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鬼哭坳出來,一路往西,進了四川地界。
石敢當走在前頭,步子越走越快。他爹的仇壓在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恨不得一步就跨到那些東西跟前。
覃暮生跟在後頭,不緊不慢。
但他手裏一直握著那個布包——玉的粉末不多了,隻剩薄薄一層。他每次開啟看的時候,那粉末就會微微發光,朝著一個方向。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指引。
宋星河走累了,靠在一塊石頭上歇腳,掏出煙袋點上。
“後生,你這麽走,沒到地方就先累死了。”
石敢當停下,回頭看他。
宋星河吐出一口煙,指了指前頭的路。
“四川我熟。你這麽走,走的是大路,人多眼雜。那些東西要是真往這邊來了,不會走大路。”
石敢當愣了愣。
覃暮生走過來,問:
“那走哪兒?”
宋星河用煙袋指了指旁邊的山。
“翻過去。那邊有條小路,是當年販私鹽的走的。人少,隱蔽。”
覃暮生看了看那座山。
山很高,林子裏黑漆漆的,看不見路。
他點點頭。
“走。”
二
翻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
根本沒有路,隻有野獸踩出來的小徑,在密林裏彎彎曲曲地延伸。樹枝劃破衣裳,荊棘勾住褲腿,每一步都得小心。
石敢當走得滿身是汗,但一聲不吭。
天黑的時候,他們在半山腰找了個山洞歇腳。
宋星河撿了些幹柴,生起火。火光映在洞壁上,一跳一跳的。
石敢當坐在火邊,抱著膝蓋,看著火發呆。
覃暮生靠著洞壁,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
宋星河抽著煙袋,忽然開口:
“後生,你爹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石敢當抬起頭。
“找到那些東西,封住它們。”
宋星河問:“封住之後呢?”
石敢當愣了一下。
宋星河說:“你爹的仇報了,然後呢?你回四川?還是跟我們回湘西?”
石敢當沉默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隻想報仇。報了仇之後的事,他根本沒想過。
覃暮生忽然睜開眼。
“跟著我們。”
石敢當愣住了。
覃暮生看著他,說:
“你爹救過我爹的命。你替他報仇,債就還完了。往後你想去哪兒,是你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又說:
“但你要是沒地方去,就來客棧。”
石敢當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
過了很久,他才說:
“謝謝。”
三
第二天中午,他們翻過了那座山。
山下是一個鎮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鎮子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頭刻著三個字——
“白果鎮”。
宋星河看了看那塊碑,皺起眉頭。
“這地方,我聽說過。”
覃暮生問:“聽說過什麽?”
宋星河說:“當年販私鹽的那幫人,就在這兒栽的跟頭。據說這鎮子邪門,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石敢當臉色變了變。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
粉末在發光。
比之前更亮。
那些東西,就在這鎮子裏。
他往鎮子裏走。
宋星河和石敢當跟在後頭。
鎮子裏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雞叫,沒有狗吠,連人說話的聲音都沒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石敢當心裏直發毛。
“這地方……怎麽沒人?”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到鎮子中間,他忽然停下。
前頭是一個打穀場。
場子很大,地上鋪著青石板。
青石板上,躺著十幾個人。
一動不動。
石敢當倒吸一口涼氣。
覃暮生走過去,蹲下來,探了探其中一個的鼻息。
沒氣了。
但身上沒有傷,臉色也不發黑,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又探了探第二個。
也是沒氣了。
第三個,第四個……
十幾個人,全都死了。
宋星河臉色很難看。
“這是怎麽回事?”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站起來,看著打穀場另一邊。
那邊有一座祠堂。
祠堂的門開著。
裏頭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裏頭。
正看著他們。
四
覃暮生往祠堂走。
石敢當想跟上去,被宋星河一把拉住。
“別去。”
石敢當急了:“可他一個人——”
“他一個人行。”宋星河打斷他,“你去反而是累贅。”
石敢當愣住了。
宋星河看著他,說:
“你記住,他跟你不一樣。他身上有三家的血,有苗王的蠱。那些東西傷不了他。”
石敢當攥緊拳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覃暮生走到祠堂門口,停下。
他往裏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
但他能聽見呼吸聲。
很多呼吸聲。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把剩下的粉末倒在手心裏。
金色的光照進去,照亮了祠堂裏頭。
地上,躺滿了人。
跟打穀場上一樣,都是死了的。
但不一樣的是——
他們中間,站著幾個東西。
穿著破爛的衣裳,臉看不清楚,隻有眼睛在發光。
綠幽幽的。
跟野獸一樣。
它們盯著覃暮生,一動不動。
覃暮生也盯著它們。
一共五個。
五個苗王的手下。
不是最強的那些,但也夠凶。
他看著它們,忽然開口:
“你們在這兒幹什麽?”
那些東西沒答話。
隻是盯著他。
過了很久,最前頭那個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粗,很啞,像是鏽了幾百年的鐵——
“等人。”
覃暮生問:“等誰?”
那東西說:“等我們的主人。”
覃暮生心裏一緊。
主人?
苗王?
那東西繼續說:“主人要醒了。我們來接他。”
覃暮生愣住了。
苗王要醒了?
可苗王的屍身已經封住了,苗王的影也散了,苗王的將也投胎去了。
怎麽還會醒?
那東西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難聽,像夜梟叫。
“你不知道?你以為你封住的是苗王?”
它指了指自己。
“我們纔是苗王。真正的苗王。”
五
覃暮生盯著它,沒說話。
那東西往前走了一步。
“苗王死了三百年,但他的魂沒散。他把魂分成七份,藏在七個地方。你封住的那三個,隻是其中三份。”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剩下的四份,都在四川。”
覃暮生的心往下沉。
七份魂?
