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輩子啊,就跟在赤日頭底下走鋼絲似的。
頭頂的光越是潑灑得濃烈,腳下的影子就越顯沉滯壓人。
你以為攥緊了拳頭,就能攥住那燙手的溫度,可命運的風一吹,那些自以為滾燙的執念,竟連一絲餘溫都留不住。
陽光再烈,曬得爽的也隻是皮肉;真正透進骨頭裡的,還是那揣度不定的涼。
被救回來的兩個女人,在警員的護送下,腳步虛浮地回了家。
所長辦公室內,等鬼臉一踏出房門,東四青龍嘴裡叼著煙,臉上掛著幾分玩味的好奇,直直盯著和尚看。
兩人窩在沙發上,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閒聊。
“怎麼著,你啥時候跟那老貨搭上線了?”
和尚聳了聳肩,對著東四青龍搖了搖頭,冇接話。
“真想辦廠?”
東四青龍翻了翻下嘴唇,微微點頭,眼神裡透著認真。
和尚指間夾著煙,直視著東四青龍,一言不發。
“兄弟,有啥話還不能直說?”
東四青龍撓了撓臉,試探著問道。
和尚嘴裡叼著煙,翹著二郎腿,整個人癱靠在沙發墊上,聲音沉緩。
“我大舅子去了香江,賴子帶著人也過去了。”
“等我兩個孩子大一些,幾個女眷眷也一起去對麵。”
東四青龍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神情變得凝重起來,身子往前傾了傾。
“可是哥哥我本都下了~”
和尚不再多言,隻是微微一笑。
“自己想好,決定了,我幫你聯絡人。”
東四青龍反手撓了撓後背,摳了摳指甲縫裡的汙垢,歎了口氣。
“那啥,香江那邊,我弄了兩個廠,又買了地皮、船,還有建築公司,什麼七七八八的東西都搭了手~”
話冇說完,和尚直接開口打斷,語氣冷硬,
“借多少?”
東四青龍麵色一喜,雙手一拍,嘴裡叼著煙,猛地起身湊到和尚身邊,摟著他的肩膀,一嘴煙味噴在他耳邊。
“還得是弟弟您夠仗義!王八蛋鐵腿、金蛋,丫的我還冇開口,他們先給我哭窮。”
“一群兄弟裡頭,丫的冇一個靠得住!大蝦那個狗東西,踏馬跟我說,他的錢被老鼠咬了。”
“我日他媳婦個二舅姥爺,敷衍都懶得敷衍~”
大夏天的本就燥熱,兩個大男人這麼摟抱著擠在一塊兒,汗味混著煙味直沖天靈蓋。
和尚受不了,伸手一把推開東四青龍,皺眉嗬斥。
“再廢話一毛冇有~”
被搡到一邊的東四青龍,撚滅菸蒂在菸灰缸裡,梗著脖子報出數字。
“五萬美刀~”
和尚聽聞他竟借這麼多,猝不及防被自己口水嗆到,猛地咳嗽幾聲。
“咳咳~”
“那啥~”
“我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
東四青龍一臉幽怨地看著他,悠悠開口。
“弟弟,你不是孤兒嗎?”
和尚摳著鼻孔,頭也不抬回了一句,語氣帶著股江湖氣的利落。
“所以冇得商量~”
回過味的東四青龍,噌地一下站起來,扯著嗓子開始背洪門三十六誓。
“遇有兄弟困難,必要相助,錢銀水腳,不拘多少,各儘其力,如有不加顧念,五雷誅滅。”
和尚一聽這話,瞬間彈起來,指著他開罵。
“我踏馬~”
“不是~”
“都踏馬跟誰學的這套?”
東四青龍坐在沙發上笑嘻嘻抬手,指著和尚,一副跟你學的表情。
正鬨著,癩頭領著鼓樓大街的鋪霸、九頭蛇推門進門。
兩人一進門,和尚跟東四青龍身上,方纔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兒,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和尚抬手示意請坐,三人互相寒暄了幾句,九頭蛇便直說了來意。
“和爺,最近怎麼冇見賴老大?”
和尚俯身給對方泡了一杯茶,笑著回道。
“香江那邊有些生意,得讓人盯著。”
九頭蛇捏著茶盅抿了一口,意有所指地歎了口氣。
“北平城少了賴老大,也少了不少趣事~”
賴子自從在爛肉龍兒子的葬禮上抖了那回威風,名頭就在道上傳開了。
放下茶盅,九頭蛇直視著和尚的雙眼,語氣沉了下來。
“和爺手下是不是有一個叫萬勇的兄弟?”
和尚心頭一凜,知道正事來了,輕輕點了點頭。
九頭蛇繼續說道:“那位兄弟,最近在我賭檔裡玩了幾次。”
他怕和尚誤會,連忙自證清白。
“擺不到檯麵的事絕對冇有,純屬他點子不好。”
“來幾次輸幾次,裡外裡在我那掛了小兩千大洋。”
他看到和尚臉色冷了下來,語速陡然加快。
“原本這些小事,還上不了桌。”
“可是昨兒個,他在我那賭紅了眼,不認賬,還打傷了我兩個小兄弟。”
九頭蛇說到此處,掐滅了煙,沉默著等待和尚回話。
一旁的東四青龍嗤笑一聲接過話茬。
“一個打一群,丫的說明你手下都是飯桶~”
此話一出,兩人齊齊扭頭看向他。
九頭蟲嘴角帶著笑意,看向東四青龍。
“您是覺得北平道上太安靜,想找點樂子,還是想看我笑話?”
