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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一怔,魚渺在他波瀾泛起的目光中,摸摸鼻子,笑了:“雖然我現在還不是知名學者,但是事在人為。我就說,你是我的研究物件,你是我的學術研究必需人員。”
江嶼耐心聽著,等他說完,伸手過去,摸摸他的腦袋:“所以你儘快回國吧。魚渺。”
“去過屬於你的生活。”
“去做你應該做的事。”
魚渺歪著頭:“我現在就在做我應該做的事啊。”
“你在陪我耗著。在浪費時間。”
“小島。”魚渺睜圓眼,“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自戀。”
“?”
“我纔不是為了你留在這裡。”
“我和龔老通電話的時候你都冇在聽麼。我是帶著任務留下的。”
魚渺轉過身,去看不遠一座孤零零聳立海麵的孤島,他們的船隻正順著水流,朝著那座島緩緩靠近。
“你還記得我曾經和你提到的項飆老師嗎。”
江嶼抬起眼:“嗯。《跨越邊界的社羣》。”
像是傾訴般,他說:“他寫的是一群浙江人在北京抱團生存,他是說,你們中國人,可以靠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跨越一切邊界。”
魚渺略有驚異:“你讀過。”
江嶼說:“很多遍。”
魚渺笑了:“他不是憑空寫出的這本書。他本身就是溫州人,所以他可以直接住進浙江村。他在那裡住了六年,和村民同吃同住,和他們一起談生意。其實他本身就是浙江村的一份子。”
他站在西方的天空下,眉眼處泛著柔和的暉光。
“所以要想做出一份像他這樣的研究,我是說,真正的研究,我也必須要成為我研究物件的一份子。”
“所以。”魚渺向前一步,緊緊牽住江嶼雙手,“我要成為你們的一份子。”
“成為和你們一樣的數字遊民。”
“我要在巴厘島完成我的田野。”
魚渺抬起眼,眉心紅痣有觀音佛像的顏色:“你願意做我的引薦人嗎,小島。”
“我”
魚渺嗯了一聲,“但是但是,我寫得很慢,可能需要兩年哦。而且而且,我還要有人管飽我的肚肚。還有還有,我還要每天有人給我摸肚肚。不然我就會”
“會哭嗎。”
“會!”
江嶼終於強忍不住,噗笑出聲。哎,老天怎麼會讓他的渺渺這麼可愛。
也就在這時,甲板上響起驚呼:“哇——你們看——!”
他頓時牽住魚渺,往甲板方向邁去:“要開始了。”
“什麼什麼?”魚渺左顧右盼,“什麼要開始了?”
隻見周圍漁船紛紛不約而同地熄滅漁燈,關閉馬達,彼時海上隻剩太陽熊熊燃燒,墜入西方的最後顏色。那是霧靄裡穿梭的光路,染出大紫大紅的顏色。
在那座孤零零的小小海島上,忽然如大風颳起,有千萬隻蝙蝠扇動翅膀,從樹林中撲騰飛起。他們是黑色的,流動的,糾纏的,他們切碎天空,又織出月亮,一團深色的無邊無際的月亮。
“”魚渺訥訥看著,絕景如此,久久無言。又忽地目光一定,“等等。”
“等等等等。”他好像從樹林的形狀,認出了這座島,“這座島,難道說是”
他看向江嶼,江嶼始終看著他,“嗯。你的小島。”
渺渺的小島。
藉著你的眼睛望著我-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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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三年後。
高鐵駛入廣州南站,趙一瑤走出車廂,深吸一口嶺南羊城的空氣。果然果然,果然潮濕悶熱得不同凡響。
廣州南站人來人往,遠遠地,看到周舟在閘機外等她。
她連忙拖著行李箱,快速刷身份證出站:“舟姐!”
幾年不見,周舟可謂判若兩人。短髮利落,雷厲風行,腳踩高跟,儼然成熟的都市麗人。她目前在網際網路大廠下麵的媒體實驗室工作,一家聚焦深度圖文內容的新型新聞媒體。兩年打拚,已經做到了小領導,年薪不少。
趙一瑤實在羨慕:“早知道我也去上班了。”
周舟白她一眼:“我還想回去上學呢。”
兩個女孩又笑作一團。
笑夠了,趙一瑤說:“舟姐,你千裡迢迢把我喊來廣州乾啥呀。”
周舟神秘兮兮:“先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見了你就知道了。”
隨即周舟攔了輛路邊的的士,地址是海珠區中大附小。
下車,周舟在前麵走得健步如飛,趙一瑤在後麵踉踉蹌蹌:“舟姐,你怎麼帶我來小學了。”
周舟卻忽然回頭:“你還記得以前咱們師門的魚渺嗎?”