三百年?
他忽然明白過來。
苗王根本沒死透。
他把自己的魂拆開,藏在七個地方。這樣就算有人找到一份,也殺不了他。
那東西看著他,眼神裏帶著嘲諷。
“你以為你是守墓人?你守的隻是屍體。真正的墓,你根本不知道在哪兒。”
覃暮生沒說話。
那東西繼續說:“我告訴你,你封住的那三份,是故意讓你封的。主人想看看,這三家的後人,有沒有資格做他的新身體。”
它笑了。
“現在看來,你有。”
覃暮生渾身一震。
那東西說:“主人看上你了。你身上有三家的血,有苗王的蠱。你是最合適的容器。”
它伸出手,朝覃暮生抓過來。
覃暮生往後一退,手裏的金光灑出去。
金色的粉末落在那東西身上,它慘叫一聲,縮回手。
手上燒出一個洞,滋滋冒煙。
它盯著覃暮生,眼神裏滿是恨意。
“你跑不掉的。主人會找到你。”
覃暮生沒理它,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那東西的笑聲。
笑聲在祠堂裏回蕩,像一群夜梟在叫。
六
從祠堂出來,覃暮生的臉色很難看。
宋星河迎上去,問:“怎麽回事?”
覃暮生把裏頭的話說了一遍。
宋星河聽完,臉也白了。
石敢當在旁邊,聽得渾身發冷。
“七……七份魂?”
覃暮生點點頭。
宋星河問:“那現在怎麽辦?”
覃暮生沒答話。
他看著遠處的山。
那邊,是四川更深處。
苗王剩下的四份魂,就在那邊。
等著他。
那東西說得對,他跑不掉。
但他也沒打算跑。
他轉過身,看著石敢當。
“你爹的仇,還報嗎?”
石敢當愣住了。
他當然想報。
可現在知道,殺他爹的不是一個東西,是四個。而且這四個背後,還有苗王自己的魂。
他一個人,怎麽報?
覃暮生看著他的臉色,說:
“你爹救過我爹的命。這債,我來還。”
石敢當愣住了。
覃暮生說:“你回湘西。去客棧,找我媳婦。告訴她,我辦完事就回去。”
石敢當急了:“你一個人?”
覃暮生點點頭。
宋星河在旁邊說:“還有我。”
覃暮生看了他一眼。
宋星河笑了笑。
“怎麽?嫌我老?我雖然老了,但還能打。”
覃暮生沒說話。
宋星河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別磨蹭了。那些東西不會等咱們。”
七
石敢當站在鎮子口,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想追上去。
但他知道,他追上去也沒用。
他連那些東西都打不過,去了隻是累贅。
他轉過身,往東走。
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那兩個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彎道後頭。
他咬了咬牙,大步往前走。
往湘西的方向。
往暮生客棧的方向。
他要把話帶到。
要告訴她,她男人還活著。
要去辦一件大事。
辦完就回來。
八
覃暮生和宋星河走了三天。
越往西走,路越難走。山越來越高,林子越來越密,到最後連路都沒有了,隻能在林子裏鑽。
宋星河走不動了,靠在一棵樹上喘氣。
“歇……歇會兒。”
覃暮生停下來,看著他。
宋星河的臉白得嚇人,嘴唇都發紫了。
他蹲下來,看了看宋星河的腿。
腿上有一道傷口,不知什麽時候劃破的,已經腫起來了,發黑發紫。
覃暮生皺起眉頭。
“什麽時候傷的?”
宋星河低頭看了一眼,苦笑。
“不知道。沒注意。”
覃暮生從懷裏掏出藥粉,給他敷上。
藥粉一沾傷口,滋滋冒煙。
宋星河疼得直哆嗦,但咬著牙沒喊出聲。
敷完藥,覃暮生看著他。
“你在這兒等著。”
宋星河愣住了。
覃暮生說:“前頭的事,我一個人去。”
宋星河急了:“不行!”
覃暮生說:“你傷成這樣,去了也是送死。”
宋星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覃暮生說得對。
他這個樣子,去了確實幫不上忙,隻會拖後腿。
但他不甘心。
覃暮生看著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客棧等我。”
宋星河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隻能點點頭。
覃暮生站起來,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要是三天我沒回來,你就回客棧。告訴阿瑤,讓她別等了。”
宋星河愣住了。
“你——”
覃暮生沒等他說完,轉身走了。
很快消失在密林裏。
九
宋星河靠在樹上,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沅江邊上,第一次見這個後生的時候。
那時候他才十八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有塊胎記,看著嚇人。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三年了。
他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能獨當一麵的趕屍人。
從一個沒人要的落魄秀才,變成有家有口的一家之主。
從一個什麽都不會的愣頭青,變成敢一個人去闖龍潭虎穴的漢子。
宋星河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臭小子……一定要活著回來……”
他閉上眼睛,靠著樹,等著。
等三天。
等那個臭小子回來。
十
覃暮生走了一天一夜。
玉的粉末早用完了,但他不需要了。
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在哪兒。
身上的蠱印在發燙,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那東西說,苗王看上他了。
想用他做容器。
他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就在前頭。
等著他。
天黑的時候,他到了一座山腳下。
山很高,山頂隱在雲裏,看不見。
山腳有一個洞口。
很大,黑漆漆的,像是張開的嘴。
洞口站著兩個東西。
穿著破爛的盔甲,臉看不清楚,隻有眼睛在發光。
綠幽幽的。
它們看見他,忽然動了。
不是衝過來,是往兩邊讓開。
讓出一條路。
覃暮生看著那條路,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往裏走。
走進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身後,那兩個東西又站回原位。
像兩尊石像。
守著這個洞。
等著該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