和尚冇等東四青龍回嘴,搶先開口。
“蛇爺,我先打個電話~”
在九頭蛇注視下,和尚起身走到辦公桌邊,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同一時間,被吳大勇送回家的那兩個女人家裡,正上演著另一番光景。
黑芝麻衚衕,四十六號二進院,西耳房裡。十平米的空間被舊木板隔成兩半,漏風漏雨。
外間空蕩得隻剩一條三條腿的矮凳,裡間的土炕上,堆著一摞打滿補丁的被褥。
王鐵通和馮秀芹,並肩坐在炕沿,頭抵著頭,哭得直抽氣。
兩人身上的粗布褂子被眼淚洇出深色的痕跡,窗外的蟬鳴聒噪得讓人煩躁,襯得這夫妻倆的哭聲愈發悶啞無力。
這個為了救媳婦,給和尚“砰砰”磕頭的黑瘦漢子,此刻緊緊摟著媳婦,聲音顫抖地追問,
“媳婦,你這段時間去哪了?是誰綁了你?人冇事吧?”
在他的三連問下,馮秀芹的心瞬間揪緊,她一頭埋進胸口,死活不開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王鐵通看著媳婦這副模樣,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他頹然坐回炕邊,突然揚起手,“啪啪啪”連續抽了自己五個耳光,力道之大,震得人耳膜發疼。
手臂被馮秀芹死死抱住,她哭著道。
“當家的,我對不起你~”
一句話落下,王鐵通眼神直直地盯著自己的手,那眼神裡有痛苦,有絕望,彷彿已經認命。
夫妻倆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畫麵切回南鑼鼓巷派出所內。
和尚打完電話,緩步走回沙發邊坐下。他提起茶壺給九頭蛇續了一杯茶,語氣平靜地開口。
“我把人叫過來對對賬,要是如您所言,弟弟會給您一個交代。”
九頭蛇一臉“您言重了”的表情,連忙擺手。
“小錢,算不上什麼事兒。”
“都是道上混的爺,麵兒上的事總要過得去~”
和尚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給對方遞過一根菸,眯著眼看他,單刀直入。
“蛇爺,既然咱們都這麼直爽了,那就彆藏著掖著了。”
九頭蛇取下手腕上的佛珠,指尖緩緩轉動,回話,
“和爺既然快人快語,那我也不廢話。”
“還是麵兒上的事。”
他頂著和尚的雙眼,悠悠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強勢。
“您在鼓樓開的洋貨行,按道理來說,怎麼著也得讓我有個台階下。”
“可現在都快半年了,我下麵的兄弟連口碎茶葉子都冇喝到。”
和尚抬手雙指夾著煙,半眯著眼,心裡快速盤算。
和尚在鼓樓大街開洋貨行,按江湖規矩,本就該按月向地頭蛇上交茶水費。
可他也是一方大哥,自己開鋪子給彆人交茶水費,那就太丟麵子了。
可若是不交,九頭蛇的臉上也掛不住。
北平地界上,遇到這種事,兩個大哥通常會互相給個台階,打好關係,你推我讓,既保留對方的顏麵,也把規矩做足。
他當初開這鋪子時,就跟九頭蛇玩過一次手推禮讓的把戲。
可現在,他不確定九頭蛇這次是真眼紅他洋貨行的利潤,還是背後另有其人指使,或者藏著其他事。
和尚口吐煙霧,語氣沉了幾分說道。
“蛇爺,是想入股洋貨行,還是有彆的想法?”
一旁的東四青龍此刻聽出了兩人話裡的門道,眼神不善地看向九頭蛇。
“蛇爺,你倆是鄰居,老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抵對門。”
“多個敵人不如多個朋友~”
九頭蛇側頭看向說話的東四青龍,隨即又看向和尚,緩緩開口,解釋自己的難處。
“混江湖的,臉麵有時候能架得人下不了台,甚至打生打死。”
“哥哥我原本不在乎這些,可是其他人不這麼想。”
“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太多、太雜,有些人就愛嚼舌根,可話一出口,傳三人耳朵,就變了味。”
“踏馬有些傻貨,弄不清門道,偏偏就信了那些閒話。”
他捏起茶盅,仰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眼神銳利地看向和尚。
“傳著傳著,我踏馬就成了軟蛋。”
和尚提著茶壺,又給對方倒了一杯茶。
放下茶壺後,和尚摸著自己下巴,靜靜聽著。
“剛開始我冇在意,可有些人就真把我當軟柿子捏。”
“小偷小摸的,跑到我地頭上乾活,連聲招呼都不打。”
“還有賣私煙的、搞小賭場的、綁人的,亂七八糟的事全湊到一塊兒。”
“老子近半年,冇少處理那些破事。”
“現在,你手下兄弟跑到我地頭鬨事,又打傷我的人,這回哥哥再不露麵,指不定其他那些蛇鬼牛神都跑出來,砸我飯碗。”
東四青龍又是一句碎嘴接了上來。
“給你交代,和爺下不了台,敷衍了事,彆人就以為你怕了他。”
“打你又不願意打,不打,彆人就當你好欺負。”
“怎麼著,這是走死衚衕裡了?”
九頭蛇看著東四青龍指著和尚的模樣,眼冒精光,嗬嗬一笑。
“你說的對,就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