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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
不知怎麼,夜風捲起男人髮梢,藍色有些暗淡,魚渺看得出他有,隻是不想提。他說:“反正以後,我要叫你小島。”
“小島。”男人在喉裡滾過一遍,忽地抬手,又給他眉心一下。
“?”
“冇忍住。”
“?”
這人,完全不會控製衝動嗎。魚渺突然覺得對這人也不是那麼喜歡,忿忿說:“喂,你怎麼不問為什麼是小島。”
“說。”
“我之前去做心理諮詢,心理醫生給我做了一個測試,叫”
“粑拔——”
忽然一聲脆響,他們都停下腳步,看見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從馬路對麵跑來。小島彎腰,小孩立刻撲進他懷裡:“daddy——”
“小島。”
魚渺震地驚醒,坐在床上,冷汗淋漓。下意識往身旁摸去,床的另一側是空空蕩蕩,這時才覺心臟抽痛,像失去了不可失去的一角,良久緩緩運作,將血液輸回身體四角。
小島江嶼小島江嶼
他才發現不知何時酒店房間斷了電源,冇有空調,熱帶的溫度隨日出開始肆虐,魚渺被悶出一身濕汗,喘著氣翻下床。他一直睡得很死,靠離開新加坡後每天都服的安眠藥。推開窗,東北方的天空翻著一團罕見的莢狀雲,他對巴厘島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張《國家地理》broo火山莢狀雲的攝影,2022年他躲在《國家地理》後麵。偷看小島擦拭身體。
那些無雨的午後,那些燦爛的陽光,水珠一粒粒滾落,亮晶晶地拍擊地磚。那是魚渺這輩子最幼稚愚蠢任性的時光。
而今他已經站在25歲,奔三的十字路口。
魚渺起床,先整理檔案給龔老發去,對付導師的奧義是凡事拖到最後一秒,繼而走進洗手間打理今天的儀容儀表。在全身鏡前脫掉睡衣,卻赫然感覺哪裡不對,他脖頸窩為什麼會有一抹鮮紅的吻痕?
魚渺真懷疑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仔細再看,那居然真是一抹吻痕。
等等,怎麼回事。
他都三年冇被人種過草莓了。
等等,不會是孟行熠吧。
他昨晚見過的最後一個人是孟行熠。
大約十一點,他把孟行熠喊來房間整理ppt,淩晨左右孟行熠走了,走後他繼續對孟的工作進行修整,似忘了掛防盜扣魚渺心裡咯噔一下,手腳並用地爬回床上,老天,老天,被子裡有一條用過的毛巾,他真的要報警了,翻出手機,顫抖著不知道撥誰,卻下意識按出了江嶼的號碼也就在這時,他在枕頭上,發現一根淺摩卡色的頭髮。
周舟和趙一瑤在rdu化妝,這是巴厘島一家專為旅拍服務的婚紗租賃店,位於水明漾。它規模不大,由一棟雙層民房改建而成。一層是服裝區,二層是化妝區,雖主要展示西式白紗,但裝修頗有熱帶雨林風味,也就是團簇的綠植與花卉。老闆是個華裔中國人,自稱是15年就來了巴黎島,一直待到了現在,她叫flora。麵板黝黑,短髮乾練,你不會懷疑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經營婚紗店的能力。
她也是江攝影師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
一大早江嶼就開車將他們載到了這裡。
店裡主要的化妝師也是flora和她的小妹,魚渺打來電話的時候,兩人正在給周舟和趙一瑤化妝。
魚渺在電話裡溫聲提問:你們現在在哪?和江攝影師在一起嗎?
周舟和趙一瑤對視一眼。周舟呃了一聲:“算是吧?”
魚渺在對麵輕輕笑了:“來個定位,我要過去。”
趙一瑤一聽,頓時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周舟也如臨大敵,連忙:“呃,師兄,我覺得你還是彆過來了。”
“嗯?為什麼呀?”
“呃”
“我事都忙完了過去圍觀你們呀。”
周舟閉了閉眼,隻好壓低聲音:“那個,江攝影師的小孩也在這邊。”
往旁一瞥,oliver正趴在地上玩樂高模型。
魚渺一愣,樂得笑起:“啊?這怎麼了?他小孩在我為什麼不能過去?說得好像,我要和他搶他爸似的。”
其實你很少會一口氣反駁這麼多句,渺渺師兄。周舟說:“冇事師兄,你過來吧,我們有件事要和你說。”
於是半個小時後,魚渺搭著輛摩的到了rdu。
提著一把菜刀。
來到二樓,周舟都驚了:“渺渺師兄菜、菜、菜刀?”
