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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懇道歉,魚渺轉身就走。冇走兩步,就看到江嶼站在樹蔭遮蔽的廊柱後,遠遠地看著他們。
他都知道了。而江嶼知道他都知道了。
那些盛大的星星-42
“你還有話想對我說,對吧。”
江嶼靠在船舷邊,任逐漸緩和的海風颳動他潮濕的髮尾。魚渺埋下頭,風打在他身上卻仍就是冰冷。
“我確實,有想要和你說的。”
江嶼看向他:“那你說。我聽著。”
“”
“”
讓沉默在風中遊走許久,魚渺抬起眼:“還是先洗個澡吧。”
於是江嶼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叉:“那就先洗澡。”
魚渺被推進房間,江嶼反手帶上門。他揭起他濕透的t恤,將他按上逼仄的牆壁。勝利女神號每個單間的浴室都很小,僅有容納一人的空間,勝在桂婆婆將衛生打掃得很乾淨。魚渺雙手不知攀在哪裡,任江嶼從身後吻他,唇的弧度,舌的柔軟,後頸,後腰,恰似一根燃燒的燭體,越往火心,越是滾燙。
魚渺瞳仁一顫,長長地悶哼一聲:“彆”
江嶼將他吻得更深,像是要把魚渺融化,從此熔鑄在一起。
“小島”
小島,死也要死在一起,是說如果你掉進海裡,我也會跟著下去。手牽手吧,讓海浪把我們送到,那座有粉紅色沙灘的海島。我想,那未必不是一個美好的結局。
魚渺閉上眼,任江嶼將自己抱起。在狹小的四壁裡,開始這場時間漫長的雙人浴。
魚渺趴在江嶼身上,半夢半醒。
一個囫圇讓他驚醒過來。這床也太小了,一個人勉勉強強,兩個人擠翻個身都要掉下去。魚渺揉揉身下人胸口:“什麼時候上岸啊。我們去找個大酒店。”
“”
“”
江嶼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想和我說的就是這個嗎。”
魚渺疼地彈起:“不是啊。我想說。”
“我想說”魚渺垂下眼,躑躅搓手,“我想說說。”
“我想說我餓了!你先去給我弄點吃的!”
“行。”
於是江嶼起身下床,在地上找到自己泳褲和沙灘褲,又披上寬鬆的外套,將領子裡淡栗色的髮尾翻出。魚渺頓頓看著他,突然撲上去,踮起腳尖,重重嘬他嘴巴。
“渺渺。”
“渺渺,我愛你。”
江嶼斜著臉:“這是什麼?”
“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江嶼笑了,隨即捧起魚渺:“小島,我愛你。”
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不僅僅是確認此刻在場的是我們。
魚渺很開心。這個男人選擇的名字是小島,不是彆的其他。
江嶼從廚房取了塊斑斕糕,還有一杯橙色的jau回來:“印尼特產。嚐嚐。”
“噢!”
魚渺在酒店喝過這種飲料,薑黃嗆得他嗓子疼,這時抬起這杯琥珀色的冰飲,放在唇邊輕輕一抿,一股香茅的芬芳,和蜂蜜的清甜瞬間衝頂。餘味,則是檸檬草淡淡的酸。
“還行。”魚渺咕嘟咕嘟,“比我想象好喝點。”
江嶼在桌邊支頤望著他:“桂嬸改良過,更適閤中國人口味。”
“哦哦!”
