙,看向和尚笑著問道。
“家住哪裡?”
和尚闆闆正正,半個屁股坐在長沙發上。
“回局座的話,下屬住在北鑼鼓巷十字路口二十號。”
聞言此話的局長,虛空對著和尚壓手。
“以後私下喊我周伯伯。”
和尚可不敢托大,他知道局長對他截然不同的態度來自哪裡。
“局座,小子不敢~”
周局長聽到和尚話語帶些晚輩的口吻,笑著回道。
“剛好,南鑼鼓巷缺個巡官,以後好好乾。”
話落,周局長起身走到辦公桌邊,他從抽屜裡掏出一張信紙,隨即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和尚站在一起,看著周局長把信紙塞進他的任命檔案袋中。
和尚接過檔案袋,對著周局長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局座,今後您有事儘管吩咐。”
周局長看到和尚直起身板,他拍了拍其的肩膀。
“彆拘謹~”
和尚看著周局長坐回辦公桌邊,他拿著檔案袋說道。
“局長,我聽說整個北平,咱們警察缺衣少糧,煤炭都供不上。”
和尚說到此處,用試探性的眼神看向局長,
局長聞言此話,頓時來了興趣。
和尚見此模樣,纔敢把下麵的話說出來。
“屬下有一些關係,能從海外運些物資,要是局裡需要采購,下屬可以幫點小忙?”
“您放心,局裡的條例下屬都懂。”
心領神會的周局長,在和尚的注視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
他屈身把名片放到和尚麵前桌子上,緩緩開口。
“這是我名片,下個禮拜三,幼孫生日,有空來喝一杯。”
和尚一副恭敬不如從命的表情,漠然點頭答應。
兩人點到為止的一番話語下,周局長拿起電話,撥通內部號碼。
“喂,人事科,讓小張上來一趟。”
沒讓兩人久等,半盞茶的功夫,一個三十歲出頭,身穿警服的男人,敲響房門走了進來。
此人對著周局長敬禮後,站在原地待命。
周局長,從辦公椅上起身,走到和尚身旁,看向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張,這是阮富仲,南鑼鍋巷巡官,帶他去上任。”
他放下手,看著人事科小張說道。
“警服配槍,一並領了。”
在人事科小張的注視下,周局長看著和尚說道。
“賢侄,好好乾~”
人事科小張聞言此話,心裡瞬間一驚。
他站在原地伸出手,示意和尚跟他走。
“阮巡官,您請~”
和尚跟周局長打聲招呼後,這纔跟著人事科小張離開。
和尚此次來警察局報到,愣是被他玩成人情世故。
一開始周局長壓根不搭理他,敷衍式的應付公事。
等他掏出煙,周局長的態度立馬變了。
聊了幾句,他用下屬關心長官的態度,丟擲利益,拉近兩人關係。
到最後離開時,周局長都用賢侄這個詞,對自己心腹稱呼他。
一場簡單的報到,處處透著不簡單。
和尚來之前,早就把自己直屬各種領導背景調查清楚。
民國有一句順口溜,蔣家天下,陳家黨,宋氏兄妹,孔家財。
周局長就是陳家女婿,他背靠陳果夫、陳立夫兄弟兩棵大樹。
陳家也是民國四大家族之一。
同時四大家族也有自己的缺陷。
上層圈內同樣流傳一句話,陳家缺財,孔家缺人,宋家缺權,蔣家缺基礎。
陳家,把持黨務,作為政治工具被蔣家利用,缺乏經濟根基。
孔家人脈關係網恐怖如斯,黨羽眾多,家族產業更是誇張,但是後繼無人,缺乏接班人。
宋家雖聯姻蔣家,但未能建立持久政治聯盟,在權利這一塊比較薄弱。
蔣家缺乏有效接班機製,權力基礎脆弱,家族勢力更是跟其他家族沒法比。
和尚知道周局長的底細,立馬用利益捆綁對方。
正所謂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他不可能光靠三爺的名頭混官場。
三爺的名頭也不是萬能的,就比如周局長,對方都要是跟三爺起了利益衝突,他完全敢不賣三爺麵子。
到時候他一個小嘍囉,夾在中間還不得被玩死。
在張人事的帶領下,和尚辦完上任各項手續,纔回到南鑼鼓巷派出所。
抗日戰爭勝利後,國民政府接管北平,將警察機構改稱為“北平市警察局”。
其下級架構仍延續“局—區署—派出所”三級管理體係。
每個街道上通常設有?派出所?治安機構。
南鑼鼓巷派出所,上級單位是北平東城內五區警察署。
