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就在我在蒲甘期間，州公安局又迎來了一波小的人員變動。
其他的咱就不說了，就刑偵這一塊，自從周加卿調整到邛山縣工作之後，支隊長出缺。因為高配副縣級，這是一個被很多人覬覦的崗位，本來大家都以為孔林霖有機會，但是組織並沒有這樣安排。
陳恚被重啟。
“你這又回到主幹道上來了？”我掏出從小芷涵家裏順來的盛世山南，給陳恚扔了一包。我說，沒有什麼可以恭喜大哥的，那就一包煙吧。
“被包養了就是豪橫。”陳恚接過我給的香煙，端詳了一會就麻溜地放進抽屜裡。然後才從他自己的衣兜裡取出一包小磨，分了我倆一人一根。
還會藏煙了，這是跟我學的嗎？
“隻要真幹事、乾成事，組織是不會忘記的。”陳恚感慨說，這些年他在邛山縣，紮紮實實打基礎、一心一意強隊伍，為邛山縣的安全穩定固本強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組織覺得還可以搶救一下，就重新啟用了唄。
“要不是你這個禍害，我還可以早兩個月到任的。”說著說著，陳恚居然又把話題繞回到我的頭上。他說，就因為我的毛毛躁躁，差點壞了他的好事。
你當你的支隊長，跟我有毛線的關係啊！
“平地村。”陳恚見我想不通，就無奈地解釋起來。
陳恚說，他在邛山最大的成績就是基礎打得牢，這也一直是他的標籤，幫他的領導也拿這個來當最好的理由。可是，好死不死地我在平地村發現了一個如此大的製毒窩點，這賬隻能記在他的頭上啊。
確實，這鍋方輕源不背。
轄區內發現大的製毒販毒窩點，這就讓陳恚“基礎打得牢”標籤有點不穩了。基礎打得牢就應該治理得乾乾淨淨啊，打早打小不應該是常態化嗎？
本來嘛，這事隻要大家形成默契，誰也不要提就過去了。誰曉得馬一鳴這小子把佐溫給找來，不僅殺人、還製造爆炸案，事情越搞越大，有心人就拿這事來做文章，說陳恚其實也就一花花架子，所謂的“基礎打得牢”不過是資料堆砌，搞形式主義。
你還真別說，這話說得有理有據，真不好反駁。
所以，陳恚轉崗刑偵的事情就此一拖再拖，還虧得領導力挺，一直頂住，後來我們在小猛臘搞定佐溫的資訊傳回國內，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才消停。
也就是說，平地村係列戰，不僅把我的縣局政委搞黃，還害得陳恚的刑偵支隊長任命受到牽連？
“合著我不辦這個案子，纔是最正確的方式？”我疑惑地看著陳恚。我問他，公安機關不就要對犯罪分子雷霆出擊嗎，難道說打得越多，就說明治理得越糟糕？
那誰還搞打擊，大家天天做報表，讓宣傳科寫點粉飾天下太平的文章就行了。
“正治這東西，講究的是時機。”陳恚倒不是怪我打錯了，他隻是給我分析說，我出手的時機不對。
陳恚也是閑，所以有時間給我講解其中的門道。
他說，現今社會的膿瘡和病灶在哪裏，官員們是看得一清二楚的，隻是該什麼時候出手揭開傷疤、該怎麼動手割膿瘡，都講究一個天時地利人和。不然的話，就算是做了正確的事情，那也會導致錯誤的後果。
這讓我想起了老早以前，街道邊那些燈光昏暗的洗頭屋，這些連普通百姓都看得懂的事情，難道公安機關瞎眼嗎？當然不是，換個不好聽的講法，其實這些場所不過是有些人養的韭菜罷了。不需要正績的時候就聽之任之，罰點小錢養輔警，需要正績的時候就割掉，用以換取漂亮的報表和功勞。
僅此而已。
“說實話，養寇自重的事，我做不出來。”陳恚的解釋讓我有點接受不了，我說露頭就打，絕不允許犯罪分子為禍一方，這是我加入公安第一天就堅持的信條，永不會變。
“誰也沒有怪你啊。”見到我義憤填膺的樣子，陳恚氣得發笑。他說，公安機關以打擊犯罪為天職，我對平地村出手大家都拍手叫好啊，該請功請功、該表揚表揚，從來沒有人說半句不是。
陳恚對我還算耐心，他好好跟我解釋說，不是打擊製毒販毒是錯誤，而是時機選擇得不太恰當。按照當時的形勢，我在政委的競爭中，已經佔據絕對的優勢，水到渠成。正確的做法就應該再偵查徹底一點，政委的帽子到手後再雷霆出擊，鞏固自己的聲譽，表明組織沒有選錯人。
就因為選擇錯了時機，給事情增添了變數，佐溫遲遲不歸案讓我自己丟掉政委不說，還害得陳恚都遭受到了“蝴蝶效應”的影響。
這算不算“要沉得住氣”的另一種說法？
“算球，不和你講了。”說完之後，不管我理解不理解、認同不認同，他說常務他們已經到了，走吧走吧。
說實話，我被陳恚這個說法噁心到了，我能理解這個是最正確的方式，但是卻不能接受。所以一時間也沒有聽出來，陳恚說的是“他們”，並沒有講魏傑是一個人。
