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鳳體欠安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宮廷內外漾開一圈圈不易察覺卻影響深遠的漣漪。
皇帝景瑞是第一個得到確切訊息的。福順親自到養心殿，言辭恭敬卻語氣凝重地稟報了慈寧宮近日的情形：“……太醫請了脈，隻說是年高體弱，寒氣侵體，需靜養溫補。但奴才瞧著，主子精神不濟，畏寒得厲害，內力運轉似乎也……不如往日順暢。昨日修剪花木時，手竟有些抖。”
皇帝聽罷，沉默良久。心中一時湧上諸多複雜情緒。有真切的擔憂——那畢竟是撫養他長大、教導他治國、為他掃平一切障礙的“母後”，幾十年的相處，親情早已深深烙印。有隱隱的惶恐——若這座一直矗立在他身後的高山真的倒下，這朝堂，這江山，是否會掀起他無法預料的風浪？那些被母後威勢壓服多年的各方勢力，是否會蠢蠢欲動？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恥於承認的、如釋重負般的輕鬆？那道無處不在的“注視”，是否終於要徹底消失了？
但無論如何，於公於私，他都必須展現出絕對的“孝心”。
“傳朕旨意，”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養心殿內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即日起，太醫院院正每日需至慈寧宮請脈，院判輪值值守，所有方劑需經朕過目後方可施用。內務府一切供應，以慈寧宮為最優先，若有短缺懈怠，嚴懲不貸。著令天下，廣召名醫，凡有能醫治太皇太後鳳體者，無論出身，重賞！朕……要貼皇榜！”
旨意一道道發出，整個皇宮乃至京城都為之震動。太醫院上下戰戰兢兢，使出渾身解數，各種珍稀藥材如流水般送入慈寧宮，溫補調理的方子換了又換，院正親自煎藥嚐藥，不敢有絲毫馬虎。內務府更是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炭火、衣料、膳食、器用，無不精益求精。
皇榜貼出，重賞之下，果然有“勇夫”。短短月餘，各地自稱“神醫”、“聖手”的人物紛紛湧向京城。有白發蒼蒼的老道，有雲遊四方的和尚，有家傳絕技的郎中，甚至還有來自番邦的奇人異士。皇帝親自在偏殿接見、篩選，命太醫院考覈其醫術，一時間，京城醫道為之一“盛”。
然而，結果卻令人失望。
那些所謂的“名醫”，大多隻能看出太後氣血兩虧、陽虛體寒、心神耗損等表象，開出的方子也無非是些益氣補血、溫陽散寒、安神定誌的藥材，與太醫院原本的方子大同小異，甚至有些方子虎狼之藥摻雜，反而不如太醫穩妥。
偶爾有幾個似乎看出些門道的，如一位來自南疆的老蠱醫，曾遲疑地說太後脈象中似有“異氣盤踞，非尋常病邪”；一位隱居深山的老道士，則含糊提及“功法有瑕，陰煞反侵”。但當皇帝細問如何診治時，他們卻又都束手無策，隻說此乃“先天不足”或“修行之厄”，非藥石可醫，隻能靜養調理，或尋更高明的化解之法。
更高明的化解之法？何處去尋？《葵花寶典》全本？純陽至寶？傳說中的仙丹靈藥？這些都是虛無縹緲之物。
一次次希望升起，又一次次破滅。皇帝眼見著母後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雖然她始終強撐著，保持著表麵的從容，接見他時依舊溫和，詢問政事時思路依舊清晰，但他能感覺到，她眼中的神采在慢慢黯淡，說話的語速在變慢，偶爾會走神，甚至有一次，他清楚地看到，她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份顫抖，細微卻沉重地敲打在皇帝心上。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在他心中幾乎無所不能、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母後”，真的老了，病了，而且……可能治不好了。
一種混合著悲傷、無力與更深層恐慌的情緒，攫住了他。他並非渴望她永遠掌控一切，但當這座山真的可能崩塌時，他才體會到那種即將失去最大依靠與屏障的茫然與不安。
他開始更頻繁地前往慈寧宮，不再僅僅是為了請安和政務請教，有時隻是安靜地陪她坐一會兒，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或是聽她說些先帝在時的舊事。他注意到，母後似乎對他帶來的皇長子（如今已啟蒙讀書）格外有耐心，會考校他簡單的字句，會聽他奶聲奶氣地背誦《千字文》，渾濁的眼睛裏會流露出罕見的、純粹的溫和笑意。
這笑意讓皇帝心中酸澀。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時體弱多病，母後也是這般守在他床前，用那微涼的手掌為他溫養心脈。時光流轉，如今輪到他在她病榻前憂心忡忡。
“陛下不必過於憂心。”一次請安時，蘇晚反而安慰他，“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哀家活了這把年紀，享盡了人間富貴，看遍了世間風景，沒什麽遺憾了。隻是這身子不爭氣，累得陛下和朝野上下費心。”
她說得如此平淡豁達，皇帝卻聽得喉頭哽咽。“母後定能福壽綿長。”他隻能幹澀地重複著這句蒼白的話。
“福壽……”蘇晚輕輕重複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夠了，已經……很夠了。”
皇帝告退後，蘇晚獨自坐在暖炕上，膝上蓋著厚厚的毛毯。檀香輕手輕腳地進來，替她換了更熱的手爐。
“外頭那些‘神醫’，還在折騰？”蘇晚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陛下……一片孝心。”檀香低聲道。
蘇晚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似嘲似歎：“孝心……是啊。” 她閉上眼，“讓他們折騰吧。這也是……他該盡的孝道。”
隻是這孝道，治不了她的病根。
她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那陰煞之氣，已如藤蔓般深入經脈髒腑，與她原本的內息、甚至生命本源糾纏在一起。強行拔除，等於自毀根基，死得更快。溫和調理，也不過是延緩其蔓延的速度。
時間，真的不多了。
而在這有限的時日裏，她需要完成的最後佈局，必須加快步伐。
皇帝的“孝心”，朝野的關注，或許……也能成為這最後佈局中，可以利用的一環。
她緩緩睜開眼，眼中疲憊深重，但深處，那點屬於蘇晚的、永不熄滅的冷靜與籌謀的光芒，依舊在頑強地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