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中環。
荷李活道。
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泛著溫潤光澤。
街道上獨輪車與行人穿梭不息。
街角廣生行藥房前主婦排隊搶購川貝枇杷膏,夥計撥弄算盤吆喝“大甩賣。”
先施公司樓上大大的招牌掛在門前。
女店員整理上海來的呢絨大衣。
文武廟前算命攤銅鈴輕搖,雜貨鋪老闆撥算盤核賬,當鋪掌櫃用放大鏡驗翡翠戒指。
街尾茶室人聲鼎沸,報童撞門吆喝“以華治華”報紙頭條。
茶客們蘸茶水比劃絲綢價格。
斑駁騎樓映著日軍標語,英籍警官自行車鈴驚飛麻雀。
整條街道在曆史塵埃中蒸騰著市井煙火。
路邊攤一家小飯館,已經晃盪七天的六爺等人,彷彿忘了自己來時目的。
他們完全像遊客一樣,每天遊蕩在港島各個街道。
和尚這些天,冇少給家裡一群人買紀念品。
彷彿遊客一樣的幾人,坐在路邊攤雨棚下,吃著碟頭飯。
所謂的碟頭飯就是蓋澆飯。
六爺雙手拿著報紙,坐在摺疊椅上,看英政府釋出的時政新聞。
和尚坐在摺疊椅上,手拿勺子大口吃著火楠豆腐飯。
兔尾跟壁虎,抱著冰鎮可樂喝。
六爺頭也不抬,看著報紙說道。
“以華治華,招募華人警察。”
和尚端著盤子,拿著勺子扒拉一口米飯後,抹了一把嘴說道。
“這些天,我是瞧明白了。”
“踏馬的,什麼狗屁外來勢力。”
“都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可憐人。”
“一個個瘦的跟猴子一樣,瑪德隔壁,這咋下手?”
“鐵腿負責的那路人馬,他跟二爺打聲招呼,讓雇傭他們的商人,辭掉那群南洋諸島來的難民。”
“您冇瞧見,領頭的一個瘦小漢子,托人找到鐵腿,帶著男女老少,直接跪在他麵前,求那玩意留口飯吃。”
和尚打了個飽嗝,放下手裡的盤子,抹著嘴看向六爺說道。
“當時鐵腿帶著七八十號弟兄,還以為會大乾一場。”
“冇成想,那群人直接跪在他麵前磕頭。”
“當時就給他整不會了,臨了,那小子倒貼一千塊,收了那夥人做小的。”
“六爺,您說這叫什麼事兒~”
坐在旁邊喝了一口可樂的兔尾,樂嗬看著和尚說道。
“你外行了吧~”
“報紙上不都說了,中英兩國親。”
“都是同盟國,那群老外,對待咱們的態度都不一樣了。”
“以前警察局,要不就是包著頭巾的婆羅多人,要不就是英國佬。”
“哪能招募國人做警察。”
“現在,好多政府崗位,也對華人開放了。”
“這麼跟你說,港島現在除了洋人,咱們國人就是上等人。”
“其他地方,像暹羅,南洋,交趾,鬼子,全都踏馬三等人。”
吃飽喝足的壁虎,笑著接過話茬。
“您各位冇瞧見更好玩的事兒。”
“聽說和盛和有一幫子人,想了各種辦法,準備對付棒子來的難民。”
“好嘛~”
“一群人,過去約對方談判,他丫的,棒子那群冇卵的貨,直接送幾個女人給他們。”
“當時就給和盛和那幫人,整傻眼了。”
“踏馬的,茬架搞得跟去逛窯子一樣。”
他們話中並冇有假,華夏作為儒家文化圈大哥。
不管南洋,還是東南亞,島國,在曆史上當了上千年的小弟,他們麵對華人本能上就低了一等。
再加上在二戰時期,華夏在亞洲正麵戰場上,直接把鬼子拖入泥潭,反抗到底的精神,更不是那些方外之國能比的。
抗日時期遠征軍也在東南亞戰場,打了幾次仗,國人的腰桿子天然就比他們硬。
不管經濟,文化,軍事,國土麵積,華夏都淩駕在那些國家與地區之上,所以華人,在天然上就有一種優越感。
有些南洋地區,壓根就冇建國,更冇人關心他們那些難民的生死。
再加上,香江英政府此時對待華人的態度跟政策優待的多,那些海外之人,更加不敢反抗。
還有一點,過來討生活的海外之人,都是活不下去才逃到香江,生活過的彆提有多苦。
一個個骨瘦如柴的模樣,颱風一來,能吹走一片。
冇錢,冇人,英政策偏袒國人,再加上本土文化,那群人基本上,本能畏懼華人。
和字開頭的幫派,對那些難民開戰,十個勢力有七個直接選擇投降。
和字聯盟的幫派,也有遇到硬骨頭的主。
這一個禮拜,打生打死不少回,和字幫派,因為有錢有人,死了些人,也都紛紛拿下那些硬骨頭。
六爺跟和尚,完全冇有動手的意思,他們看了好幾天的戲。
反正也冇人催促他們,更冇人敢指揮。
六爺放下報紙,側頭看向和尚。
“要不要花點錢,在警察局掛個職?”
和尚聞言此話,撓著腦袋回道。
“您開什麼玩笑?”
“又不是不回去了~”
六爺拿起筷子,開始吃白切雞扒飯。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和尚拿著可樂瓶,仰頭咕嚕咕嚕喝兩口汽水。
“訛~”
仰著頭的和尚,打了一個長長的氣嗝。
“動什麼手?”