江嶼又用叉子叉起一塊斑斕糕,“試試。”
魚渺一口吞下:“你記不記得以前我們在新加坡——”
他是想說,以前他在新加坡經常托小島買地鐵站旁邊的斑斕蛋糕。
江嶼卻垂下眼:“多吃點。
其實魚渺知道的。他能嚐到江嶼情緒的味道,有一點鹹,又有一點苦,像打濕他們的海水,沉重粘稠。
其實魚渺知道他在想什麼的。江嶼在想,這就是最後一次陪這箇中國同性戀吃斑斕糕了。江嶼在想,中國同性戀大概會和他分開,中國同性戀知道了他那麼多不堪的秘密。
魚渺鬆開叉和杯,輕輕地,右手在桌下搭住了小島:“我聽說佛教裡有一個故事。”
“”
“說的是曾經有一個男人,誤入歧途,殺害了將近一千人,就在他準備殺害自己母親的時候,他遇到了釋迦牟尼。佛陀的教化讓他瞬間醒悟,他放下屠刀,誠心懺悔,最後也修成了正果。”
“我想,這個故事想說的,就是人是流動的,過去不能代表未來。”
“”
江嶼無聲地笑,“巧了。我也聽說一個故事。”
“說曾經有一個少年,他從來不信佛。”
“因為他的母親,是虔誠的信徒。家裡什麼值錢的都冇有,唯獨有一尊瓷觀音,觀音像,很漂亮,眉心有紅痣。那個女人每日禱告,求觀音菩薩帶她脫離苦海。可是她把所有錢都投進彩票,一分都冇有回來,可見觀音冇有一次眷顧過她。”
“所以少年從一開始,就隻相信自己。”江嶼抬起眼,越過魚渺,看向他身後窗外,暗藍色濤濤無垠的大海,“尤其當他靠自己,賺了母親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
魚渺垂下眼,失語無言。隻能端起玻璃杯,抿去剩下半杯jau。
“幸運的是,他後來也遇到了自己的佛陀。或者更像那尊從冇眷顧過他們母子的觀音。”
“其實他也聽過你說的那個故事,魚渺,那個男人叫央掘魔羅。少年想,自己竟像央掘魔羅一樣幸運,能遇到自己的佛陀。他清醒,也悔過,他發誓不再去碰那把刀可是有一天,他發現自己,需要很多很多錢,來供養他的佛留在新加坡。”
魚渺一怔,手指鬆了力度,玻璃杯脫手,重重砸在桌上。
“他其實冇有錢。他冇有一分錢。他很窮,但他說不出口。如果他想要一筆钜款,他隻有一個辦法”
魚渺握住他手,搖搖頭:“好了,彆說了。”
江嶼朝他微微地發笑,藍眼睛那麼清透乾淨:“你不想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那是魚渺在新加坡千辛萬苦淘到的藍寶石,千金不換。魚渺起身抱住他,將他按進胸口,終於他像了年長者:“彆說了。好了彆說了。都過去了。”
江嶼說:“他失手了。”
少年終於失手了,少年第一次失手了,可能是那種強壓在身上的道德負擔,讓他不再步履輕盈。他被海關攔下,開包檢查。好在他向來謹慎,一次隻帶少量數額,海關讓他繳納罰金,否則拘留七天。然而他捉襟見肘,連幾千元的罰金都繳納不起。
也冇有誰能來將他保釋,他在看守所裡數秒度日。他相信魚渺愛他之深,會原諒他的消失吧,哪怕他仍舊會對魚渺閉口不言。
當他終於刑滿釋放,回到愛人身邊。次日,魚渺提了分手。
魚渺闔上眼,心痛如絞,無聲地淚如雨下,耳邊隻有潮水,亙古如此,迴圈往複地啼唱。
“走吧小島。和我回上海吧。”
“我們離開這裡,不要再回來了。”
“我們一起,去開始新的生活,好不好?”
“新的生活。”
“嗯。我們重新開始。”
“”
江嶼在他懷中,“魚渺,我已經冇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了。”
魚渺狠狠用拳頭錘他後背:“你狗屁!我就在這裡,你敢說什麼冇有重新開始!”
江嶼任他捶打,在他懷中悶悶發笑:“魚渺,我去上海找過你。”
魚渺一愣怔神:“什麼時候。”
“第18屆中國高等教育社會學會議。”
“”
那一屆的主題是城鄉二元與融合。也就是魚渺回國的第一年冬天。他第一次參加學術會議。
“我在網站看到了你的名字,我想你會參加。所以。”江嶼說,“我想著,去見你。”
魚渺心臟頓時跳動飛快,在腦子裡回想那天見到的每一個人。
“所以我回了越南,辦護照。”
江嶼音調平靜,聽不出情緒,“越南人去中國要辦簽證。挺不容易,很多材料我都缺著,所以我花錢托人幫忙。”
魚渺為什麼想不起那天都見過誰的臉。
江嶼笑了一聲:“你放心,那次去見你的錢,都是我一筆一筆打工攢的。四個半小時的飛機,很快就到了浦東機場。”
江嶼似乎被自己逗笑:“去見你之前,我特地做了個髮型。所有的衣服,也都是全新的。上海很冷,那是我第一次到那麼寒冷的地方,越是冷,越是想要抱抱你。”
“說真的”江嶼在他懷中笑開,“說真的,要是那時能見到你——”
魚渺很確信,那整整三天的會議,他冇有見過江嶼。
“中國海關查到了我的拘留記錄。”
“他們把我叫進房間,說,你提交的簽證資料冇有提到你有過犯罪史。”
你隱瞞了你的犯罪曆史。是嗎。
你曾經在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之間走私菸草。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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