“記得啊,魚渺師兄,哪能不記得!”
“那就好。”
“什麼叫那就好啊。話說回來,魚渺師兄也太低調了,朋友圈什麼都不發。——我猜他應該去新加坡了吧,畢竟他物件是新加坡人。”
周舟笑而不語。
兩人到達小學操場外圍,隔著欄杆看到橡膠跑道和綠茵球場,周舟扒著欄杆,左顧右盼找了半天,終於眼前一亮,拍拍趙一瑤:“你看!你看那是誰?”
趙一瑤心說周舟不會有娃了吧,可是有娃也不至於上小學啊。湊過去一看,足球場上健步如飛的小男孩,赫然是:“oliver?!”
趙一瑤懷疑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再看:“真是oliver!”
oliver長高了不少,在印尼摸爬滾打長大,麵板難免比周圍小朋友黑了一個度,但跑起來,也是將所有球員遠遠甩在後頭。周舟笑道:“oliver讀小學一年級啦。”
“不是。”趙一瑤驚呆了,“他什麼時候回的中國?”
“就今年九月,回國上小學。”
“可是”可是應該冇有這麼簡單吧,趙一瑤心說,還是中大附小這種遠近聞名的公辦學校。
周舟笑得神秘兮兮:“等我手上這篇專題報道麵世,你就知道了。”
“專題報道?”趙一瑤明白了,周舟肯定知道前因後果,“舟姐,你就告訴我吧。到底怎麼回事,你就告訴我吧。”
她苦聲哀求,周舟故弄玄虛:“彆急,最遲下個月很快你就知道啦。”
“你現在就告訴我吧求你了”
“彆急。”
“我很急我真的很急”
“你真彆急。”
“舟姐——”
“姐姐!”
忽然欄杆對麵響起一聲呼喚,oliver抱著足球跑過來,“是姐姐嗎!”
“小奧!”趙一瑤隔著欄杆扒拉,“是我是我。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趙一瑤。”
“我記得你!”oliver看向周舟,“然後這是周舟姐姐!”
“他竟然還記得我。”趙一瑤頓時熱淚盈眶,“你怎麼就跑到中國來了?我真冇想到還能看見你!你現在住哪?和誰生活在一起?”
“我現在和爺爺奶奶、大伯伯母住在一起!”
“爺爺奶奶,大伯伯母?”
“黎澳洋!”同學們喊他,“快點來!”
oliver朝她們擺擺手:“我先去踢球啦,拜拜周舟姐姐,瑤瑤姐姐。”
隨即一腳將足球踢到半空中,穩穩飛進陽光燦爛的校園操場。
周舟說:“小奧現在的名字是黎澳洋,戶口過繼到了他大伯伯母名下。”
“啊?”
“我不是不告訴你,是真的說來話長。事情要說回去年夏天,我們媒體打算策劃一期關於海外華人生活圖景的專題報道。其中東南亞板塊,我自告奮勇,提了黎誌偉和林家敏的故事扛旗。——也就是小奧父母。”
“啊?”
“去年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忙這事,後來主編建議,我們應該給故事一個美好的結局。然後今年年初,我們終於聯絡到了小奧在潮汕的親人。”
趙一瑤睜圓眼,訥訥聽著:“啊?”
周舟繼續說:“你知道的,潮汕人看重傳宗接代,老兩口知道還有小奧這麼一個孫子,都特彆高興。正好小奧大伯一家幾年了冇有小孩,就想把小奧認過來當兒子。”
趙一瑤不禁失笑:“哈哈。男丁。”
“嗯。但不管怎麼說,他大伯一家挺有誠意的,為了和小奧處好關係,特地在廣州買了一套房子,從潮汕過來陪小孩上學。”
“哦”趙一瑤反應了足足半晌,“那,江攝影師呢。”
周舟又露出個神秘的表情:“我再帶你去見一個人。”
“啊?又見?”
“現在是14:42,我們走路過去剛剛好開始。”
“開始?”
周舟拖住她:“走吧!再慢點就遲到了!”
中大附小就坐落在中大校園範圍內,出了小學向東,再沿著逸仙路向北,就看到了那尊著名的孫中山銅像。百年康樂園,紅牆綠瓦,參天古榕、木棉紫荊遮天蔽日,即便在冬季,校園也依舊常青。到達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兩棟紅樓門口,趙一瑤忽然意識到什麼:“難道說,魚渺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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