“拿錢都能砸死那群暹羅人。”
“他們打黑拳,一條人命也就十塊錢。”
“一場拳賽,打的鼻青眼腫,贏了也就給一頓飯,兩塊錢。”
“實話跟您說,小子打算收編那群人。”
和尚說完一大串話,仰頭把玻璃瓶裡的可樂喝完。
此時旁邊三個穿著半截褲的小孩,眼巴巴看著吃飯的六爺。
那副餓壞了的模樣,看的人心裡發酸。
和尚坐在板凳上,側身衝著鋪子裡吆喝一聲。
“老闆~”
“再來三份碟頭飯,三瓶汽水。”
鋪子裡,穿著無袖馬甲的老闆,肩上搭著毛巾吆喝回話。
“曉得嘞~”
和尚看著老闆,隨後抬手指向,旁邊吸吮大拇指的三個小孩說道。
“弄好了給他們~”
拿著飯勺的老闆,轉身看向三個小孩。
他歎息一聲開口說話。
“您要是真想幫他們,就當領回去三個貓兒,狗兒。”
“他們爹孃都冇了,在這條街上,吃百家飯。”
鋪子裡,老闆站在木桶旁,一邊打飯一邊說話。
“都是可憐的仔,今天這個鋪子有剩飯,送點給他們。”
“明兒,那家鋪子有快要壞了的菜,勻給他們一點。”
“後天,哪家有客人吃剩的折籮,分點給他們。”
老闆打完三碗飯,站在墩頭邊,拿著菜刀,咚咚咚的砍雞肉。
老闆此時說話的聲音,都快被砍雞肉的咚咚聲掩蓋住。
和尚對著三個吸吮大拇指的小孩招了招手。
三個小蘿蔔頭,畏畏縮縮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鋪子裡,正在往碟頭飯上澆汁的老闆,看見和尚有收留他們的意思,趕緊停下動作,用嗬斥的語氣,對三個小孩罵道。
“衰仔,趕緊過去磕頭~”
站在路邊,留著光頭,光著膀子,臟兮兮的三個小孩,在老闆的嗬斥下,怯生生走到和尚麵前。
在幾人的見證下,三個小孩,跪在和尚麵前,開始磕頭。
坐在一旁的兔尾,看著磕頭的小孩笑著說道。
“和尚,你吖的按這個方向走下去,都能收編一群童子兵。”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此時和尚爺倆,聞言此話,互相對視一眼。
心意相通的爺倆,都看懂對方眼中的意思。
六爺回過頭,右手拿著勺子,默不作聲輕輕點頭。
隨即他挖了一勺子米飯,放進嘴裡。
和尚彎腰扶起地上的三個小孩。
在他的注視下,三個小孩低著頭,畏畏縮縮站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鋪子裡的老闆,左右手端著一盤碟頭飯,兩個手掌還夾著一盤。
他把三份碟頭飯放在隔壁空桌子上,半弓著腰,笑臉相迎,等待和尚說話。
和尚分彆摸了摸三個小孩的腦袋。
“能聽懂我說的話嘛?”
三個小孩此時默默抬頭看了一眼和尚,隨即又低下頭不敢吭聲。
站在一旁的老闆,露出獻媚的表情,弓著腰替三個小孩說道。
“大佬,他們能聽得懂。”
他抬手指向左邊的小孩說道。
“他老家內地的。”
“今年六歲,男孩~”
老闆介紹完左邊小孩,又指向中間小孩介紹。
“女孩,五歲多點。”
“南洋人。”
“聽得懂國語。”
介紹完中間小孩,老闆指向右邊高個小孩說道。
“光仔。”
“八歲,本地人。”
“爹孃前年死在鬼子手裡。”
和尚聞言此話,坐直身子,打量眼前的三個小孩。
他語氣不輕不重緩緩說道。
“想吃飯嗎?”
聞言此話的五歲女孩,跟六歲男孩,微微抬頭看向右邊高個子男孩。
站在右邊的男孩,彷彿感受到同伴渴望的眼神。
他微微抬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
站在一旁的老闆,看著不說話的三個孩子,他急的上前一步,連忙按住高個子男孩。
“傻了吧唧的~”
店老闆強製按著男孩的腦袋,給和尚鞠躬。
他剛纔可瞧見了,和尚手帶大金鐲子,身上的衣服也不差,剛纔掏錢時,口袋裡都是大額票子,絕對不差錢。
這年頭有個安穩飯吃,他都想給人磕頭認爹。
在店老闆的強製乾預下,三個光著膀子的孩子,再次跪在和尚麵前磕頭。
店老闆看到孩子們磕頭,連忙吆喝。
“叫乾爹~”
三個孩子磕完頭,怯生生喊了一聲爹。
和尚麵帶微笑,摸了摸三個孩子的腦袋。
他看著低頭的三個孩子,用關心的口吻說道。
“去吃飯吧。”
“吃飽了,爹帶你們買衣服去~”
站在一旁的店老闆,聞言此話,對著和尚鞠了一躬,隨即連拖帶拽,把三個小孩,拉到旁邊一桌,讓他們吃飯。
壁虎看著和尚,一眨眼的功夫,居然認了三個乾兒子,乾女兒,一副感慨的模樣說道。
“有的你認了~”
和尚看向一旁狼吞虎嚥的孩子,點燃一根菸說道。
“咱們都有老的那天~”
“總不能讓親兒子,跟著咱們吃刀口舔血的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