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這名字,起得一點不冤枉。
林子密得透不進月光,宋星河那盞馬燈隻能照亮身前兩三步。腳下全是爛泥和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偶爾還能踩到什麽東西——圓滾滾的,像是骨頭。
阿瑤不敢低頭看,隻盯著前頭覃暮生的後背,一步不落。
走了半個時辰,宋星河忽然停下。
覃暮生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前頭的樹上,掛著一樣東西。
黑乎乎的,風一吹,晃晃悠悠。
宋星河舉起馬燈,光照過去——
是一雙鞋。
布鞋,男人的,鞋底朝外,用麻繩拴著,掛在樹枝上。
阿瑤倒吸一口涼氣。
宋星河說:“湘西的老規矩,死人上路,鞋要掛在樹上,魂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覃暮生盯著那雙鞋,忽然問:“誰掛的?”
宋星河搖搖頭。
如果是趕屍人掛的,鞋底下應該有符。可這雙鞋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阿瑤聲音發顫:“那……那是誰掛的?”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塊玉。
玉在黑夜裏發著微微的金光。
他把玉舉起來,對著四周照了照。
光照出去,照出更多的鞋。
左邊樹上,右邊樹上,前頭樹上——到處都是鞋。布鞋、草鞋、男人的、女人的,大大小小,掛得滿滿當當。
阿瑤腿都軟了。
宋星河的臉色也很難看。
“這得死了多少人?”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往前走。
走幾步,又停下。
前頭的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灰撲撲的,一動不動,背對著他們。
阿瑤捂住嘴,把尖叫憋回嗓子眼。
宋星河握緊劍柄,慢慢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
不是人。
是一具屍體。
穿著破衣裳,蜷著身子,靠在樹根上,臉埋在膝蓋裏,看不清長什麽樣。
宋星河用劍尖輕輕撥了撥。
屍體動了一下,腦袋慢慢抬起來。
那張臉——
沒有臉。
不是被砍了,是爛沒了。隻剩一個骷髏,眼窩黑洞洞的,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麽。
阿瑤終於沒忍住,尖叫出聲。
覃暮生一把拉住她,把她擋在身後。
就在這時,林子裏忽然響起一陣聲音。
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又像是很多人在哭。
四麵八方,到處都是。
二
“別動。”
覃暮生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阿瑤躲在他身後,渾身發抖,但還是咬著牙,沒再出聲。
宋星河舉著馬燈,四處照。
光照出去,照出更多的屍體。
樹底下,草叢裏,石頭後頭——到處都是。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靠著樹站著,姿勢各異,但都一樣:沒有臉,隻剩骷髏。
阿瑤終於知道為什麽叫鬼見愁了。
這地方,是個死人窩。
覃暮生盯著那些屍體,忽然說:“不對。”
宋星河問:“什麽不對?”
覃暮生說:“它們不是野鬼。”
他指了指最近那具屍體的手。
手上還有皮肉。雖然幹枯發黑,但沒爛完。
“死了沒多久。半個月,最多一個月。”
阿瑤愣住了。
半個月?
那不就是告示上說開始鬧鬼的時候?
宋星河也反應過來:“你是說,這些人就是那些失蹤的商客?”
覃暮生點頭。
他蹲下來,仔細看那具屍體。
衣裳是短打的,是趕路人的打扮。腰間還掛著個錢袋,癟的,裏頭什麽都沒有。
他翻開屍體的手。
手指蜷著,指甲裏塞滿了泥。
他湊近了看——指甲發黑。
覃暮生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張符,貼在那具屍體腦門上。
符一貼上去,屍體忽然動了。
腦袋慢慢轉過來,那個骷髏臉對著覃暮生,黑洞洞的眼窩裏,忽然閃過一點光。
阿瑤嚇得往後一縮。
覃暮生沒動,隻是盯著那張臉。
屍體的嘴巴張開,發出一個聲音。
很輕,很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救……我……”
隻說了這兩個字,就停了。
腦袋垂下去,再也沒動。
覃暮生站起來,把那道符揭下來。
符紙已經黑了。
他看著那張黑符,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它們是被殺的。”
宋星河問:“誰殺的?”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看著林子深處。
那裏頭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那裏頭。
正看著他們。
三
“現在怎麽辦?”阿瑤問。
覃暮生把那道黑符摺好,收進懷裏。
“繼續走。”
阿瑤愣住了:“繼續?這些屍體——”
“它們不是衝著咱們來的。”覃暮生打斷她,“它們隻是困在這兒了。”
他看著那些屍體,聲音放低了些。
“困在死的地方,出不去,隻能等。”
阿瑤不明白:“等什麽?”
