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張小菲的輿情越演越烈,甚至有超過胡小敏的趨勢。
這引起了省萱萱的高度重視,原本打算年初三早上纔到的副部長,被催著連夜趕赴邛山。據縣裏對接的同誌說,這位叫雲際昂的副部長很生氣,在電話裡大發雷霆,估計不會給邛山什麼好果子吃。
雲際昂不生氣是不可能的,大年初二啊,他正在雲陽跟家人孩子聚會呢,好好的銀妝秀沒得看,現在居然變成帶隊處置輿情?
根據雲際昂副部長的安排,他要連夜在邛山縣組織召開輿情處置會,要求邛山縣政法、公安、萱萱、網信、文旅等部門以及雪凍鎮的黨政一把手都要參加,還要帶上始作俑者樹林村的活動總籌劃。
大半夜開會,我們基層更有氣。
萬莉不在鎮裏,她充分發揮“不粘鍋”的特質,說是春節她已經和家人在省外旅遊回不來,拜託鎮長吳喻參加;政法書記周加卿在爐山休息,委託副書記兼雪凍鎮政法委書記張懷雲參加,周加卿倒是沒有躲,他隻說輿情不是他的專長,要是有穩定方麵的事情他一定會到;方輕源也是這個說辭,不過方縣長的話說得很難聽,說什麼“跟著萱教部,一定犯錯誤”,嚷嚷說萱萱從來都不是一個乾正確事情的部門,不去、不去。
倒是胡小敏大度,她說雲際昂是正廳級的副部長,她作為值守的縣領導,咋都應該出麵接待的。
最後,到縣裏參加會議的、掌握實際情況的人,就胡小敏我們兩個。
吳喻作為州裡直派的、上下交流的幹部,到邛山來之後大部分時間並沒有關注樹林村。
從雪凍鎮出發前往邛山縣城之時,胡小敏把我叫上了她的車,詳細給我介紹雲部長的情況,說是有備無患,起碼有個應對。
這個時候的胡縣長,已經卸掉銀裝,恢復一本正經的職場高幹模樣。
按照胡小敏的說法,這雲際昂畢業於京都大學文學院,畢業後就安排在省萱萱,跟著主要領導服務了五年,後來又歷任處長、副廳級副部長、出版集團董事長,再回到萱萱任正廳級副部長。
胡小敏說,雖然是正廳級,但是雲際昂的前途實際上已經劃上句號。本來到了正廳這個級別,再進一步千難萬難,再加上雲際昂京都大學氣質濃厚,是一“狂生”,不僅寫得一手好文章,對美酒和美女也癡迷,人稱山南柳永。
雲際昂副部長到邛山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因為是正廳長級別的幹部組織開會,所以動用的是縣委常委會議室,我看到縣委萱教部長楊家瓊已經在那裏待命,安排會場。
楊家瓊已經五十多歲了,是個和藹的大姐。我們一進門,她就很關心地叮囑我說,老弟你不要怕,雲部長是個刀子嘴豆腐心,隻要幾杯酒喝合心了,就啥事都沒有,等一會散會了,姐姐我豁出去也灌雲部長幾杯,幫老弟你說好話。
楊部長這暖心的話,讓我有點感動。就是因為我的折騰,全縣上下春節期間都沒有過舒坦,楊大姐不僅沒有說我什麼,還給予關心,這比什麼都好。
楊家瓊這樣的大姐,可能在事業上對我幫助不大,但是貴在真誠,就跟隔壁阿姨一樣。
我們剛進會議室不久,雲際昂就帶著一大堆人進來,有州委萱教部的部長楊麗霞,還有省、州兩級一堆的處長。
滿滿當當坐了一會議室。
我定眼觀察,雲際昂高高瘦瘦的,長長的頭髮全部往後梳,油光水滑的,戴著金絲眼鏡,白襯衣很合身,手上的名錶也很亮眼。
像個書生,更像詩人。有點類似於《功夫》裏那個公交車上的文員的加長版。
雲際昂自己主持會議,他要求邛山縣先彙報情況。
按照道理來說,省萱教部的副部長來要聽取情況,最好的辦法是楊家瓊來彙報,胡小敏頂多就說幾句歡迎感謝的詞語而已,因為要專業對專業。但是這一回胡小敏卻當仁不讓,主動按下了話筒的發言鍵。
胡小敏並不隻彙報輿情,她從樹林村血案講起,講到了卿大槜和李晟安排的“法治雪凍”專項整治行動,講到了樹林村這段時間的變化,再講到了群眾對精神文明的需求,最後才講這一次雪凍鎮春節期間的活動,以及所爆發的輿情。
因為是深夜開會,所以胡小敏的彙報雖然不短,但是也不長,10分鐘左右的樣子。
我聽得出來,胡小敏的彙報是下了功夫的,肯定在路上就打好腹稿。胡縣長的核心意思很明顯,樹林村是一個剛剛歷經大難的村寨,人民群眾不僅需要物質生活有提高,更亟需一係列的精神文明盛宴作引導,推動實現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雙進步。
胡小敏說得在情在理。
可是,雲際昂部長卻不這樣想。
雲部長抬著頭看著胡小敏,陰陽怪氣地說,節目誰審查的,人員身份又是誰覈查的?讓販賣快樂的姑孃的上台演出是誰的主意,這明顯違背社會主義道德觀、價值觀的事情是誰安排的?
