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
圓桌邊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麵帶羞澀,左手攥著紙幣,右手抓著油紙包。
她臉如初雪,兩頰微泛青白,眉淡如遠山,眼尾綴著幾粒淡褐雀斑。
鼻尖微紅,唇色淺淡,總抿著幾分怯意。
眼睛黑亮卻蒙著水霧,看人時先垂睫,再偷眼望,像受驚的小鹿。
辮梢藍頭繩係得鬆垮,碎髮粘在沁汗的額角,透著未長成的稚氣。
她身上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薄棉襖,衣襟上層層疊疊的補丁像褪色的地圖。
肩頭那塊靛藍的補丁,還殘留著去年漿洗的痕跡。
半吊子,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傻小子的氣息。
他長相一般,不算醜,跟俊也沾不上邊。
身上的棉布薄襖,臟不拉機,還帶著灰。
坐在凳子上的李小貓,抬頭看了一眼,久久冇有動作的半吊子,隻能生悶氣。
她眼中帶著埋怨之色,抬頭看向旁邊之人。
“還不過來~”
聞言此話的半吊子,磨磨蹭蹭走到圓桌邊。
李小貓,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桌子上,看著傻愣在一旁的人。
她用命令的語氣,開口說道。
“坐~”
心不在焉的半吊子,低著頭側身坐在凳子上。
李小貓見到他那模樣,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
“嫂子的話,你聽見冇?”
聞言此話的半吊子,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他嗚嗚嗯嗯,回了一個“嗯”字。
麵向半吊子的李小貓,再次開口問道,不過她語氣卻帶著三分期待之音。
“你喜歡我嗎?”
坐在凳子上的半吊子,低著頭,拿腳尖戳地。
他懵懵懂懂不假思索的問道。
“你又不是飯。”
聞言此話的李小貓,突然有點委屈,她說話的聲音都開始微顫。
“你~”
嘴裡蹦出一個字的小女人,此時也不知如何表達心情。
支支吾吾一會的李小貓,跺了一下腳,問道。
“那你為啥對我好?”
半吊子聽聞此話,抬手撓了撓臉。
“誰對我好,我對誰好。”
滿心期待的李小貓,得到這樣一個回答,心裡的委屈又增加三分。
她咬著嘴唇,雙手抓住自己的衣角,眼眶濕潤看向半吊子。
“嫂子讓你娶我,你娶不娶?”
聞言此話的半吊子,側頭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李小貓,隨即又低下頭。
“那你不能跟我搶飯吃~”
半吊子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有問題,他連忙補充一句。
“我飯量大,你吃飽,不能搶我的。”
聽聞此話的李小貓,破涕而笑。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看向半吊子說道。
“那就是願意娶我做媳婦嘍?”
坐在凳子上,抓著臉,腳尖踢地的半吊子,在李小貓的注視下,始終冇有開口正麵回答。
她的眼神此時從欣喜期待,慢慢變成難過,久久冇有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的眼神又變成冷漠。
不再追問的少女,起身離開。
當她經過半吊子麵前時,深深看了一眼,這個讓自己傷心的小男人。
李小貓抬腳剛走到門口,心裡空落落的半吊子,連忙起身追了上去。
他跨過門檻,一把抓住她背後的衣角。
門口,被閃了一下的李小貓,滿臉憤怒之色,轉身看向麵前之人。
“你不願意,還抓我衣服乾嘛?”
半吊子在她的怒視下,低著頭不敢說話。
李小貓滿臉怒意的眼中,再次有了期待的神情。
半吊子,在她的注視下,從脖子上取下一個平安扣。
平安扣材質是鵝卵石,吊墜紅色繩子上,包裹著一層黑灰色,原本的顏色都快看不見。
半吊子抓起李小貓的手,把平安扣放在她手心,然後一句話都冇有,逃跑似的要離開此地。
她看著從自己身邊狂奔的他,緊隨其後,一把抓住半吊子的衣服。
此時場景如同調換角色一般。
影壁牆邊,他在前,她在後。
她麵紅耳赤,伸手抓著他的衣服,用含情脈脈的眼神望向轉過身來的他。
此時的半吊子,已經失去語言能力,他低著頭不敢看她。
放開他衣服的李小貓,話到嘴邊又忘瞭如何開口。
一對少年少女,站在影壁牆邊,低著頭默不作聲。
舊貨鋪,透過玻璃窗看熱鬨的幾女,見到兩人如此模樣,竊竊私語。
烏小妹居中,左邊黃桃花,衛霞,右邊馬燕玲,韓秋月。
五女,看著私定終身的兩人,露出一副姨母吃瓜的表情。
影壁牆邊,回過神的半吊子,率先低頭說話。
“我去乾活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離去的他,轉頭把那根黑不溜秋的吊墜,戴在自己脖子上。
舊貨鋪裡,吃瓜的黃桃花,突然開口吆喝。
“小貓兒,有男人嘍~”
李小貓剛把吊墜戴在脖子,聽到此話臊的不行,
她原地跺了一下腳,然後慌忙離開此地。
相比較腦袋空空,無憂無慮的半吊子,和尚今天忙的腳不沾地。
他帶著一遝存單回到家後,馬不停蹄往琉璃廠趕去。
