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權貴眼中的北國雪景,卻變成底層老百姓的催命符。
北平的冬天毫無憐憫之情,鵝毛般的大雪從鉛灰色的天幕傾瀉而下,?積雪深達一尺?,壓彎了枯枝,掩埋了街巷,整個城池被裹進一片死寂的白。
風如刀割,嗚咽著穿過空蕩的衚衕,捲起雪沫撲打在破敗的窗欞上。?
大街小巷,時不時能看到幾具凍死的僵骨。
雪花幻化成白色冥鈔?,為路邊屍骨送葬,掩埋他們淒慘一生。
城西的深宅大院裡,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朱漆大門緊閉,門環上凝著霜花,屋裡暖意融融。
六爺為了給自己閨女一個台階下,也為了緩和父女之間的關係,他拉低身段悠悠說道。
“爹眼高了點,你當我放屁~”
李秀蓮坐在背椅上,側身背對自己老爹,她聞言此話,把茶碗放到桌子上,脊梁骨也軟了下來。
郭大看到緩和關係的父女倆,他恢複往日模樣,接著吃火鍋。
他左手捧碗,右手拿著筷子在銅鍋裡涮羊肉,眼神盯著鍋裡咕嚕冒泡的熱湯。
“老頭恨鐵不成鋼,其實烏文還是不錯的,隻不過不適合吃江湖這口飯。”
話落,他把燙好的羊肉放進李秀蓮的碗中。
虎子,嗦了一口筷子頭,隨即拿著筷子從銅鍋裡,夾了一個香菇。
他側頭齜牙咧嘴吃著燙嘴的香菇。
“老大說的對,你男人,要模樣有模樣,要學問有學問,哥哥要是長的跟他一樣俊,我寧願賣屁股,也不吃江湖飯。”
李秀蓮拿著碗筷,嚥下嘴裡的羊肉,聞言此話,對著虎子翻個白眼。
郭大手中的筷子,剛準備從銅鍋裡夾菜,他聽到這句話,筷子停在鍋邊,對著虎子罵了一句。
“不會說話就閉嘴,吖呸的,你那張嘴惹了多少事,心裡沒數?”
六爺吃個七分飽,他放下筷子,揉著自己大肚子,看著桌上炭火銅鍋說道。
“以後多生幾個崽,挑一個隨老子姓。”
聞言此話的李秀蓮,拿著碗筷愣了一下,她吃了一口茼蒿菜,默默點頭,鼻腔輕輕發出一個沉音。
六爺坐在背椅上,側身揉了揉蹲在自己腳邊的狼狗腦袋。
“家產給你留太多,不是啥好事,不缺吃,不缺穿就行了~”
身材如同圓冬瓜一樣的李秀蓮,寬闊的身軀占滿背椅,她端著碗筷低頭回了一句。
“我知道~”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萬家燈火各自飯桌上演著不同的戲碼。
北鑼鼓巷,二十號和家鋪子。
冷風吹得牆紙呼呼作響,宅子裡的女眷,都在東廂房吃飯。
賴子等人坐在鋪子雨棚暖房裡,燙著火鍋。
北房,飯桌邊圍坐八人,烏小妹坐在正位,黃桃花坐她右側,烏老三坐她左側。
對麵坐著一對婆媳,兩人身旁坐著兩個小男孩,周金花懷裡還抱著還不會說話的女娃。
桌子上八菜一湯,有葷有素。
王小二老孃,拿著筷子從湯碗裡夾了一個排骨,放在嘴邊吹吹氣,隨即把排骨放進自己大孫子碗裡。
她嗦了一口筷子,又從大湯碗裡夾一個排骨,放到二孫子碗裡。
烏小妹左手端著飯碗,右手拿著筷子,她見此一幕眉頭微皺。
黃桃花察覺到烏小妹的不悅,她放下碗筷,站起身拿著湯勺,從湯碗裡撈了兩勺排骨跟冬瓜,放進兩個孩子碗裡。
放下勺子的黃桃花,對著王小二老孃笑了笑。
周金花,夾了一筷子西蘭花炒蝦仁,喂給自己懷裡的閨女,隨即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對著烏小妹說道。
“妹子,這幾天桌上頓頓都有蔬菜,我可聽說那些大館子,一道綠葉菜要賣好幾塊大洋。”
“咱們天天這麼吃,得多費錢。”
她夾了一個蝦仁放進自己嘴裡咬碎,然後吐到勺子裡喂自己閨女,頭也不抬的說道。
“外麵這麼大雪,你王哥天天拉車,我怕他身子骨受不了。”
她看到懷中閨女嚥下碎蝦仁,然後又夾一個,依舊如此。
王小二老孃捧著飯碗,接過話茬邊吃邊說。
“他們是把兄弟,比親的還親,和尚有事,咱家小二,二話沒說腰裡彆著刀就過來幫場子。”
端著飯碗,輕嚼慢嚥的烏小妹,看著王小二老孃說話時,嘴裡噴出的碎飯渣子,眉頭更加緊鎖。
她放下碗筷,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抬頭看向婆媳倆。
“大娘,嫂子,你們在我家也待了不少天了,有什麼話直說,能辦的我儘量辦。”
她為了堵住對方的嘴,接著補上一句。
“要回宅子的事,我真沒那個能耐。”
“咱們隻是個平頭老百姓,人家是大官,惹毛了人家,一句話的事,都得進班房。” 烏老三沉不住氣,他一臉不耐煩的模樣,看著兩人說道。
“大娘,那處宅子,是我姐夫掏的錢,現在被霸占也是我姐夫的損失。”
“他讓你們住那麼久,有沒有問王哥要過一分錢?”
