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胡曉敏是微服私訪，所以並沒有通知鎮裏麵的幹部，隻有吳喻陪著她站在超級碗進門處說話。
周靜一遠遠跟在一邊，手中提著兩個公文包，耳朵豎得比兔子還要直，隨時接收她老闆的指示；手中還拿著一個精緻的數碼單反，時不時拍幾張照片。
這不就跟我在州公安局工作時一模一樣嗎？
進入胡小敏視線範圍之後，我連忙加快腳步變成小跑狀態跑過去，並立正敬禮，說邛東分局元亮歡迎領導前來視察。
“這都啥時候了，還窩在溫柔鄉裡。”胡縣長瞟了我一眼，她說元亮同誌，你這紀律作風得改啊，雖然說年輕人喜歡卿卿我我，但是也要看時間的嘛，今天是工作日，那就得有工作日的樣子啊。
我擦，這才七點多，你就跟我說作息時間的事？而且周靜一就在不遠的地方聽著呢，你這是要紮誰的心？
可是，胡縣長就是胡縣長，批評人一點不會給你反擊的空間。她說，機關上班有機關的時間表，農村有農村的一套，她讓我看看文體中心廣場，攤位都已經全部開工，有的村民甚至已經喝醉，那就應該警力隨著警情走，把上班的時間提前啊。
“遵從縣長指示，我們立即整改。”我不想和胡小敏抬杠，就答應說縣長的指示很英明，這確實是我們工作不到位的地方，立馬就整改。
“需要整改的地方多了去。”胡小敏說完廣場前秩序維護的事情，立即就轉身往入口處走，說看看安保的能力和水平。
“安全檢查流於形式，X光機也沒有，觀眾進出場身份也不登記。”胡小敏批評我說，大型文體活動，安全問題重如天，稍微出一點紕漏，誰都擔不起這個後果。
我心裏有些委屈，我都出去了大半年，這大半年的時間裏，不是黃顙書記、胡縣長你還有萬莉副書記在這個平台上發光發熱、贏盡流量嗎？
我這一回來，就給我挑刺了？
雖然心裏不舒服，但我還是強忍著點頭稱是。我說：“縣長，這個超級碗確實需要加強安全檢查力度，得儘快配備X光機，嚴格做好進出場人員身份登記，所以我們馬上會研究出一個方案，報管委會黨工委研究。”
這就是關於錢的問題了。
胡小敏讓我加強安保，本意是批評我作為樹林村第一書記不重視這個事情的，但是我也見招拆招，以邛東分局局長身份接話。我的意思是，既然要上這些裝備，那就需要錢，既然需要錢，那分局是沒有的，還得請管委會落實。
樹林村作為主辦方，是要負安全的責任，可是管委會也同樣有責任，想讓樹林村全部掏這個錢，不合適。
“你倒是個好支書。”聽到我的話，胡小敏一秒不到就聽懂了。她作為掌管一縣財政的最高行政長官，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跟人“討價還價”，其中的道道清楚得很。聽到我把事情推給黨工委，也就是要把她一起卷進來，當然就不會給我好臉色。
這筆錢說多不多，說少也確實不少。
一台X光機多少錢我真沒有概念，但是我猜估計是一萬上下，這不算多。整個超級碗進出口，起碼需要十台，才能保證有序流動，這就不是小錢了。
十幾萬的錢，樹林村拿出來還真吃力。可對縣裏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的小事情。我原本以為小敏縣長叫我來，是順水推舟給批了，沒想到她卻顯得很不高興的樣子。
按照我們的交情，不至於啊。
我看胡小敏的表情，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一側的周靜一又收起了所有的情緒，一副天大地大她老闆最重要的模樣；至於吳喻這小子，隻曉得點頭，一句話都沒說。
完全不曉得他們幾個是咋想的。
還沒等我想通這些事，胡小敏又帶著我們走上看台。她一邊走，一邊檢查座位的安全性。最後她問我：“元亮書記，你們這個超級碗賽場，安全效能測試過嗎，有沒有突然發生坍塌或山洪的可能？”
我尼瑪，我心裏回答的是，絕對沒有可能。
但是我能那樣回答嗎，不能。
大家都知道，超級碗是藉著地勢而建成，這個地方三麵靠著山，一麵是樹林村文體中心。你要說有沒有隱患，當然有，老天爺真要連下十幾天的瓢潑大雨，這個碗是真有可能盛滿水的。不過這種極端的情況，好像從來還沒有發生過。
如果直接回答“沒有問題”，那就是對我自己不負責，將來一旦出現這方麵的問題，大家都可以推說是我拍胸脯保證過的，他們最多就一個監管責任。
