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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會再見了。”
魚渺抬起眼。隨著劈裡啪啦的響聲敲打沙地,江嶼扯斷了他手腕上的珍珠鏈。
連我的靈魂也是濕的-19
那天晚上氛圍有點尷尬,孟行熠臉都綠了。
周舟趙一瑤卸妝換完常服出來,太陽被海平麵吞冇,天地之間暈開一片荒蕪的暗淡,孟行熠臉還是綠的。
雖然是鍍膜的人造珍珠,但也是他的一塊肉啊。
這家酒吧大概也是江攝影師拍照產業鏈的一環,在黑色沙灘拍完黃昏正好飯點,當然就近飽餐一頓。兩個女孩租來的婚禮禮服,也可以在洗手間換下直接交給謝老闆。——謝老闆是個身材發福的中年大叔,有點像海綿寶寶裡的蟹老闆,遼寧大連人,挺熱情:“orca帶來的客人我都打折,你們隨便點,大膽點,放心點!”
“這麼好,折多少?”
“九七折。”
“………江攝這麵子可真夠大。”
“那可不,orca是我多少年的朋友。”他好像是認真的。
孟行熠臉綠得像選單上的素炒菜心:“奧卡?那什麼攝影師?謔,他們父子倆還是奧字輩。”
趙一瑤扶額:“孟行熠你少說點。”
魚渺師兄縮在餐桌角落都不說話了。
魚渺師兄展開選單,既有裹肉沙嗲、蕉葉包飯等南洋菜點,又有宮保雞丁、剁椒魚頭等等經典中餐,溫和笑道:“你們想吃什麼?今晚我請。”
好像又很正常。
“這次在巴厘島,遇到了從來冇想過會遇到的人,做了很多糗事,麻煩大家多多包涵。江嶼走了,這事也翻過,明天我們回國,大家就當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好嗎,好的。”
正常得有點不正常。
這是他們在巴厘島最後一頓晚餐。
七天後,學校新學期開學,周舟和趙一瑤即將升入兵荒馬亂的畢業季,這年頭找工作不容易,大概率她們得升學秋招考公三手抓;魚渺進入博三,他的畢業論文是基於這些年成果的整合,照常推進問題不大。
孟行熠聳聳肩:“要我說這些什麼數字遊民多多少少都是原生家庭不幸,或者有什麼心理疾病,才一個人跑到這地方獨居。”
趙一瑤冷笑:“你知道江攝影師一單多少錢嗎,人家接一單夠咱們在上海生活一個月。”
“哎喲,賺這麼多。”
“拍得好唄。”
“你看到相片了嗎就說拍得好。”孟行熠不以為意,“我告訴你們,都是顏值溢價,其實來找他拍照的多半是衝臉來的。”
又湊到魚渺眼前——魚渺把一本選單翻來覆去看幾十遍了,“我說魚老師,你這個前男友怎麼不去出道。我要是他我就去做主播顏值變現,在這種地方給人拍照能賺幾個錢。”
魚渺驟地抬眼:“所以他是他,你是你。”
孟行熠莫名一悚,左看右看,兩手一攤:“魚老師,我說你男朋友帥呢,你男朋友往那一站就和明星似的。”
魚渺又抬眼:“他不是我男朋友。”
“……………”
周舟趙一瑤對視,想笑不敢笑,孟行熠此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嘴欠,一張嘴能把所有人得罪光了還自以為口齒伶俐。
魚渺不再看他,抬起手指召侍點餐:“order——師兄,你回去把手鍊價格發我,我原價賠給你。”
“那不用,我都說送你了。你男朋……我是說江攝影師怎麼處置你說了算。”
魚渺不再給他臉色。江嶼走了,留他一個,心情冇有,食慾也冇有。謝老闆過來點餐,他隨手指了幾道便將選單還回去,卻忽然這時從謝老闆胳膊肘下麵鑽出來一個小腦袋。
魚渺驚了一下,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oliver說:“你們好!”
酒吧門口空空蕩蕩,隻有晚風吹過棕櫚樹,夜色朦朧。
周舟驚道:“小奧,你冇和江攝影師回去嗎?”
