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酒喝過之後,阿秀的魂兒就飄了。
她還是該幹活幹活,該做飯做飯,但阿瑤發現,她老是發呆。擇菜的時候擇著擇著就停了,燒火的時候燒著燒著就忘了添柴,有時候跟她說句話,要喊兩三遍才能回過神來。
這天傍晚,阿瑤抱著孩子在院子裏曬太陽,看見阿秀又在發呆。
她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麽呢?”
阿秀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什麽。”
阿瑤看著她。
阿秀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死緊。
阿瑤說:“想你哥了?”
阿秀的手停了停。
然後她點點頭。
阿瑤歎了口氣。
“我也想你哥。那小子雖然待的時間不長,但人實在,幹活不惜力氣,是個好樣的。”
阿秀的眼淚掉下來。
她趕緊擦掉,低著頭不說話。
阿瑤把孩子往她懷裏一遞。
“抱著。”
阿秀愣住了,手忙腳亂地接過孩子。
孩子在她懷裏拱了拱,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阿秀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眼淚又流下來。
這回沒擦。
阿瑤說:“想哭就哭。哭出來好受些。”
阿秀抱著孩子,哭了一場。
哭完了,她擦幹眼淚,把孩子還給阿瑤。
“嫂子,我沒事了。”
阿瑤看著她。
阿秀說:“我哥不在了,我還得活著。我不能讓他擔心。”
阿瑤點點頭。
“那就好。”
二
晚上吃飯的時候,阿秀忽然說:
“我想回四川。”
一桌子人都停下筷子,看著她。
覃暮生問:“回去幹什麽?”
阿秀說:“我哥死在那邊,我想把他的屍骨找回來。不能讓他孤零零地躺在外頭。”
屋裏安靜下來。
阿瑤想說點什麽,被覃暮生攔住了。
覃暮生看著阿秀,問:
“你知道去哪兒找嗎?”
阿秀點點頭。
“豐都。那座道觀。”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個地方,我們去過。”
阿秀愣住了。
覃暮生說:“地窖塌了,道觀也塌了。你哥如果是在那兒出的事,現在多半……”
他沒說完。
但阿秀明白他的意思。
她低下頭,手攥得緊緊的。
過了很久,她才說:
“那也得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抬起頭,看著覃暮生。
“我自己去。不拖累你們。”
覃暮生沒說話。
阿瑤在旁邊急了。
“你一個人去?那地方多邪門你不知道?”
阿秀說:“知道。但我不怕。”
阿瑤說:“你一個姑孃家……”
阿秀說:“我爹死了,我哥也死了。就剩我一個人。我怕什麽?”
阿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覃暮生忽然開口:
“再等幾天。”
阿秀看著他。
覃暮生說:“孩子再大一點,我們一起去。”
阿秀愣住了。
覃暮生說:“你爹救過我爹的命。你哥也幫過我們。他們家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他看著阿秀的眼睛。
“等我幾天。一起去。”
三
阿秀答應了。
但接下來的日子,她比以前更沉默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活,一直幹到天黑。劈柴、挑水、掃院子、喂馬,什麽都幹,幹得比別人三個人加起來還多。
阿瑤勸她歇歇,她說不累。
阿月給她做好吃的,她吃兩口就放下。
阿蓮找她說話,她應兩聲就繼續幹活。
周文遠想逗她開心,講笑話,她聽完隻是點點頭,臉上一點笑都沒有。
宋星河看著她的背影,歎了口氣。
“這丫頭,心裏苦。”
薑大山抽著煙袋,點點頭。
“苦也得自己熬。熬過去就好了。”
隻有覃暮生,什麽都不說。
但他每天晚上,都抱著孩子在院子裏坐著。
阿秀每次幹活經過,都能看見他。
他不說話,就那麽坐著,抱著孩子,看著遠處。
阿秀不知道他在看什麽。
但每次看見他,她心裏就踏實一點。
四
孩子一天一天長大。
滿月的時候還皺皺巴巴的,現在眉眼長開了,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像阿瑤。
阿瑤每天抱著他,親了又親。
“小念念,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周文遠在旁邊說:“師娘,您別老親他。我師父會吃醋的。”
阿瑤瞪他一眼。
“吃你個大頭鬼。”
周文遠嘿嘿笑。
覃暮生走過來,從阿瑤手裏接過孩子。
孩子在他懷裏扭了扭,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頭。
覃暮生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手,一動不動。
阿瑤在旁邊看著,忽然笑了。
“你看他,抓著你不放。”
覃暮生沒說話。
但他嘴角那點笑,藏都藏不住。
五
出發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重陽節。
阿月說,重陽節出門,登高望遠,步步高昇,吉利。
阿蓮說,那天是雙九,陽氣最重,能壓邪。
宋星河說,啥時候走都行,關鍵是要準備好。
薑大山說,他這幾天把劍磨了三遍,夠利了。
周文遠說,他畫了一百多道符,全帶上。
阿秀什麽都沒說。
隻是默默地收拾包袱。
阿瑤也在收拾。
收拾孩子的東西。尿布、衣裳、小被子、小枕頭,收拾了一大包。
阿月看著那包東西,眼眶紅了。
“丫頭,孩子這麽小……”
阿瑤說:“娘,我知道你擔心。但我們一家人,不能分開。”
阿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阿蓮在旁邊說:“讓她去吧。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
阿月點點頭。
但她還是偷偷抹了抹眼淚。
六
臨走前一天晚上,覃暮生一個人在院子裏坐了很久。
月亮還沒出來,天很黑。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遠處的山。
阿瑤從屋裏出來,抱著孩子,坐在他旁邊。
“想什麽呢?”