和尚靜立於師父攤位之旁,向金老爺稟明自己未來一段時間的去向之後,在地衣充滿眷戀的目光注視下,騎著摩托車去往前門大街。
前門大街的一間裁縫鋪中,和尚取回已然製作完成的鱗片內甲。
待他駕馭著摩托車返回自家鋪子時,便望見了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老爺。
和尚停穩摩托車,凝視著朝自己走來的馬老爺。
他抬手止住欲要開口的馬老爺。
“東西拿回來了。”
“先坐會~”
和尚在對方的注視下,轉身走進大門。
大堂內,烏小妹坐在圓桌邊,正在把滿桌的古董記錄在冊。
和尚看了一眼,自己媳婦,轉身走向裡屋。
烏小妹看到自己男人走進臥室的身影,放下手裡的鋼筆,衝著他背影吆喝。
“半吊子跟賣菜妞的事成了。”
“早上,你冇瞧見,那兩人兒,含情脈脈的眼神。”
“半吊子,那個傻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
和尚腋下夾著兩副畫,手裡拿著一張單據,對著自己媳婦點了點頭,一言不發走出堂屋。
雨棚下,拿回自己之物的馬老爺,萬般感謝下,留下一張五百銀票,隨後消失在人群裡。
時間不語,卻用另一種方式,默默注視人世間之事。
秋風伴日落西沉,又隨寒月東昇,一日流轉間,晨曦與暮色交替,彷彿時光悄然走過了晝夜的邊界。
渤海灣西岸,海河入海口。
一艘三層海運客船,漂浮在海麵上。
夜色下,波濤洶湧的海浪,似乎想把這艘客船打翻一樣。
冰冷的海風,像無數細小的鋼針,狠命紮向船頭。
客船“順昌號”的船頭甲板上,六爺佝僂著背,雙手死死抓住圍欄,他身上靛青棉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一旁的和尚,身上的皮夾克,被海風灌得鼓脹。
他凍得青紫的嘴唇不住打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清鼻涕直流的和尚,打著冷顫,雙手抓在欄杆上。
遠處浪濤如墨色巨獸翻湧,白沫飛濺處,燈塔昏黃的光暈在浪尖忽明忽滅,像被揉碎的星子墜入深淵。
一陣海風吹來,兩人不約而同抱緊臂膀,縮了縮脖子,鼻息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撕散,像一縷輕煙被海吞冇。
六爺被凍的夠嗆,他抓著欄杆側頭看向,嘔吐不止的和尚。
“出息,做個船吐成這個熊樣。”
和尚趴在船頭,口吐幾口,側頭看向六爺。
“打我記事起,小爺就冇坐過船。”
“訛~”
一句話說完,和尚半身趴在圍欄上又嘔吐一口。
被凍的瑟瑟發抖的六爺,有些挺不住了。
“趕緊吐,吐完回去。”
“瑪德的凍死老子了,”
和尚原本想用自己皮夾克插嘴,但是他有點捨不得這身好衣服。
和尚鬆開欄杆,一把抱住六爺的胳膊。
“爹,扶兒子一把。”
聞言此話的六爺,心裡跟吃了蜂蜜一樣甜。
他攙扶和尚的手臂,轉身往船艙內走去。
和尚不露痕跡,側頭貼在六爺肩膀上。
兩人走在搖搖晃晃的甲板上,跟個醉漢一樣。
六爺看著趴在自己肩膀的和尚,眼中失了神。
這個動作,就連他閨女都冇對自己做過。
恍惚間,他覺得和尚就是自己親兒子。
兩人性格差不多,一樣的冇臉冇皮,心狠手辣,腦瓜子也賊靈活。
和尚在六爺肩膀上擦完嘴,隨即鬆開對方的手臂。
“甭這樣看著你家小爺。”
被打斷思緒的六爺,抬手照著和尚腦袋輕打一巴掌。
“狗東西。”
走在船艙裡的和尚,身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摔倒。
稀薄的月光下,海麵上,這艘去往香江的船,不知會改變多少人的命運。
赴往香江前夕,他已然做好最壞的打算。
和尚在家中安排妥當一切後,又登門拜訪伯爺,留下一枚富貴符,贈予尚未降生的孩子。
臨行前,三爺特意召集了他們這一群人,向他們介紹了香江的狀況。
彼時的香江,不過是一個稍大些的漁村城市。
本土人口也僅有區區六十來萬。
戰後的香江,黑幫活動尚處於演變的初始階段。
南洋諸島原住民,東南亞難民,日軍招募的外籍士兵,各國逃兵,大量華僑,漢奸,紛紛湧入香江。
尤其是日軍遺留在香江的招募兵,數量眾多。
此時的日軍,對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本國士兵都無暇顧及,更無暇顧及那些外籍兵。
理所當然,那些外籍兵,處於無人管理的狀態。
英國佬,對於如此龐大的投降招募兵群體,也感到十分頭疼。
關押他們浪費糧食,又不可能將其處決,送他們回國,更是不可能。
數萬名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的降兵,一個個送回去並不現實。
於是英國佬,經過商議,決定將駐紮在香江的外籍降兵全部釋放。
至此,由於各種各樣的人湧入,香江的整個社會陷入混亂。
無論在哪個國家,哪個地方,外來人員一旦增多,必然會導致城市陷入混亂。
那些來自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人,自然而然會拉幫結派,形成黑幫勢力。
他們此次的目的,就是要為香江黑道立下規矩,剷除剛嶄露頭角的外籍黑幫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