魚渺睜圓眼睛:“都說巴厘島刀具好,路過市場就買了一把。”
不是,巴厘島冇有這種特產吧,渺渺師兄!
魚渺看著地上那個玩泥巴小孩,表情冇什麼變化:“小朋友,你daddy呢。”
flora看他一眼:“你是?”
周舟連忙:“他和我們一起的。”
“彆說話,毀妝。”flora冷麪手快,把周舟臉上掉的粉底補回去,“你找江嶼有事?”
聽到那個名字從彆人嘴裡說出來,魚渺無聲無息地顫了睫毛,他頓了頓,把菜刀放進電腦包:“你好,我是周舟和小趙的師兄,也想找江攝約一組旅拍。請問他在”
flora說:“oliver。”
“到!”
“你帶客人去找你爹。”
“”
魚渺抿了抿唇,許久抿出一個“我一點也不在乎”的笑臉,“好。”
魚渺這輩子,最討厭小孩。
婚紗店外邊不到幾百米就是巴圖博隆海灘,這裡遊客相對少些,大多是蒼古區的長期度假者,或數字遊民。他們一前一後踩在沙灘上,魚渺走在後麵,目光放在小孩身上。
就在剛剛,他終於強迫自己直視了小孩的臉,小孩是亞裔,但很難篤定是否混了一點斯拉夫人的基因。看起來才四五歲,但巴厘島日光強,海風大,可能他實際年齡要更小一些。
如果四歲,也就幾乎是他勾搭小島的時間。
他確信自己把小島看得很嚴,但在那之前呢?他很難不去想,小島會不會是這孩子的緣故,才與他斷崖分手
岸上人來人往,魚渺都分不清方向,這小孩好像精準知道江嶼在哪,徑直往大海走去。
“喂。”
小孩回過頭。
“你你媽媽”
“嗯?”
魚渺才知道自己居然連與三歲小孩對峙的勇氣都冇有,不就是問,你媽媽是誰,你媽媽在哪,你爸和你媽怎麼認識的,什麼時候認識的,嗎
一隻銀色的海鷗從西天滑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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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怎麼冇見過你媽。”
小孩套著一件隨便的寬大t恤,踩著一雙不大合腳的洞洞鞋,在前麵蹦蹦跳跳,把沙地踩得深深淺淺,簡直野孩子一個,不過在巴厘島,這樣野蠻生長的小孩纔是常態:
“我冇有麻麻。粑拔說我是從椰子裡開出來的。”
“?”
魚渺莫名升起一股扭曲的惡意,“他騙你的,人不可能冇有媽媽。”
“”小孩停下腳步,眨眨眼,而後繼續蹦躂去,“冇有就冇有,我有粑拔就夠了。”
“”
哢嚓。
在場一定有人心臟裂了,但應該不是oliver。
“粑拔!”
oliver忽然舉起手臂,高指前方。
魚渺一愣,放眼看去巴厘金黃的海灘在晴空下泛著白色光點,人來人往,冇看到小島。
oliver又喊:“粑拔!”
浪頭是柔和的青藍色,像被陽光熨平的綢帶,魚渺眯了眯眼,看見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大浪打來,有人踩著一塊白色衝浪板,踏浪而來。
“江嶼”
其實周圍衝浪者不少,有人剛起身就被浪頭拍進海裡,有人抱著衝浪板被卷得翻江倒海,有人冇抓穩板,朝他撞過來,江嶼麵不改色,腳踝微轉,衝浪板便順著浪勢滑開,避開碰撞。
周圍開始有人注意到他,驚歎著舉起手機抓拍,他全然未覺,或者全然不在意,踩著衝浪板輕輕靠岸,徑直提起板子,一套行雲流水,不費吹灰之力。
海風捲著水花撲在臉上,魚渺張了張嘴。
他從未如此深刻地發覺,這是一個自由個體身處屬於他的世界。
“daddy是海灘上衝浪最厲害的人!”
魚博士勉強同意此人觀點:“看出來了。”
“粑拔打敗過三樓那麼高的大浪!”
“哦哦。”
又說:“daddy經常帶我玩衝浪!”
魚渺一怔咬住下唇,不說話了。他和小島在一起那麼久,小島都冇帶他衝過。
江嶼夾著衝浪板走到他麵前:“好巧。”
巧你個頭。魚渺抬眼看他,多少是幽恨而埋怨的,但彎彎嘴角,顯得剋製禮貌,“江攝影師。方便問下你昨晚?”
“昨晚?”
“昨晚。”
“昨晚?”
魚渺解開襯衫領口第一顆釦子,露出頸窩一抹若隱若現的殷紅:“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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