覃暮生說:“在想這次去四川,會不會又遇上什麽。”
阿瑤說:“遇上也不怕。咱們這麽多人。”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說:“再說了,咱們有蠱。兩隻蠱,夠對付它們的。”
覃暮生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
孩子睡著了,小嘴一動一動,不知道在做什麽夢。
他說:“這孩子,命硬。”
阿瑤說:“那當然。他爹是誰?”
覃暮生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阿瑤靠在他肩膀上。
“別想太多。不管前頭有什麽,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覃暮生點點頭。
月亮從雲裏鑽出來,照在院子裏。
照在兩個人身上。
照在孩子臉上。
孩子忽然動了動,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打了個小哈欠,又睡著了。
阿瑤笑了。
“他認得咱們。”
覃暮生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嗯。”
七
九月初九,天剛矇矇亮,一行人就出發了。
覃暮生背著包袱,抱著孩子。
阿瑤跟在他旁邊,手裏拎著一個布包,裏頭是阿月連夜做的幹糧。
阿秀走在最前頭,步子很快。
宋星河和薑大山走在後頭,一人抽煙一人抱劍。
周文遠跑前跑後,一會兒幫阿秀拿包袱,一會兒幫阿瑤遞水,忙得不亦樂乎。
走到山道拐彎的地方,覃暮生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
客棧還在那兒,門口站著兩個人。
阿月和阿蓮。
她們站在那兒,朝他們揮手。
覃暮生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走。
阿瑤問:“不跟娘說句話?”
覃暮生說:“說了。昨晚說了。”
阿瑤問:“說什麽?”
覃暮生說:“讓她放心。”
阿瑤笑了。
“就這?”
覃暮生說:“嗯。”
阿瑤搖搖頭,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八
走了兩天,又到了秀山。
還是那家客棧,還是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老頭。
他看見覃暮生,愣了一下。
“喲,客官,又來了?”
覃暮生點點頭。
老頭看看他懷裏抱著的孩子,又看看阿瑤,再看看後頭那一串人,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舉家搬遷啊?”
阿瑤笑了。
“掌櫃的,還有房間嗎?”
老頭說:“有有有。要幾間?”
阿瑤數了數。
“五間。”
老頭領著他們上樓,嘴裏唸叨個不停。
“客官這是要去哪兒啊?”
阿瑤說:“四川。”
老頭的腳步頓了頓。
他回頭看著阿瑤。
“四川……又是豐都?”
阿瑤沒說話。
老頭的臉色變了。
他壓低聲音,說:
“姑娘,我勸你們一句,別去了。”
阿瑤問:“為什麽?”
老頭說:“最近那邊又出事了。”
九
他把他們領進房間,關上房門,纔敢說。
“半個月前,有一隊人從豐都過來,住在我這兒。十幾個人,全是壯勞力。說是去豐都做買賣的。”
他頓了頓,臉色發白。
“可回來的時候,隻剩三個。”
阿瑤倒吸一口涼氣。
老頭繼續說:“那三個人,全瘋了。嘴裏一直唸叨著什麽‘鬼王’,什麽‘別過來’。我找了大夫看,大夫說,他們是被活活嚇瘋的。”
宋星河問:“那三個人呢?”
老頭說:“死了。回來第三天,一個一個都死了。死的時候,臉都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巴張著——”
他打了個哆嗦。
“跟被活活嚇死的一樣。”
屋裏安靜下來。
周文遠的臉都白了。
阿秀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肉裏。
隻有覃暮生,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問:“那三個人,有沒有說什麽別的話?”
老頭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有!有一個臨死前一直唸叨著兩個字,我聽了好幾遍才聽清——”
他看著覃暮生。
“他說,‘道觀’。豐都城北那座道觀。”
十
那天晚上,誰也沒睡好。
周文遠翻來覆去,一閉眼就看見那些扭曲的臉。
宋星河抽了一夜的煙袋,煙灰磕了一地。
薑大山靠著牆,閉著眼,但誰都知道他沒睡著。
阿秀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月亮,一動不動。
阿瑤抱著孩子,輕聲哄著。
覃暮生坐在她旁邊,握著他的手。
阿瑤小聲問:“還去嗎?”
