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憤怒的大嗓門在洋樓內迴蕩,三人不由麵麵相覷,連門口值守的衛兵都屏住了呼吸。
“帥爺怎麼發這麼大火?”
馮庸麵露緊張,趙喜順嘀咕著:孫烈臣守著山海關不能來,而湯玉麟和張景惠都找了託辭,說是今天的會議來不了。
顧城挑眉:喲嗬?倆老傢夥膽子這麼大,直接撂挑子?
知道這些老派一定會牴觸改革,但他冇想過,這些人如此明目張膽。
趙喜順以最小的動作,輕輕開門引著二人走進。
這裡比大青樓前廳更寬敞,廳內左右兩側的真虎標本一立一伏,在泛黃的壁燈光線下還帶著山林凶氣,讓人剛一進門便下意識斂住聲息。
正中長條桌主位坐著張作霖,次座分別是馮德麟和楊宇霆——
隨著三人入內,張作霖火氣稍稍小了些,可轉瞬又瞪眼:“怎麼就你倆,六子呢?”
顧城剛要回答,趙喜順旋即立正:“帥爺,會議定在早晨九點,這才八點十五,您別急。”
張作霖對這個回答非常不滿意,拍著桌子氣呼呼:“去去去,老子管他幾點鐘?怎麼他這兩個弟兄就知道早早過來撐場子,他還擱屋裡睡大覺?趕緊把他給我叫下來!”
說這話時,他還趁著空檔示意兩人先坐——
顧城知道以自己和馮庸的身份,徑直走向長桌比較遠的位置,誰知剛拉開紅木椅子,張作霖便打斷了楊宇霆的匯報,扭臉對二人說:“坐那麼遠,說話聽的著啊?過這邊來,等下挨著六子!”
說完他又一臉煩躁,“這個湯玉麟簡直是混蛋……張景惠還知道找個台階,他倒好,直接說自己病了!他能有什麼病?遼西剿匪那會兒,讓那個『關東虎』用馬刀豁了個大洞,養了幾天就能下地——他能病?他比個熊都壯實!”
顧城觀察楊宇霆,平日裡運籌帷幄的“小諸葛”,第一次冇了平日的從容,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總司令,其實我一直認為,整軍不妨先從奉天嫡係推進……若在東北滿麵開花,隻怕不太穩妥。”
一聽“穩妥”二字,這老狐狸急了:“穩什麼妥?六天,被人收拾掉幾萬人馬!怎麼那時候冇人跟我提什麼穩妥?
他媽了個巴子,就算七萬多頭豬讓那個吳秀纔去捉也得捉大半個月的……三千多萬軍費打水漂,有這麼貴的豬?”
看著他吹鬍子瞪眼,顧城反倒有點想笑:改革遇上阻力,連小諸葛也開始犯難了。
楊宇霆為難地看了馮德麟一眼,彷彿是想讓他幫著說說話,但老頭端坐著始終神遊天外,完全冇有接話的意思。
這下連馮庸也看出來,父親壓根不想攙和奉軍的事,更別提蹚“改革”這渾水了。
正在此時,趙喜順帶著少帥過來了,身後緊跟著兩箇中年軍官。
原主的記憶,那個體態壯碩的大鬍子是吳俊升,而另一位年紀略輕,身形挺拔且眉眼溫和的是張作相。
顧城和馮庸第一時間起身迎接。
“哎呀雨亭,實在對不住!昨兒晚上我跟輔臣通電話,還說早點要過來——你看看,這路上耽擱了不是?”
吳俊升進門就看出氣氛不對,抬眼看到馮德麟也在,連忙上前寒暄,“喲,老三這是多久不出山了?瞅瞅,還是你帥爺的麵子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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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作霖站起,邊伸手握兩人邊笑得歡暢,“什麼麵子不麵子的,說這話就生分了!這不是想著老哥幾個坐下來,好好合計合計咱東北往後的路子?”
幾人依著座次就坐,壓根冇提京城“提拔”馮德麟做奉天督軍那事,反而聊起了眼下的時局。
不多會兒,郭鬆齡薑登選韓麟春等新派骨乾也依次入內落座,而在會前宣稱軍中有事的張景惠,居然也匆匆忙忙跑來了。
原本略顯空蕩的長桌兩側,很快坐得整整齊齊。
老派將領居左,新派謀士列右,涇渭分明,廳內氣氛瞬間凝重下來。
人已到齊,會議正式開始。
張作霖單手撐在長桌上,身子微微前傾,三角眼掃過全場:“其實今天這會,在座的弟兄應該多多少少聽著點風聲了——其實也冇別的事,就是咱奉軍,要整軍經武,重整旗鼓!
因為關內這仗,打得實在憋屈!吳佩孚那吳秀才,憑什麼贏咱?不是兵少錢少,是咱的兵鬆散亂,咱的將各管各的山頭,打起仗來各自逃命!照這麼下去,不用別人來打,咱自己就把東北玩冇了——”
全場鴉雀無聲。
隨後他落座,一旁的楊宇霆捧著檔案起身,朗聲宣佈道:“諸位同仁,參謀部與總司令商議,成立陸軍整理處,由張作相任總長官……負責總領全域性;
張學良郭鬆齡任副長官,主抓練兵與新銳人才任用;薑登選,韓麟春,顧城,馮庸分任整理處參謀,會後編入各軍,負責將整軍細則落實到位,清核軍餉編製,革新練兵章程!”
話音落下,廳內便有了細微騷動。
楊宇霆抬手虛按,繼續說道:“陸軍整理處的核心職責,是裁汰各軍老弱病殘,清理空餉名額——另外,我奉軍將推進統一編製,改變各自為政的舊例!”
這邊楊宇霆剛剛宣佈政令,張作相當即起身:“承蒙總司令和參謀部的信任,我張輔臣定當儘心竭力。”
吳俊升看了看楊宇霆,又看了看那些摩拳擦掌的年輕人們,不由搓了搓手堆起敷衍的笑容:“聽這意思,是往後練兵都歸這整理處管,怕是……”
話冇說完,張作霖冷冷瞥了一眼,他當即閉了嘴。
馮德麟依舊在閉目養神,隻是聽到兒子和外甥的名字,微微撩起眼皮聽了聽——待這些年輕人們紛紛起身應是,才露出幾絲成分不明的笑容。
張作霖示意年輕人們落座,隨後親自宣佈道:“往後咱奉軍,全都按新式操典練,以前那些破習性,統統都要給老子廢掉!
還有,軍餉以後一律由陸軍整理處統一發,誰搞什麼貓膩讓老子查出來,不管你是老兄弟還是啥,直接軍法從事,絕不留情!”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左側老派將領的騷動愈發明顯,張景惠悄悄在馮德麟耳邊嘀咕,眼裡已有了不滿——
直接說,養點私兵剋扣些糧餉,是這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新式操習,統一編製他們還姑且能接受;
但“軍餉”要是統一了,無疑是斷了他們的財路,和直接把兵權收走也冇什麼兩樣了。
吳俊升坐不住了,又試探著開口,語氣比先前更謹慎:“參謀長,整軍經武是好事,可咱手下的弟兄們,大多是粗人,哪懂什麼新式操典?
再說,裁汰老弱這事,是不是得緩一緩?那些老弟兄跟著咱出生入死,說裁就裁,怕是寒了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