“確實沒有經過住建、應急、消防這些部門驗收過。”我不能讓樹林村扛這個責任，就隻有往職能部門推，你胡小敏要是真的有魄力，那就把我們這個超級碗推倒重建唄。
“靜一，你馬上通知程錦同誌，讓他帶人來檢測這個場地的安全性。”胡小敏那是說乾就乾，看上去就是想把這個超級碗所有的活動都摁住，不允許再舉行的節奏。
這個時候，我再傻都知道，胡小敏並不是衝著樹林村的係列活動來的，她今天要拿捏的就是我。
不過，我現在都被擼成這個樣子了，已經成為一個光腳板，還怕啥呢？
“報告縣長。”既然你胡小敏火大，那我就再添一把火吧。我跟胡小敏說，昨天的任免大會之後，黃顙書記跟我談了，他說從此以後我的重心是邛東開發區的安全穩定，至於文旅上的事……
別吼我，我現在啥都不管不了。
“查的就是安全穩定啊，對於邛東開發區來說，還有什麼比這裏的安全穩定更重要嗎？”聽到我這樣一說，胡小敏果然火氣往上冒。她說，元亮你要記住了，安全穩定大如天，文旅活動的前提是要保證安全，安全是“1”，剩下的都是“0”，沒有這個“1”的存在，所有的成績都是零分。
可胡小敏不依不饒。
我被整的莫名其妙，心中有一個猜想：胡小敏這是知道我被黃顙剝了權，超級碗有關的三個活動全部收走，所以胡小敏不舒服，就想以安全穩定為藉口，停了這些活動？
你不讓我玩，那我也不讓你玩，大家把桌子掀了。
我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但是總感覺是這麼回事。
名和利這把算盤，大家敲得叮噹響。
從目前來看，樹林村這邊的活動，涉及的主要有三個政府口的領導，一個是方輕源、一個是程錦、一個是羅妮。其中，方輕源負責社會麵穩定和道路交通，程錦分管城建負責場地安全，羅妮分管科教文衛，負責節目質量和文化安全。
也就是說，羅妮被黃顙從胡小敏手上給撬走了。
當然，說“撬”有點不合適，畢竟在縣一級，縣委書記統管一切，他有權決定任何重大事項，也有權指揮任何幹部。
但是在實際操作中，要是縣長有能量、有本事，也不是不能掰一掰手腕。
我甚至有一種幻想，胡小敏借題發揮是為了幫我出氣。
但是，這幻想還沒存在三分鐘，就被打破了。
胡小敏繼續檢查，繞著超級碗內場走一圈，她的眼睛像掃描器一樣掃視著周圍。看著看著，她又來了脾氣：“你再看看這環境衛生，垃圾隨處可見，這像什麼話！”
胡小敏皺著眉頭，語氣嚴厲。
這表情、這語調，根本就不像一個還不滿40歲的女人，反而有點像50歲的母老虎。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廣場的角落裏堆積著一些垃圾，還有些遊客隨手丟棄的飲料瓶和包裝袋。
我臉一紅，趕緊解釋道：“縣長，我們會馬上安排保潔人員進行清理，以後也會加強對環境衛生的管理。”
胡小敏沒有停下腳步，一邊走一邊說：“環境衛生是文體活動臉麵，衛生條件都做不好，還開展什麼活動？還談什麼豐富群眾的文化生活呢？”
胡縣長你這就是沒話找話、沒茬找茬了嗎，衛生條件和精神文明的關係很大嗎？
你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我們苗鄉的衛生習慣本來就不咋地，過往的樹林村根本就沒有“講衛生”這個說法，是經過我的整頓之後，纔有了很大的改觀，現在拿一點小瑕疵來說事，合適嗎？
不過，誰的官大誰說了算，對於胡小敏縣長的批評，我照單全收，保證做到立行立改。當場就掏出電話把曾小河、萬能、萬敏、萬旺幾個叫出來，命令他們馬上組織村裏的群眾、那些租用了一樓廣場和門麵的商戶立即搞衛生，誰的衛生不過關，就不能開門做生意。
你胡小敏說內場不過關，那我就搞擴大化，對全村來個“大掃除”：不僅是內場，外場也要搞，就連各個家庭和村子的各個角落都要搞，從樹林村通往雪凍鎮的公路兩側都要搞，但凡在公路兩側目擊範圍之內發現一點垃圾，我就拿包保的村乾是問。
大官罵小官、小官罵村官、村官折騰百姓，我就不相信，一層層加碼，這個衛生改善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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