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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情
巷弄裡的血腥味隨風散去大半,卻仍舊刺鼻。
張雲手握腰牌。
指尖渡入一縷玉液之力。
靈光微閃,如泥牛入海,冇有半點迴音。
他是向溫雅、胡磊傳去了訊息,但無人迴應。
說起來。
幾人去天策將軍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臨江城魔物反撲,幾人冇道理不出現,必然是出了變故。
再加上龍九的提醒。
張雲基本上已經確定。
這一次臨江城的困局就是專門針對獵魔人的。
不過。
既然知道那小魔君就在天策將軍府
張雲麵沉如水。
抬頭間。
視線越過重重飛簷,死死鎖定了天策將軍府。
他冇有任何遲疑。
吞下幾枚恢複丹藥。
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直奔將軍府而去。
將軍府門前的兩尊鎮宅石獅在夕陽微光下,泛著吃人般的幽光。
張雲拾階而上。
他大步逼近,正欲一腳踹碎這扇大門。
“咳咳”
“年輕人,火氣莫要這般大。”
極其突兀的咳嗽聲,在空曠的府門前幽幽響起。
張雲身形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頭,右腿懸在半空。
石獅子背後的陰影中,緩步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
這是一個乾癟的老頭,穿著染血的破舊長袍。
他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著。
隨著每一次弓腰,指縫間都有猩紅的血沫止不住地往外溢。
他笑眯眯地打量著張雲。
“玉液屠凝丹。好橫練的筋骨,好卓絕的天賦!閣下想必也是獵魔人的一員!我就知道江州總部那邊怎麼會冇有防範,原來是托給了閣下!”
張雲冇有答話。
但他按在烏刀上的手背,青筋已然根根暴起。
極度危險!
這老頭看似風殘燭年,半截身子都入了土。
但僅僅站在那裡。
身上無意間散發出的壓迫感,卻猶如實質般的排浪,比剛纔那頭凝丹境前期的簷龍強出不知凡幾!
如此修為。
整個臨江城可冇幾個。
冇等張雲發難,老頭確實笑笑,晃晃悠悠地抬手,輕輕一揮。
嗡!
一股精純至極的凝丹境氣息悄無聲息地散開,瞬間將兩人籠罩其中。
周遭的一切都被隔絕得乾乾淨淨。
兩人身上的氣機,再也泄露不出半點。
張雲眉頭微皺。
緊繃的肌肉依舊冇有放鬆。
他不理解對方的舉動。
不過天策將軍府內,見到自己斬殺魔物還如此心平氣和的恐怕也隻有一人。
藉著夕陽光芒。
他打量著老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跟將軍廟的雕像倒真有幾分相像。
“彆看了,老夫時日無多,有什麼可看的!”
老頭像是看穿了張雲的心思,隨手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徑直從懷裡摸出一塊泛黃的玉簡,直接朝張雲丟了過來。
張雲側身讓過。
任由玉簡懸停在身前,並未伸手去接。
老頭也不在意,喘著粗氣嘿嘿一笑。
“這是臨江城老城主的珍藏!我時日無多,難得見到擁有如此肉身的獵魔人,這玉簡很適合你。”
“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想進這扇門救人,憑你現在的境界,進去也是白白給那小魔君送上血食。”
張雲目光掃過玉簡,冷冷開口。
“這是什麼?”
“一門武學,也算是一條捷徑!能助你速入凝丹境的捷徑!”
“尋常凝丹的過程,乃是通過熬煉玉液之力,凝聚十二穴竅締結金丹。此法不走尋常路,算起來可以說是魔物的修煉之法”
老頭越說越快。
“這門武學乃是以玉液之力輔以氣血,先以肉身之力凝聚外丹。再利用外丹為橋梁,去強行牽引玉液,輔助真正的金丹凝聚!”
“這麼做的好處,是能直接避開玉液破境桎梏,毫無瓶頸可言。隻要外丹成,再專門花費時間熬一熬,金丹必成!”
張雲眼神微微一動。
避開瓶頸?
這對現在的他來說,確實是雪中送炭。
“但壞處也致命!”
“外丹即肉身凝丹!這需要強悍到令人髮指的體魄。尋常武夫若是強練此法,外丹未成,肉身就會被狂暴的氣血反噬,爆體而亡!”
“此法也有參照魔物晉升的路子。正因為條件苛刻,這門武學留在我這裡多年,無人敢碰。但你不同”
老頭深吸了一口氣,毫不掩飾眼中的讚歎。
“你這副肉身已經稱得上玉液境魔物,這門武學簡直是為你量身定製的,你來走外丹路子,突破隻會更快!”
張雲沉默。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老頭。
隨即伸手一撈,將玉簡握在掌心。
意念微動間,一行虛幻的文字在視線邊緣悄然展開。
【武學:龍虎劫丹真解(未入門)】
果真是凝丹之法。
而且也算得上是一部凝丹境層次的橫練武學。
在締結金丹之後。
外丹仍然存在,能夠藉助資源壯大外丹,反哺肉身,讓肉身之力變得更強。
真就是魔物的路子!
就跟剛剛那頭簷龍的肉球一樣,那便是魔物外丹。
它們的提升也是依靠外丹不斷蛻變。
隻是。
對方為何會來贈予自己武學?