覃暮生說:“去。”
阿瑤說:“那邊可能比上次更凶。”
覃暮生說:“知道。”
阿瑤說:“孩子還小。”
覃暮生低頭看著懷裏的孩子。
孩子睡著了,小臉粉粉嫩嫩,呼吸輕輕的。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有你們在,我什麽都不怕。”
阿瑤愣住了。
認識他這麽多年,這是第一次聽他說這種話。
她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
但心裏,暖得像有一團火。
十一
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趕路。
阿秀走在最前頭,步子比昨天更快。
周文遠跟在她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阿秀姐,你不怕嗎?”
阿秀說:“怕。”
周文遠問:“那你還走得這麽快?”
阿秀說:“我哥在前頭等我。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得去接他。”
周文遠愣住了。
他看著阿秀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的厲害。
他追上她,說:
“阿秀姐,我幫你。”
阿秀看了他一眼。
周文遠說:“我雖然本事不大,但我會畫符。我畫的符能鎮邪。”
阿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謝謝。”
周文遠咧嘴笑了。
“不客氣!”
十二
又走了兩天,到了湘西和四川交界的地方。
還是那塊界碑,一邊寫著“四川”,一邊寫著“湖廣”。
覃暮生站在界碑前,看著前頭的路。
前頭是山,一座連一座,黑壓壓的。
山那邊,是秀山。
秀山那邊,是豐都。
豐都那邊,是那座道觀。
道觀底下,是那個已經塌了的地窖。
他想起上一次來的時候,在地窖裏遇到的那些東西。
想起那個自稱蠱師的老人。
想起苗王的將。
想起它臨死前說的那句話——
“告訴他,我們扯平了。”
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那個“他”是誰。
但他有一種預感。
這次去,會找到答案。
阿瑤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麽呢?”
覃暮生說:“在想,這次會遇見什麽。”
阿瑤說:“不管遇見什麽,咱們一家人一起。”
覃暮生低頭看著她。
阿瑤抬起頭,笑了笑。
“走吧。阿秀等著呢。”
覃暮生點點頭。
他抱緊孩子,牽起阿瑤的手,往界碑那邊走。
身後,宋星河、薑大山、周文遠、阿秀,一個接一個跟上來。
六個人,一條心。
往四川走。
往豐都走。
往那個不知道藏著什麽東西的地方走。
十三
走過界碑,天忽然暗了。
不是天黑,是雲遮住了太陽。
山風颳起來,嗚嗚地響,像是在哭。
周文遠打了個哆嗦。
“這風……怎麽聽著像鬼叫?”
宋星河說:“鬼哭坳那邊的風,就是這個聲音。”
周文遠的臉白了。
“鬼哭坳……咱們要經過那兒?”
宋星河點點頭。
“必經之路。”
周文遠嚥了口唾沫。
薑大山說:“怕什麽?上次你師父一個人進去都沒事。咱們這麽多人。”
周文遠想想也對,稍微安心了點。
但他還是忍不住往兩邊看。
生怕從林子裏突然冒出什麽東西。
覃暮生走在前頭,抱著孩子,步子很穩。
孩子在他懷裏睡著了,什麽都不知道。
阿瑤走在他旁邊,時不時看看孩子,看看他。
阿秀走在最前頭,頭也不回。
她要去找她哥。
誰也攔不住。
十四
天快黑的時候,到了鬼哭坳穀口。
還是那個穀口,還是那片林子。
黑漆漆的,看不見裏頭有什麽。
風吹過,嗚嗚咽咽,真的像鬼在哭。
覃暮生站在穀口,往裏看了一眼。
他來過這兒兩次。
第一次是找吳老九的屍體,遇見了那三具東西。
第二次是來收它們,把玉弄碎了。
這是第三次。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人。
阿瑤抱著孩子,站在他旁邊。
阿秀站在最前頭,已經準備往裏走了。
宋星河和薑大山一左一右,護著兩邊。
周文遠攥著一遝符,手都在抖,但沒往後縮。
他看著他們,忽然說:
“進去之後,跟緊我。不管看見什麽,別慌。”
大家都點點頭。
覃暮生深吸一口氣,往穀裏走。
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跟上來。
六個人,走進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走進那個嗚嗚咽咽的風裏。
走進那個不知道藏著什麽東西的地方。
十五
林子裏還是那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覃暮生從懷裏掏出那包碎片。
碎片在黑暗裏發著微光。
很淡,但能照亮眼前幾步遠。
他舉著碎片,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頭忽然開闊起來。
是那塊空地。
他上次來的時候,就是在這兒遇見那三個東西的。
現在,空地上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堆燒過的痕跡。
周文遠小聲問:“師父,這兒就是……”
覃暮生點點頭。
阿秀走過來,看著那塊空地。
她忽然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是一塊布。
血跡斑斑的布。
跟她在豐都道觀廢墟裏找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她的手在抖。
覃暮生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周圍。
地上有腳印。
很多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是那些東西的。
他看著那些腳印,忽然發現一件事。
那些腳印,不是往林子外走的。
是往林子深處走的。
往四川的方向。
往豐都的方向。
他站起來,看著那個方向。
阿秀問:“它們去哪兒了?”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豐都。”
阿秀的臉白了。
覃暮生說:“那座道觀底下,可能還有東西。”
他看著遠處的黑暗。
“比之前那些,更凶的東西。”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