“是我!”這個時候,我知道不能讓胡小敏再接這個茬,必須開口說話。
有些東西在我這裏沒問題,到縣長那個層麵就是事。
再說,張小菲上台確實是我安插的啊。本來演繹集團的籌備就很到位,要真沒有張小菲這一出,基本可以得滿分的。
不過,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向部長您報告,這個姑娘之前是從事過那一個行業,但是早就不幹了。”我跟雲部長說,這個姑孃的故事其實還是有點勵誌的,之前的時候過得不光彩,但是最近一年來早就脫離那個行業,先是在學校門口賣簡餐,這次活動的時候,由魔都的愛心人士資助了她一個門麵的使用權,在那裏賣盒飯掙錢。
女人都愛美,看見T台忍不住去秀一下,這應該問題不大吧。
“這位是誰啊?”因為我的麵前座牌上,打的是“樹林村”,所以雲部長就很不高興,說這是什麼級別的會議,啥子阿貓阿狗都跳出來講話。
額。
我不解釋,胡小敏更不解釋,最後還是楊家瓊大姐說,這是我們縣公安局的副局長,兼雪凍派出所所長以及樹林村的第一書記元亮同誌,也是這次活動的總策劃。
“副局長,副科級還是正科級?”雲際昂用很輕蔑的語氣問了一下我的級別,得知我隻是副科後又白了一眼。他開口質疑,說既然是公安局下去的同誌,那就更該做好背景審查,及時報告這個人的成分啊。
成分你孃的成分,都什麼時代了還把人分三六九等?
我真想拿起桌上的水杯,把杯子裏的熱茶潑到雲際昂的臉上去。
可惜我做不出,要是方輕源在,估計他真的會這樣乾吧。
“我覺得,我們樹林村的活動,應該是團結的、和諧的、包容的。”我熱血上頭,也不管對麵是什麼級別的幹部,直接就懟了過去。
我說,張小菲的背景我非常清楚,因為她家裏曾經發生過一起命案,就是我帶隊偵辦的,可是人家現在回頭了,正在好好營生過日子,難道黨委政府就不管不顧,不伸出援手拉一把、幫一程嗎?別人隻是過去走錯了路,難道我們就不給她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舞台是人人平等的,上台演出是她最基本的權力!
我這一頂,整個會場就啞了,雲際昂氣得臉色鐵青,因為我說到了一個很重、重到連他都不敢接招的話題。
“要是其它的舞台,她想走幾百遍都可以,但是你這個不行。”憋了小幾十秒後,雲際昂跟我說,這位村支書你知道不知道,你們現在被世界廣為關注,是我們對外展示新時代農村新風貌的視窗,哪能這樣隨意呢?
雲部長你可以啊,這就給我貼標籤了?意思是我正治不正確是不是?
可我為什麼要按照你們的套路搞?
所以,我麵對整個會場說:各位,當時給張小菲報名,我想到的隻是給一個女人展示自己的機會,至於她的過去那已經是過去,現在的她就是我們身邊的一個愛美女性,僅此而已。
我說,樹林村隻是一個小村子,在我們這裏不分貴賤、沒有高低,平等地提供舞台,就算是過去販賣快樂的、吸粉的、兩牢釋放的,隻要洗心革麵,我們就一定歡迎,像對待廳長一樣對待平民,人人都一樣。我認為,這纔是富強華夏、文明華夏、和諧華夏、平等華夏!至於其它的,你們愛怎麼搞就怎麼搞,千萬不要讓我們標籤化,我小小一個村子,演不了一台方方正正的春晚。
說完,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憋把我逼急了、惹毛了,我真就讓張小菲和大臉妹兩個站出來,聘為樹林村的形象大使,拍幅大大的定妝照掛在超級碗的門口。
當然,後麵這句是氣話,我沒有說出來,也不會這樣搞。
“孺子不可理喻。”聽我這樣回答,雲際昂頓時就氣炸了,他將手中的筆記本重重拍在桌子上,然後起身離開會場。害得他身邊的那個小秘書連忙提著包包過來收拾,然後又踉踉蹌蹌地追出去。
楊家瓊他們也急忙跟出去,胡小敏一臉無奈地看著我。
胡小敏說,元亮你衝動了,本來樹林村這個舞台,真的能做成一個品牌、一個IP,繼續經營會成為一個帶有特殊意義的視窗,各種資本、各種撥款會從天上掉下來,現在估計潑天的富貴要黃了。
胡小敏恨鐵不成鋼地說,元亮同誌,你什麼時候能正治上成熟一點,不再那麼任性呢,真是讓人放心不下啊。
“無所謂了。”我跟胡小敏說,樹林村就那樣了,不帶標籤、不臉譜化,就這樣快快樂樂地成長不好嗎?
說完,我說明天還有大活動呢,我這就回公安局宿舍理落幾件換洗的衣服,然後趕回去。
殊不知,樹林村沒走成。我剛剛收拾好衣物,就又接到胡小敏的電話:
“元亮,你趕緊來保護我,雲際昂那個老不死的,一直打電話,讓我去陪他喝酒。”
大半夜的,是陪喝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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