所以，當我在包房裏見到王天上這個“死人臉”的時候，吃了一大驚。
魏傑咋會和這個全域性最遭人記恨的傢夥聚在一起呢，這小子會不會吃完飯之後，回去就找紀檢組自首，說我們搞山頭主義、團團夥夥。
見到我有點驚詫，魏傑很自然地笑了。他說，元亮你傻站著幹什麼，還不進來坐嗎？
“他是看到我在這裏，心裏發虛呢。”我還沒有來得及回話，王天上就自我解嘲。他說，常務你不是不曉得，元亮是挨我關過禁閉的，不僅是他，就連他現在的老闆方輕源，都在我們的州局一樓有過美妙的體驗。
我擦，王天上你原來多少還有點幽默感啊。
“正是王支隊的教育，點化我，讓我得到進步嘛。”事態不明，所以我就不敢亂說話，隻有講一些沒有意義的空話，等待進一步觀測事情的走向。
“進步個啥子喲，我的名字倒是寫進了你心裏的小本子。”王天上平時臉板得跟個茅斯板一樣，這回卻燦爛得像一朵菊花。他說元亮挨禁閉，我遭他記恨，隻是便宜了楊小虎那小子，收了整整一大袋子的高檔香煙啊，起碼有幾十條。
得，又說到了我的傷心事。
“好了，過去的事，都是公事。”魏傑把我叫進去坐定，然後很淡然地跟我說，王支隊馬上就不在督察那個遭人恨的部門了，要下縣擔任副縣長、縣公安局長，這不，人家特意擺一桌來感謝你的嘛。
王天上要下縣任職了，而且還要擺一桌感謝我？
大腦轉了三圈，我心中就有了答案。所以我很謙虛地說，感謝我倒不必了，我認為一切都該感謝常務，正是有常務的英明領導和不遺餘力的栽培，纔有哥幾個的今天。
我還裝得很嚴肅的樣子，說今天這桌誰都不要跟我搶，就由我來買單，一來感謝兩位領導的栽培，二來也給王縣長送行，祝我們的王縣長大展宏圖、步步高昇。
“二號首長就是文韜武略，長得帥就算了，還這麼有才華。”王天上無語了，他豎起大拇指給我點贊之後，就喊服務員起菜。
我也對王天上無語，你丫咋這麼會說話了呢？合著之前你是裝包公、裝死人臉啊。
這孩子，咋能這麼陰呢？
接下來的一局飯，真的被我一個人包圓，他們三個啥都不說，就聽我講述了完整的蒲甘行。當然其間少不了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大家都喝得很到位，表示這種局還是要經常整才行。
等我到前台結賬的時候，人家服務員說，早就有人買了單，我也就不再多事。
話可以說得很漂亮，但是結賬這種事情不能亂來，省得招人嫉恨。
本來我想著，第一場既然有人掏錢，第二場就該由我請，大家吃吃宵夜什麼的。但是魏傑卻說，他需要活動活動筋骨，就由最年輕的元亮同誌陪他走一走消食。
聽到這話，另外那兩位當然懂事。
“是不是又有想法了？”果不其然，路沒幾步，魏傑就跟我說起正經事來。
我覺得這纔是他今晚願意出來吃飯的原因，至於什麼給王天上送行，那隻是順水推舟給我省錢而已。
“一點想法都沒有。”我斬釘截鐵地回答魏傑說，真沒有那麼一回事。
“回答得這麼乾脆，就說明有怨氣。”魏傑笑了，政委的位置就要空出來了，你居然跟我說不心動，你是個榆木疙瘩嗎？
魏傑罵我，下次要裝，也要裝得像一點。得回答他說：“想法是有的，但是還在試用期，莫得辦法挪。”
那才標準嘛。
“並不是領導冷落你，不要一肚子牢騷。”魏傑跟我說，說我估計現在對劉昭副局長和水廳長有意見，但是過一段時間我就會知道，兩位領導對我關照，遠遠比我感受到的還要多。
我能說啥，領導不關注，縣裏受打壓，還不能有點牢騷？
“你試用期不到是一個原因，另外政委這個位置不合適你。”魏傑說，有關我的崗位安排，是精心設計過的。
“政委，說白了就是個背鍋俠，是個擋箭牌。”魏傑說，在縣一級公安機關，各種事務和來自各方的需求多如牛毛，政委主理日常工作，要麵對多少利益分配、要協調多少關係、要得罪多少人，是一把雙刃劍。
“你曉得政委為什麼難以轉崗局長不？”魏傑解釋說，政委轉局長一般都特難，不因為別的，就是挨舉報太多。首先是在人際關係上，迎合的人多、得罪的人也多；其次是在財經紀律上，手中的權力大，麵對的誘惑也多。每次隻要動議提拔政委成為局長，十有**就要有人舉報，過不去。
所以，州裏麵也煩，往往會派州局的幹部下縣，至於縣市局的政委嘛，就用一些本地的老同誌。
老同誌嘛，一來穩重，二來就算真廢了，也可以另開新號。
“所以，你需要經歷的兩個正科級崗位，註定不是熱崗。”魏傑說，就算劉局長有新的安排，也絕對不是某一縣局政委，至於究竟在哪裏，他現在也還不清楚。
好吧，把冷板凳說得這麼高大上，我隻有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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