南鑼鼓巷派出所位於,前鼓樓苑衚衕五號院。
五號院是個帶有跨院的二進院,派出所總共有十五名警察。
十五名警察,其中一位副所長,三名警長,九個警士(巡警),一個戶籍管理,一名內勤。
警察配槍也分職位地區,普通治安警察,也就是巡警配警棍,警長,正副所長才能配手槍。
普通巡警,有重大行動時,由所長批準才能配發長槍。
和尚來到南鑼鼓巷派出所,跟一眾警員客道一番,來到自己辦公室內,坐在辦公椅上看向眾人。
南鑼鍋巷派出所一眾人員,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就是鋪霸,以前來派出所跟家常便飯一樣。
派出所,所長辦公室內,佈局頗為寬敞。
中央一張斑駁木桌,堆滿檔案卷宗,一盞老台燈立於桌上,
桌後高背木椅彰顯權威,前方矮茶幾配粗瓷茶杯,用於接待。
靠牆老舊書架塞滿法規手冊與警事檔案。
一側深色布簾半掩窗戶,窗邊牆上釘著褪色北平地圖,標注警區,旁掛小黑板記勤務。
東牆擺放一套西式沙發,茶幾。
辦公室內還有一個小型休息室,裡麵擺放一張單人床。
和尚坐在辦公椅上,打量眼前一眾人員。
兩排十五個人員,第一排從左到右是副所長陳長順?。
警長張守誠?,李永福?,王德貴?,文員劉廣生?,內勤趙誌。
第二排九名巡警分彆是周文彬?,吳大勇?,徐振邦?,孫厚德?,胡明遠?,朱承業?,何秉忠?,鄭懷仁?,梁正剛?。
和尚坐在辦公椅上,看著手裡人員名單,他第一次知道這些人的大名,以往見麵都是叫綽號。
室內沒有暖爐,更沒暖盆,和尚坐一會就被凍的直哆嗦。
零下十幾度的天,室內沒有供暖,跟坐冰庫裡沒啥區彆。
和尚把手裡檔案往辦公桌上一扔,看著副所長問道。
“老陳,這麼冷的天,怎麼著也得把爐子點上吧?”
副所長聞言此話,一臉苦相走到辦公桌邊,看著和尚。
“和爺~”
和尚聞言此話,一臉正色糾正對方的稱呼。
“叫所長~”
陳長順?聞言此話,立馬重新稱呼和尚。
“報告所長,不是不想點爐子,是沒有碳。”
和尚聞言此話,皺著眉看向一眾人員。
他對著麵前眾人擺了擺手說話。
“坐著聊,都是老熟人,以後除了工作,咱們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在他的吩咐下,十幾人紛紛坐在沙發上,聆聽和尚訓話。
副所長坐在和尚對麵背椅上,回答剛才的問題。
“所長,您不知道,北平才被接收兩個月,剛剛恢複秩序。”
“咱們的薪水,更是沿用民國二十六年的標準。”
“警長五十五元,警士十一元。”
“那個時候,一百法幣,能買半頭牛,您在瞧瞧現在。”
“如今一百法幣連個雞蛋都買不著,”
和尚聽到此話,皺著眉頭,看向對方。
副所長一臉愁眉苦眼,接著述說。
“咱們物資配給,還是按照沒打仗之前的標準。”
“好家夥,那點錢能乾啥?”
“吃碗麵條都不夠,您說咱們哪來的錢買煤炭。”
和尚看著叫苦的副所長,他麵無表情問道。
“老陳,蒙我呢?”
“我是什麼主,你心裡還沒數?”
內勤趙誌此時接過話茬,表明所裡真實情況。
“所長,副所長沒說假話。”
“實話跟您說,咱們五個月沒領薪水了。”
“您知道的,咱們弟兄是有外撈,但是今時不同往日。”
“鬼子快投降時,那幾個月人心惶惶,偽政府彆說給咱們發薪水,還時不時敲打弟兄們一番,問我們要好處費。”
“以前花豹,每個月給前所長,上交南鑼鼓巷五成茶水費。”
“後來聽說政府要打回來,他直接把那份給省了。”
和尚戳著手,哈著氣,看著不停訴苦之人。
“當時人心惶惶,都以為政府回來,會處理漢奸,偽政府官員,還有咱們警察。”
“那會沒了規矩,所有人都不把咱們當回事,茶水費更彆提了。”
“弟兄們隻能自個刨食吃。”
“等政府回來,咱們的待遇更是沿用民國二十六年的薪水標準。”
趙誌說到此處,聲音越來越小。
“您當鋪霸後,更是一毛錢油水都沒給。”
和尚聞言此話,頓時有些小尷尬。
他一拍桌子,虎目一瞪,掃視一圈說道。
“走,所長帶你們要薪水去。”
眾人被他拍桌子的聲音嚇一跳,聞言薪水二字,才緩過神。
和尚對著內勤趙誌下達命令。
“給弟兄們配槍,今兒爺帶你們發財去~”
辦公室內,十幾個警察,聽聞和尚匪氣十足的話,一時間互相張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