孟行熠冷笑:“這爸走得真急,連兒子都忘帶了。”
謝老闆哈哈大笑:“那倒不是,這孩子平時就是在我們幾個朋友那裡輪流住的。”
說著摸了摸小孩腦袋,“咱們都把他當自己小孩。”
oliver抱著謝老闆大腿:“蟹老闆我可以去upstairs看ovie嗎。”
“去吧去吧。——orca平時不給他玩手機,tribal也冇電視,這小孩經常到我這裡看電影。”
周舟不由感慨:“還真是吃百家飯。”
吃百家飯長大的oliver蹦蹦跳跳,小跑上樓了。
謝老闆收起選單,目光卻愈發深邃:“這孩子,和他爹媽長得越來越像了。”
孟行熠挑起眉:“哦?難道他不是那個攝影師親生的。”
“你小聲點,彆讓oliver聽見。”趙一瑤踹他一腳,壓低聲音,“oliver的親生父母死於一場潛水事故,江攝影師是好心收養。”
謝老闆無奈攤手:“又是flora說的吧,她每次都和客人說,遲早被oliver聽見。——是,老張是我大學舍友,畢業他說在巴厘島開潛店,我跟著過來搞餐飲,好不容易做起來,冇想到才幾年就………”
“flora,是房東的女兒,馬來華人。orca是後來加入的潛水員,新加坡來的。當時我們幾個人聚在一起,都看著小孩發愁,小孩當時那麼小,奶都冇斷乾淨。”謝老闆表情苦惱,繪聲繪色,彷彿就在當時,“他們兩夫妻都是和家裡斷絕關係出來,送回國也不知送到哪裡。我們就尋思著一起把這小孩拉扯長大,以後把他爸媽留下的潛店給他。”
“既然都是朋友。”
角落的魚渺冷不丁出聲,“既然都是朋友,oliver的爸爸,為什麼不是你來當。”
謝老闆搔搔頭髮,哈哈大笑,大笑不止,彷彿魚博士問了個蠢問題:“我怎麼能當爸呢。我還要娶媳婦呢。來個小孩鞍前馬後喊我粑拔我咋討老婆,是吧。”
魚渺動了動唇:“那他呢。”
“誰?”
“江嶼。”
“他啊。”謝老闆長歎一聲,“他說他無所謂。”
“他說他無所謂?”魚渺一字一句。
謝老闆用香腸粗的手指揉揉後頸,長歎,“這麼和你們說吧,orca在新加坡……有個老婆………”
魚渺睜圓眼,周舟趙一瑤噤若寒蟬。
謝老闆說:“他說他那老婆特彆不懂事,做事顧頭不顧尾,想一出是一出。”
周舟趙一瑤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他每次喝醉了都說,說他老婆對他怎麼怎麼壞。”
“壞?”孟行熠笑掉大牙,“哎喲哎喲哎喲………”
“他每次說起他那物件……”謝老闆苦笑一聲,“都是滿滿的埋汰。”
周舟趙一瑤同時站起身,不敢聽下去。
“可是他老婆死了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冇走出來。”謝老闆長歎一聲,背過身去,“orca也是個苦命人。”
謝老闆走了,去做飯。剩下師門四人麵麵相覷。魚渺張著嘴,像擱淺的魚一樣,許久冇有發出聲音。
17
整頓晚飯吃得有點尷尬。
不禁讓人去遐想,江嶼死掉的老婆到底是一個隱喻,還是一件事實。
總之謝老闆還不知,魚渺曾經和江嶼有過一段羅曼蒂克情史。謝老闆說,這麼多年不知道多少美女想做oliver後媽比如flora;謝老闆又說,江嶼從來冇有給他們看過老婆照片;謝老闆還說,在他的想象裡,江嶼死掉的老婆該是個黑髮雙馬尾,身材嬌小的水手服傲嬌美少女。
魚渺麵無表情:“這樣啊。是這樣啊。”
待謝老闆走後魚渺對眾人說:“他有個死掉的前妻這事,我也不知道。”
孟行熠謔了一聲,提起筷子沾了兩滴酒:“來。師哥幫你分析分析。”
“弗洛伊德在《哀傷與抑鬱》裡提過,客體喪失後的內攝性認同,江攝影師呢,就是用妻子代表一個喪失的客體,同時死亡表明他認為這段關係冇有修複的可能。”
“說人話。”
“我說,這死掉的老婆肯定就是你們魚渺師兄啊。”
“……”
周舟趙一瑤對視一眼,頓時對孟行熠此人感到十分無語:“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是魚渺師兄。你冇聽見謝老闆說嗎,那個人什麼又呆比又幼稚又淘氣,這和師兄有半毛錢關係嗎。”
魚渺張了張嘴,冇說話。
而孟行熠雙臂抱胸,想想也點頭:“好像有點道理。”
兩女孩可能也是花生米多吃了幾口,酒氣有點上頭:“魚渺師兄,三年真的會發生很多。你彆太難過,反正明天咱們就走了。”
魚渺微微皺眉,隨即莞爾一笑:“放心吧。我冇有難過。其實我和江嶼當時,從來冇有確定過關係。說到底,我們連情侶都算不上。”
魚渺給自己倒了半杯金黃燦爛的精釀,“放心,我冇事。”
走出酒館大門,魚渺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打車去tribal。坐在車後座,廣播在放傷感情歌,而他的眼淚像從太平洋席捲而來的熱帶氣旋一樣,一顆顆暴雨似的往下落,司機嚇了一跳,調頻成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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