覃暮生沒答話。
宋星河替他說:“等人來收。”
阿瑤忽然明白了。
這些屍體,是在等趕屍人。
等有人來把它們趕出去,趕回老家,趕去投胎。
可殺它們的東西還在林子裏,誰敢來收?
覃暮生已經往前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手裏那塊玉發著光,金色的,在他身前鋪出一條路。
阿瑤跟上去,小聲問:“那東西……還在嗎?”
覃暮生點點頭。
“在。”
阿瑤心裏一緊。
“在哪兒?”
覃暮生沒回頭,隻是說:
“跟著咱們。”
阿瑤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林子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她忽然發現,那些屍體的臉,不知什麽時候都轉了過來。
齊刷刷對著他們。
阿瑤嚇得差點叫出來,拚命捂住嘴,轉回頭,再也不敢往後看。
四
走了不知多久,前頭忽然開闊起來。
林子到頭了。
月光照下來,照出一片空地。
空地正中間,立著一座碑。
石頭的,老得發黑,上頭長滿了青苔。
宋星河走過去,用劍撥開青苔,露出底下的字。
三個字——
“宋氏墓”。
阿瑤愣住了:“這是……”
宋星河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塊碑。
月光底下,他的臉色很難看。
覃暮生走到他旁邊,問:“是你家祖墳?”
宋星河點點頭。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碑。
碑是冷的,冰得刺手。
“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過,宋家祖墳在沅陵的山裏,立著一塊碑,碑後頭就是墓道。他說,等他死了,就埋進去,守著那個東西。”
他站起來,看著碑後頭。
碑後頭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什麽也看不出來。
但覃暮生知道,地下有東西。
玉在他手裏忽然燙了一下。
他低頭看,玉裏的金光閃得厲害,那隻小蟲在裏頭爬得飛快,像是在預警。
他說:“墓門開了。”
宋星河渾身一震。
他往前走了幾步,撥開野草。
野草底下,露出一個洞口。
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洞口邊緣的土是新的,像是最近才被人挖開。
宋星河蹲在洞口,往下看。
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一股冷氣從底下往上冒。
他忽然問:“那個東西,是不是已經出來了?”
覃暮生沒答話。
但他知道,十有**是。
宋星河站起來,從懷裏掏出火摺子,點了一根枯草,扔進洞裏。
枯草往下落,落了一會兒,忽然滅了。
不是燒完的滅,是像被什麽東西一口吞掉的滅。
阿瑤看得心裏發毛:“那底下……”
覃暮生說:“底下有東西。”
他頓了頓,又說:
“活的東西。”
五
三個人站在洞口,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空地,野草沙沙響。
月亮被雲遮住,又露出來,又遮住。
過了很久,宋星河開口。
“我下去。”
覃暮生看著他。
宋星河苦笑了一下。
“宋家的墓,宋家的東西,該我來。”
覃暮生沒攔他,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塊玉,遞過去。
“拿著。”
宋星河愣住了。
覃暮生說:“它能保命。”
宋星河低頭看著那塊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你拿著比我管用。這東西認主,認的是你。”
他看著覃暮生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要是我沒上來,你就把它封了。不管底下是什麽,別讓它出來。”
覃暮生沒說話。
宋星河把劍抽出來,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他忽然回頭,看了阿瑤一眼。
“丫頭,幫我照顧好他。”
阿瑤眼眶一紅,用力點頭。
宋星河笑了笑,轉過身,跳進洞裏。
六
時間過得慢極了。
阿瑤蹲在洞口,盯著那片黑,大氣不敢出。
覃暮生站在旁邊,手裏握著那塊玉,一動不動。
玉裏的金光一閃一閃,像是心跳。
過了一會兒,洞裏忽然傳來一聲響。
不是腳步聲,是另一種聲音——像是什麽東西在地上拖,沙沙沙,沙沙沙。
阿瑤臉都白了。
覃暮生蹲下來,把玉舉到洞口。
光照進去,照出一隻手。
從黑暗裏伸出來,抓住洞壁。
那隻手上全是血。
接著是第二隻手,然後是腦袋。
宋星河。
他從洞裏爬出來,渾身是血,臉上白得像紙。
覃暮生一把把他拉上來。
宋星河躺在地上,大口喘氣,胸口一道傷口,深可見骨。
阿瑤趕緊掏出藥粉,往他傷口上撒。
宋星河疼得一哆嗦,但還是咬著牙,沒喊出聲。
覃暮生盯著他,問:
“底下是什麽?”