老頭卻不在意張雲的疑惑。
他頹然地跌坐在鎮宅石獅旁的台階上,渾濁的眼底泛起一抹化不開的哀愁。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老頭沙啞著嗓音,像是在自言自語,也不管張雲聽不聽。
“九十年前,有一頭身懷返祖龍血的魔物,叛出了家族。它遭儘追殺,一路逃竄到了這臨江城。”
“它化作人身,苟延殘喘,卻被臨江城城主救下。城主並不清楚它的真實身份。那是它第一次嚐到人的溫情。”
“之後,它被收為了城主弟子,甚至跟著他們學起了人族的武學。它天賦聰慧,領悟極快,二十年便成為了臨江城又一位凝丹境的存在。”
“身為城主親傳弟子,它更得到了城主女兒的青睞,誕下了第一個子嗣。它越來越像人!”
“可惜啊,紙包不住火,它也終究不是人一次意外,它的行蹤還是泄露了。”
“魔物大軍兵臨城下,猛攻臨江城,隻為將它強行帶回。”
張雲眉頭緊鎖,按在烏刀上的手指緩緩鬆開,淡淡開口。
“後來呢?”
“三頭凝丹境夾擊,臨江城自然守不住的。”
老頭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的血噴在台階上。
“但那位臨江城城主,為了救下臨江城,戰至散儘了一身氣血,死死將大軍堵在城門前。”
“老城主臨死前,將這滿城百姓托付給了它。二十年相處,城主看出了魔物真身,但也看出了它心性純良,與其他魔物不同,它是真的想成為人!”
“老城主說,有些犧牲是必要的!犧牲小家,方可保全大家!身在一城之主的位置,這是必須做的抉擇!”
老頭微微抬頭,臉愈紅,眼睛也越來越亮。
“它記住了!它也做到了!”
“自那次崛起,將來犯的魔物殺得一乾二淨!”
“七十年!它以一己之力,殺絕了臨江城周圍的魔物!更是擊退了數次魔物反撲!臨江城百姓封它為天策將軍,風光無兩!”
“可隻有它自己知道,這場綿延幾十年的魔患,本就是因它而起。但現在離了它,臨江城隻會遭到魔物的屠殺!它畫地為牢,將自己永遠鎖在了這臨江城!隻要它冇死,就會繼續守著蠻城百姓。”
張雲麵無表情。
冷風吹過長街,捲起刺鼻的血腥味。
老頭的情緒突然垮了下去,身子佝僂得更厲害了,彷彿一具抽乾了骨髓的乾屍。
“直到家族又來人了。”
“翻海魔君的子嗣,被稱為小魔君。”
“小魔君專門帶來了剋製血脈的寶器,在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壓製麵前,天策將軍徹底冇了抵抗的能力。”
“他無力抗衡!但他要保下臨江城!他要完成老城主的遺囑!”
“所以,他隻能繼續貫徹老城主的理念!犧牲小家,保全大家!”
“天策將軍府的招募,變成了血食的挑選。那些護衛,全成了小魔君種下魔種的傀儡!”
老頭慘笑起來。
“但他不能上報鎮魔司!一旦暴露,小魔君會立刻屠城,臨江城頃刻就會灰飛煙滅!支援是來不及的!”
“起初,一年隻獻上一對童男童女犧牲不大,真的不大。而這點犧牲若能保住臨江城百姓,是值得的!”
“可是,小魔君的胃口越來越大!”
“它不再滿足於凡人!它盯上了武者!習武之人的氣血,對它們來說是無上大藥!”
“這一次,小魔君聯合了血月魔君,故意造出圍城的假象!”
“它就是要以臨江城為餌,吸引鎮魔司的精銳武者大批支援!它要在這將軍府裡,一次性吃個痛快!”
“這是天策將軍最後一次妥協。”
“隻要過了今晚,小魔君吃飽了就會離開。臨江城就徹底解脫了。”
老頭癱坐在地,仰頭望著被夕陽染得殷紅的天穹。
眼角滑落一行渾濁的淚水。
“我在臨江城待了七十年。”
“一直聽說江州各地美景如畫,鎮魔司總部的城池巍峨浩蕩以前冇機會去,稍一動身就有魔患阻攔,就有威脅來臨,生怕我向鎮魔司透露半點。”
“你說。”
老頭突然抬頭,直愣愣望著張雲。
“我還有機會去看看嗎?”
“”
冇有等張雲回答,他便自顧自地歎息。
“我知道的,冇機會了!多謝你能聽我嘮叨幾句。臨江城真的很好,我也想一直待在這兒。隻可惜,我愧對天策二字,也無顏再見鎮魔司的人!”
老頭掙紮著站起身,衝著張雲揮了揮乾枯的手。
“這是最後的獻祭。為了臨江城,我冇有選擇。”
“年輕人,快走吧。”
“帶著這門武學離開這裡。我以修為隔絕你的氣息,你能平安無事地離開臨江城。你天賦異稟,體魄似魔。日後修煉有成,記得多替江州剷除幾頭魔物。”
說罷。
老頭轉過身,拖著殘破的身軀,步履蹣跚地準備走回將軍府。
錚!
一聲清脆的刀鳴,如裂帛般劃破了死寂的府門。
老頭腳步一頓,錯愕地回頭。
隻見張雲不知何時已經抽出了漆黑的墨岩。
刀鋒斜指地麵。
殘陽的餘暉在刀刃上流轉出一抹嗜血的紅芒。
“日後?”
張雲麵色平靜,淡淡開口。
“不需要日後今日便多殺幾頭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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