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時的灣仔街道,一棟五層高的舊式唐樓臨街而立,斑駁的淡黃色牆身上。
海風裹挾著鹹濕與遠處街市的微喧,斷續送入二樓的臥房。
雜貨鋪正上方二樓,臨街的窗戶半開著,褪色的綠色百葉窗虛掩。
女子身著一襲湖藍色荷花旗袍,靜立二樓窗邊。
旗袍的料子是上好的軟緞,光澤如水。
衣服自領口至下擺,疏落繡著幾莖銀線勾勒的荷花與墨葉,清雅中透出矜貴。
裙擺的開衩處,露出一截瑩白的小腿。
光影在緞麵上流淌,那些荷花便彷彿在微波中輕輕搖曳。
她額頭幾縷鬢發被汗意濡濕,貼在弧度優美的頸側。
男子斜倚在鋪著亞麻床單的大床上,身形舒展。
午後的光線勾勒出他肩背與胸膛的線條。
麵板在明暗交錯間,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色澤,如同古典雕塑。
女子身上軟緞旗袍,此刻衣襟半解,布料淩亂地堆疊在腰際。
她麵朝窗戶,潮紅從臉頰蔓延至頸項。
幾縷汗濕的鬈發貼在額角,眼神迷離如蒙水霧。
壓抑的喘息聲斷斷續續,混合著木床細微的吱呀聲,偶爾從視窗飄出,融入街市的嘈雜。
樓下路過一個提著菜籃的婦人,隱約聽見動靜,先是一愣。
隨即嘴角彎起一絲瞭然於心的淺笑,腳步未停,彙入往來的人流。
外麵街道狹窄,兩旁是中西雜糅的騎樓建築。
一樓雜貨鋪緊鄰,是“永興祥裁縫鋪”。
鋪內光線明亮,老裁縫戴著圓框眼鏡,頸掛軟尺,正為一位穿長衫的客人量肩寬。
隔壁二樓,木板牆後傳來床榻有節奏的微響與模糊人語,讓老裁縫手上一頓。
他眉頭緊鎖,低聲暗罵了一句。
“白日宣淫,不成體統”。
隨即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詢問客人對衣襟寬窄的要求,試圖用更響的說話聲蓋過那惱人的動靜。
隔壁二樓,室內很老式座鐘的滴答聲,伴隨著喘著氣,與窗外隱約的海浪聲應和。
她轉過身,走向床邊,步態從容,旗袍下擺隨著步伐漾開柔和的弧度。
沒有言語,她隻是伸出手,指尖輕觸他的臉頰,沿著下頜的線條緩緩遊走,動作裡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專注與憐惜。
他的目光追隨著她,深邃而平靜,抬手複上她置於自己頰邊的手,十指交握。
她順勢俯身,湖藍色的身影籠罩下來,發間淡淡的茉莉頭油香氣,與男子身上皂莢的清爽氣息交融。
他的吻落在她裸露的肩頭,輕如羽拂。
她壓在他身上,讓床墊微微下陷。
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身體貼合,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背,掌心能感受到麵板下肌肉的微微繃緊與舒展,以及那穩定而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陽光,讓室內床上兩人的光影,交疊重合晃動。
她身上的旗袍並未完全褪去,一側仍掛在臂彎。
湖藍與月白,象牙與暖褐,色彩與肌理在午後的光暈中,交織成一幅莫奈筆下的畫,朦朧而生動。
汗水逐漸沁出,在她光潔的額角、他寬闊的背脊上凝成細小的珠光,空氣變得粘稠而甜馥。
窗外人群的嘈雜,掩蓋住室內喘息聲。
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悠長而遼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聲響並未打破室內的靜謐,反而更襯出這一方空間的私密與永恒。
潮水緩停,海麵恢複平靜,室內的他,仍擁著她,她將臉埋在他的頸窩。
陽光悄然移轉了角度,那道明亮的光柵從地板爬上了牆壁。
將房間裡飄浮的微塵照得顆顆分明。
時光在此刻,彷彿真的駐足了一瞬。
就在這時,一樓雜貨鋪那扇玻璃木門被推開。
門楣上的銅鈴“叮當”一響。一位穿著短打的碼頭工人探進半個身子,朝裡頭吆喝。
“喂!有人咩?買包煙絲!”
吆喝聲穿透薄薄的樓板,清晰地傳上二樓。
床榻上的女子聞聲,媚眼如絲的神態驟然一凝。
她咬了咬下唇,抬手散亂的短發整理一下。
又快速將旗袍的盤扣一粒粒係好,推開了身旁猶在喘息、渾身**的男人。
她下床,趿上繡花拖鞋,對鏡草草抿了抿鬢發,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依舊急促的呼吸。
隨後,她拉開房門,步下那道昏暗、陡峭的木樓梯,木質台階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當她出現在雜貨鋪櫃台後時,臉上已換上一副尋常的、略帶倦意的笑容。
隻有雙頰未褪儘的紅暈和微亂的發根,隱約泄露了方纔樓上的春光。
一樓雜貨鋪,胭脂紅,麵色潮紅看著,買煙的人離去。
她扭著小腰,走到門外,在門框上,掛上一塊打烊的木牌子。
隔壁糕點鋪,一位婦女,依偎在門邊,看著隔壁門口年輕的女人。
“啊紅,有男人了?”