“這幾個月,你們把裡麵空房子往外租,一個招呼都不打,錢,我姐是一分沒見,沒你們這麼辦事的。”
“甭管是不是一家人,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烏老三放下筷子,一臉不高興的模樣,看著婆媳倆。
王小二老孃,沒有回話,冷著臉看向烏小妹。
“做人得有良心,你現在日子過好了,忘了怎麼進的和家門?”
“和尚他是個孝順的孩子,哪怕他今個在這,都不會說這種話。”
婆媳倆這會一個扮白臉,一個扮紅臉,一唱一和。
周金花一臉不高興的模樣,對著自己婆婆說道。
“媽,你說這個乾嘛~”
“小妹又不欠我們的,咱們娘幾個天天在人這白吃白喝,您還要怎麼樣。”
周金花埋怨完自己婆婆,賠著笑臉看向烏小妹。
“妹子,我婆婆心直口快,你知道的,她沒壞心眼。”
“那什麼,沒讓你要房子。”
她說到此處,一臉憂愁的模樣看向烏小妹。
“你王哥一個人要養活我們一大家子,外麵凍死人的天,我真害怕哪天他出車回不來。”
“妹子,你現在日子過好了,鋪子裡上上下下十幾個人,還占著一條街收茶水費。”
周金花懷裡的閨女,此時哇的一聲哭出聲。
周金花看到閨女哭了,她放下筷子抖著腳開始哄孩子。
“不哭,妞妞乖,等你爸爸回來了,讓他給你堆雪人好不好。”
她懷裡的小人兒,怎麼也哄不好,一直在那哭喊。
王小二老孃見此模樣,趕緊把碗裡剩下的米飯往嘴裡扒拉。
她吃完碗底幾口飯,一抹嘴巴,從周金花懷裡接過孫女。
“你先吃飯,我哄~”
烏老三實在受不了她們一家人的嘴角,他把碗裡的飯扒拉完,站起身看向自己姐姐。
“我去前麵鋪子看著。”
話落,他打個招呼看了一眼周金花。
“你們慢吃~”
周金花看到烏老三走了後,她端起飯碗開始邊吃邊說。
“賴子他們一個月老些工錢,以前都是跟和尚混的,咱們關係還近點,要不讓你王哥也來鋪子裡乾。”
周金花怕烏小妹不答應,她一臉可憐兮兮的模樣,低著頭,用右手裡的筷子,在左手飯碗裡搗來搗去。
“我們不要那多工錢,有他們一半就成。”
周金花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了,她聲音帶著哭腔,低著頭開口說話。
“姐不是不要臉,實在是沒辦法。”
“我知道妹子心裡不舒服,可要是有活路,誰願意沒皮沒臉。”
“你王哥,從早出車拉到晚,一天下來掙的錢,剛夠我們一家口糧。”
周金花說到此處已經泣不成聲,她低著頭臉上淚珠一個勁往下掉。
“外麵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個路倒,我真怕哪天他出車回不來。”
王小二老孃,一邊哄著閨女,一邊給兩個孫子碗裡夾菜。
她兩個孫子,看到自己娘淚流滿麵的模樣,心疼的不知所措。
兩個小孩放下筷子,跑到周金花身邊,一左一右趴在她懷裡,抬手給自己娘擦眼淚。
“娘~”
周金花聽著兩兒子異口同聲喊孃的模樣,她再也繃不住了。
周金花放下碗筷,摟住自己兩個兒子,埋頭在他們懷裡默默哭泣。
黃桃花端著飯碗,看著埋頭哭泣的周金花,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偷看烏小妹。
烏小妹見此一幕,始終狠不下那個心,再說中間還夾著王小二,她也不能替和尚斷掉這個關係。
烏小妹神色淡然,歎息一聲說道。
“賴子乾的活不一樣,整個南鑼鍋巷,有點事都是他出麵,他工錢高是應得的。”
“老福建癩頭他們,清晨天不亮就趕著馬車去天橋賣貨,賺的也是辛苦錢。”
“我大哥,每天出去收貨掏宅子,還是掌櫃,這個更不能比。”
婆媳倆聽到烏小妹鬆了口的話,娘倆齊齊抬頭看向她。
烏小妹看著那對婆媳倆的模樣,心裡帶著些許不快,她悠悠開口把下麵的話說完。
“三兒,是鋪子裡的賬房先生,工錢也不一樣。”
“繼業一個月隻有十二塊大洋。”
她在周金花婆媳倆的注視下歎息一聲。
“唉~”
“外麵普通一個夥計,每個月工錢,領的都是法幣。”
“我也不說法幣的事。王哥過來乾活,先從夥計乾起,一個月十五塊大洋。” “等他能撐大梁,可以單獨出去掏宅子,工錢跟其他人一樣。”
烏小妹話沒說完,孕吐就開始了。
她側過身子捂住嘴,一個勁的乾嘔。
黃桃花放下筷子,趕緊照顧她。
烏小妹乾嘔幾下後,她拿著手帕擦了擦嘴,居高臨下看著飯桌邊的幾人。
“你們先吃,我進屋躺會~”
等烏小妹一走,坐在飯桌邊的婆媳倆,對視一眼,嘴角上揚開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