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庸臉都白了,但顧城深知其中款曲,也瞭解張作霖的為人處世。
當下他也是上前道:「帥爺,這種場合,晚輩本沒有插嘴的份兒……但看在您還認小子的份上,就鬥膽開個口:
這些年,舅父一直在新民將養身體,再不過問東北這大大小小的軍政事務,您讓他做什麼督軍,實在是太為難他老人家了;
另外,京城的這道委任狀,表麵上像是抬舉舅父,實則是曹錕吳佩孚的計謀,故意挑唆關係,想把東三省的水攪渾,好坐收漁翁之利啊!」
張作霖意味深長地回望顧城,卻沒有急著表態。
馮德麟更是急得一下子跪了下去:「可不咋的?拉我一個閒賦多年的糟老頭子當什麼督軍,這不就是壞我們兄弟的情分,要讓東北再起內鬥麼?這計……著實毒得很啊!雨亭,咱絕不能上了這當!」
顧城明顯覺察端坐在主位的張作霖,眼裡掠過一絲難以覺察的得意。
「哎?說著說著,你咋就給我跪下了呢?」
張作霖也是急了,臉上儘是受寵若驚的模樣,又趕緊招呼馮庸和顧城,「我說你倆小的,咋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快快快,趕緊把三爺扶起來——他跪在這裡,我哪兒還坐得住啊!」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顧城暗笑:說歸說,您不也坐得停穩麼?
老狐狸在關內吃了大虧,腦子卻依舊清醒:對局勢,對人心的把控還是滴水不漏,還是那個精明的張大帥。
心裡這樣想著,顧城卻惶恐地和馮庸上前,一左一右把馮德麟扶起來,按回座位上。
這場試探,到此也算見了分曉。
看著馮德麟依舊發白的臉,張作霖搖頭苦笑了幾聲:「哎……不怕你們笑話:這回我老張在關內,是跌得真不輕啊!幾萬人馬折在吳秀才手裡,回來還被曹三擺了一道,連督軍的位子都被免了,這心裡頭堵得慌!」
馮德麟立馬借坡下驢:「哎,老弟這話不對,常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那曹三吳秀纔算個屁?他們也就是趁你不備撿了個便宜!
再說了,就算京城免了你督軍,這東北的地界照樣雨亭你說了算……若有人敢說個不字,我老馮第一個不答應!」
張作霖再次審視了馮德麟一番。
見他神色懇切,眼底再無半分疑慮和異心,這才露出溫和的笑容:「所以啊,今兒我請三哥來,就是想拉著你一塊合計合計,咱東北這趟車,往後往哪兒開,怎麼才能把關內丟的麵子,一點一點掙回來——」
說著,他又往馮德麟這邊欠了欠身,「對了三哥,你想不想整那麼一口?我這兒可有上好的雲土,是之前江浙那老盧托人捎來的,勁頭足,解乏得很。」
馮德麟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偏頭看了顧城一眼,彷彿在說:還真讓你這小子說對了!
他鬆了口氣,舔了舔嘴唇露出貪婪的笑容:「這一路過來心裡頭慌得很,嘴裡總是沒味,還真得來上那麼一口!」
張作霖哈哈大笑,抬手指了指馮德麟語氣熟絡:「就知道三哥好這口!」
說著,便朝門外喊了一聲,「喜順哎!」
話音剛落,一個身著土黃色呢子軍服的漢子快步走進來,正是張作霖的貼身警衛趙喜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下軍靴,聲音恭敬:「帥爺。」
「去,把我那盒雲土拿來,叫人在裡屋燒上。」張作霖吩咐道。
「是!」趙喜順應聲。
張作霖又看向馮庸和顧城,擺了擺手:「哎,我們爺倆談點正事,你們倆小的就別杵著了。六子這也從山海關回來了……你們小的們湊一桌,好好聚聚!」
馮德麟連忙點頭,對兩人擺了擺手:「快去快去,跟六子好好學學,別給我惹事。」
在趙喜順的帶領下,顧城和馮庸快步退出門去。
剛拐出迴廊上了二樓,馮庸才長長舒了口氣:「靖川,剛纔可把我嚇壞了,還真以為大帥要跟我爹鬧僵了……你說他老人家到底是啥意思啊?」
顧城跟在他身側,會心一笑道:「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前麵帶路的趙喜順回頭:「馮公子,帥爺和你家三爺是過命的交情……就算當年生了點嫌隙,也都是過去的事了。」
顧城知道這位貼身警衛直來直去,上前接話道:「可不,我在日本也聽說了!那曹三算計咱奉軍,又害得帥爺和漢卿吃了大虧,咱奉軍這次得一條心,勁兒往一塊使:先得防著直軍下絆子,再者得一雪前恥!」
趙喜順一聽這話笑意更濃:「到底是喝過洋墨水的,說話就是有分量!要我說你倆都別回新民了,跟著漢卿留在奉天尋個差事做吧,重整旗鼓就看你們新一代了。」
馮庸看了看顧城:「這……還是得聽聽帥爺的意思吧?」
趙喜順聽出他的意思,搖頭一笑:「嗬嗬,現在的漢卿可不是從前的漢卿了……報紙你們都看了吧?東西兩線都是潰退,就咱漢卿的三八旅打得漂亮!」
顧城想起了鬼子的《盛京時報》,上麵大寫特寫張學良郭鬆齡在長辛店的戰績。
特別是外號「郭鬼子」的他,戰術部署得當,注重步炮協同,展現出遠超其他奉軍將領的現代軍事素養。
儘管兩人打得確實漂亮,但日本人在奉軍慘敗時刻如此大寫特寫,除了有「喪事喜辦」那意思,顯然繼續「投資」奉軍的政策,沒有因為這敗仗改變。
而且,從後來的歷史程式看,小日本反而加大了對奉係的扶持——
當然,這一切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趙喜順領著顧城與馮庸剛穿過迴廊,便看著張學良身著筆挺的卡其布軍裝,正倚在視窗望著院裡的石榴樹出神。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還帶著戰場歸來的疲憊,不過見著兄弟還是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你們倆可算過來了,我還以為要跟我爹談到半夜呢!」
馮庸笑著快步上前,一拳砸在他肩頭:「不錯不錯,我和靖川在報紙上都看著了,你跟郭鬼子……咳咳,我是說郭教官打得不錯!」
張學良擺手,提及戰事又嘆了口氣:「別提了!這仗打得實在憋火,我和茂宸打得再好也沒用……走走進來說。」
他引著兩人進門,趙喜順則是把門一關離開了。
這是大青樓二層西側的會客廳,是張學良平日裡與朋友聚會的專屬場所。
牆壁上掛著幾幅西洋油畫,牆角立著一個紫檀木書架,上麵擺滿了軍事著作和英文原版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