胭脂紅,正準備進門,她側身看著隔壁老闆娘回道。
“我男人回來了~”
隔壁老闆娘,似笑非笑的對著進門的胭脂紅,唾棄一口。
“小騷貨~”
上到二樓臥室的胭脂紅,原本想再續前緣,沒曾想,破碎的氣氛如同碎鏡一般,無法修複。
和尚**躺在床上,左手臂搭在床外,手指夾煙。
胭脂紅走到床邊,坐在和尚旁邊,看著抽煙的他。
“雜貨鋪以後怎麼辦?”
和尚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天花板想也不想回了一句。
“雇人,關掉都行。”
聞言此話的胭脂紅,俯身趴在他的胸膛,用指甲輕輕劃動他肩膀的刀疤。
“呆多久?”
“還是留下?”
和尚右手放在胭脂紅的腦袋上,輕輕撫摸她秀發。
“待不了多長,事辦完就回去~”
趴在和尚胸口的胭脂紅,聆聽他的心跳,手指甲順著他肩頭的傷疤往下劃。
“繼續嗎?”
和尚用右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說道。
“煙頭~”
聞言此話的胭脂紅,乖巧的如同一隻小貓。
她坐直身子,接過和尚手指間的香煙,隨即把煙頭,從視窗扔到樓下街道。
好巧不巧,煙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差點砸到一個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提公文包,站在街道上,抬手指著視窗就罵。
“叼你老母,有沒有公德心啊~”
胭脂紅聽到罵聲,如同一隻受驚的小鹿,連忙關上窗。
和尚聽見樓下的罵聲,直接一個箭步,從床上跳下來。
他在胭脂紅的注視下,開啟窗戶,伸出半截身子到窗外,看著樓下西裝革履的男人罵道。
“在罵一句,老子弄死你吖的~”
樓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副氣到的模樣,指著視窗罵到。
“北佬,說話小心點~”
站在二樓視窗的和尚,聞言此話,又看到對方囂張的模樣,他直接搬把椅子在窗邊。
隨即他光溜溜的站在椅子上,從二樓視窗往樓下噓噓。
街道上西裝革履的男人,瞧見和尚竟然如此不要臉。
他抬頭看向和尚如此不要臉的行為,張口就準備罵。
話還沒開口,一道水流向自己方向灑落。
見此場景,此人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他退到安全區域,氣的全身發抖。
他抬手指著站在視窗噓噓的男人說了一句話。
“丟~”
“我頂你個肺呀~”
男人看到和尚,一身傷疤,再加上一副黑社會的模樣,隻能忍氣吞聲加快腳步離開此地。
此時街道上路過的男女老少,無不對著和尚指指點點。
和尚噓噓完,打了個冷顫,抬手指著街道上的人罵道。
“看個球,都給老子滾~”
站在床邊的胭脂紅,看著如此離譜的和尚,她突然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和尚關上窗,轉身看著錯愕的女人,沒好氣來了一句。
“第一天知道你男人是流氓?”
?風搖著竹簾,將彼此的話語織成一張網,網住了午後的慵懶,也網住了時光的褶皺。
餘暇時間,兩人如同一對多時不見的好友,曖昧的氣氛中,詢問對方近況。
夕陽西下,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電話鈴聲。
床上躺在和尚懷裡的女人,起身往樓下走去,準備接聽電話。
樓下的胭脂,站在櫃台邊,拿起電話,聽著裡麵的說話聲,回應幾句。
“對。”
“在我這裡。”
“我去轉告他~”
掛掉電話的胭脂紅,一邊向二樓走去,一邊整理衣服。
二樓,樓梯口,胭脂紅衝著和尚吆喝起來。
“一個叫阿旺的男人打來電話,有事找你。”
“讓你回去一趟~”
躺在床上的和尚,聞言此話,開始穿衣服。
胭脂紅,走到床邊,把四處散落的衣服,給和尚遞過去。
和尚站在床頭,穿著褲子說道。
“收拾一下,跟我回去見人。”
聞言此話的胭脂,眼中閃過一抹驚喜之色。
她連忙站在鏡子前,開始打扮自己。
胭脂紅感覺自己這身衣服,有些不合適。
她毫不避諱,直接脫掉衣服,穿著內衣,開啟衣櫃,挑選合適的衣服。
和尚看著換衣服的女人,係著褲腰帶說道。
“隨便換身衣服,又不是去乾啥~”
站在衣櫃邊的女人,挑了一身桃粉色碎花連衣裙,這才滿意換上。
穿戴整齊的和尚,看著坐在化妝鏡邊的女人,催促起來。
“差不多得了~”
“你是去釣金龜婿,還是去勾引男人?”
坐在化妝鏡邊的女人,拿著毛刷,打著腮紅。
“怕給你丟人~”
和尚聞言此話樂了起來。
“你男人當街撒尿都不嫌丟人。”
“你還給我掙起麵兒了~”
畫好妝的女人,站在和尚麵前轉了一圈。
和尚看著美豔動人女人,差點失了神。
陽光灑在狹窄的街道上,在地上留著斜影。
兩輛洋車,一前一後,向西區跑去。
坐在洋車上和尚,經過一個路口,他突然在街麵上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此人一身長袍,一副老學者的氣質。
和尚看著從洋車邊路過的四十來歲男人,他想著到底在哪裡見過此人。
熙熙攘攘的街頭,各種膚色的人,行色匆匆。
洋車上的和尚,看著倒退的街景,揉著下巴思索。
突然一道靈光從他腦海裡閃過。
和尚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半眯著眼,喃喃自語。
“難怪找不到你,居然躲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