宋星河喘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是那個東西。”
覃暮生愣住了。
宋星河說:“底下是空的。那個東西,早就出來了。”
他看著覃暮生,眼神裏帶著恐懼。
“但它留了東西給我。”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
跟他倆那兩塊一模一樣,隻是上頭刻的字不同——
“北境守墓人,宋氏第十七代。墓開之日,即守墓人死期。”
覃暮生接過那塊玉,翻過來看。
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那個東西,去了辰州。”
七
辰州。
覃暮生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剛從辰州過來。
那個東西,是跟著他們來的?
還是本來就要去辰州?
阿瑤問:“它去辰州幹嘛?”
宋星河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覃暮生把那塊玉收起來,站起來,看著辰州的方向。
天快亮了。
遠處的山影漸漸清晰,晨光從山後頭透出來,把天邊染成魚肚白。
他看著那片光,忽然說:
“得回去。”
阿瑤愣住了:“回去?咱們剛出來——”
“那個東西去辰州,不是亂走的。”覃暮生打斷她,“它是有目標的。”
宋星河撐著坐起來,問:“什麽目標?”
覃暮生沒答話。
但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件事。
那個胖子府台,是京城派來的。
京城有人想要苗王墓裏的東西。
現在,北邊守的東西也動了。
兩樣東西,都往同一個方向去?
他忽然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
背後有人在牽線。
他看著手裏的玉,玉裏的金光暗了暗,像是也在思考。
過了很久,他開口:
“走,回去。”
阿瑤扶起宋星河,三個人往林子外走。
走了幾步,覃暮生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口。
洞口黑漆漆的,像是張著的嘴。
他忽然想起那塊玉背麵的字——
“墓開之日,即守墓人死期。”
他看了看宋星河。
宋星河渾身是血,走路都走不穩,但還活著。
死期?
他攥緊那塊玉,轉身,繼續走。
鬼見愁的林子裏,那些屍體還坐在那兒,靠著樹,縮在草叢裏,臉朝著同一個方向。
朝著辰州的方向。
像是在等。
等有人來收。
也像是在看。
看那個從它們身邊走過的人,能不能活著出去。
八
天光大亮的時候,三個人走出了鬼見愁。
宋星河失血過多,昏了過去。阿瑤給他上了藥,用布條把傷口纏緊,又給他灌了半壺水。
覃暮生站在林子邊上,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裏,鬼見愁的林子跟別的林子沒什麽兩樣。樹是綠的,草是青的,鳥在裏頭叫。
但他知道,那隻是看著一樣。
裏頭那些屍體,還在那兒。
它們等的人,還沒來。
阿瑤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在想什麽?”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在想,那個東西去辰州,是去找誰的。”
阿瑤愣了一下,忽然問:
“會不會是去找那個胖子背後的人?”
覃暮生轉頭看她。
阿瑤說:“你不是說,那個胖子是京城派來的嗎?那個東西要是跟苗王墓有關,它肯定知道那個胖子死了。它去辰州,會不會是去找下一個?”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發現這姑娘比他想得聰明。
他點點頭。
“有可能。”
阿瑤問:“那咱們怎麽辦?”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塊玉。
三塊玉,現在有兩塊在他手裏。
南邊苗王影的,北邊宋家墓的。
隻差中間那個——苗王自己的屍身。
他看著玉裏那隻小蟲,它還在爬,爬得很慢,但很穩。
他忽然問阿瑤:
“你阿婆有沒有說過,苗王自己的墓在哪兒?”
阿瑤愣住了。
“苗王自己的墓?不是在沅江底下嗎?”
覃暮生搖搖頭。
“沅江底下是苗王的影子。屍身不跟影子在一塊兒。”
阿瑤倒吸一口涼氣。
那苗王自己的屍身,在哪兒?
覃暮生也不知道。
但他有種感覺——
那個東西去辰州,就是去找苗王屍身的。
他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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