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辰州府衙的大牢,比覃暮生想的要深。
官差把他們三個押進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牢頭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滿臉橫肉,手裏拎著一串鑰匙,叮叮當當響。
“就這三個?”
領頭的官差點點頭:“府台大人吩咐,單獨關押,不許人探視。”
牢頭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阿瑤身上停了停,咧嘴笑了。
“這苗女長得倒挺水靈。”
阿瑤瞪他一眼,手往腰間的蠱袋摸去。
覃暮生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一步,把她擋在身後。
牢頭看了看他,嗤笑一聲,沒再說什麽,拎著鑰匙往裏走。
牢房很深,一條走廊到底,兩邊是一間間木柵欄圍著的格子。裏頭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有沒有人,隻聞見一股惡臭——屎尿味、黴味、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阿瑤捂住鼻子,臉都綠了。
牢頭在最裏頭一間停下,開啟門。
“進去。”
三個人被推進去,門“哐當”一聲關上,鎖落下。
牢頭拎著鑰匙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回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阿瑤靠著牆,大口喘氣。
“這什麽鬼地方……臭死了……”
宋星河在角落裏坐下,從懷裏掏出煙袋,想點上,想了想又收回去。
覃暮生站在門口,往外看。
走廊盡頭有一盞油燈,火苗子幽幽地晃著,照不出多遠。兩邊牢房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但能聽見有呼吸聲。
不止他們三個。
這大牢裏,還關著別人。
二
過了不知多久,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覃暮生抬起頭。
一個獄卒走過來,手裏拎著個食盒。走到他們牢房門口,把食盒從柵欄縫裏塞進來。
“吃吧。”
阿瑤餓了一天,趕緊接過來開啟。
裏頭是三碗糙米飯,上頭擱著幾根鹹菜,還有一壺水。
她端起來就扒了一口,嚼了嚼,愣住了。
飯裏有東西。
她把飯吐出來,從裏頭挑出一張紙條。
展開一看,上頭隻有三個字——
“別說話。”
阿瑤愣了愣,抬頭看覃暮生。
覃暮生接過紙條,看了看,湊到油燈邊上燒了。
阿瑤小聲問:“誰送的?”
覃暮生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三個人默默吃飯,一聲不吭。
吃完飯,獄卒來收碗,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阿瑤憋得難受,忍不住問:“咱們就這麽等著?”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靠牆坐著,閉上眼睛。
阿瑤還想說什麽,宋星河扯了扯她袖子,搖搖頭。
阿瑤隻好閉嘴。
夜深了。
牢裏越來越冷,阿瑤縮成一團,靠著覃暮生,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她睜開眼,看見走廊那頭走來一群人。打頭的穿著官服,後頭跟著幾個拿刀的兵。
官服那人走到牢房門口,停下。
獄卒舉著火把跟在旁邊,火光照出那人的臉——四十來歲,白麵微須,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盯著覃暮生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就是覃暮生?”
覃暮生站起來,點了點頭。
那人揮揮手,獄卒開啟牢門。
“跟我走。”
覃暮生沒動。
那人看著他,又笑了。
“放心,不是砍頭。是府台大人要見你。”
三
府衙後堂,燈火通明。
覃暮生被帶進去的時候,裏頭已經坐著幾個人。
正中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穿著便服,手裏捏著兩個核桃,轉來轉去。
胖子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青布長衫,戴著眼鏡,手裏捧著茶壺。
覃暮生看見那個人,腳步頓了頓。
是劉剝皮。
那個殺了他爹、搶他客棧的劉剝皮。
劉剝皮也看見他了,臉上露出笑來,那笑容假得很。
“哎呀,覃秀才,好久不見。”
覃暮生沒理他,隻看著太師椅上那個胖子。
胖子把核桃放下,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覃暮生?”
覃暮生點頭。
“你知道我為什麽抓你?”
覃暮生搖頭。
胖子笑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覃暮生坐下。
胖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
“沅江底下那座墓,是你進去的?”
覃暮生心裏一緊,臉上沒露出來。
“什麽墓?”
胖子看著他,笑容更深了。
“別裝了。那墓的事,我比你清楚。”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到覃暮生跟前。
“我派人盯著那墓盯了三年。你爹活著的時候,我不敢動。你爹死了,我以為機會來了。結果呢?你進去了,那墓塌了,裏頭的東西什麽都沒了。”
他彎下腰,湊近覃暮生的臉。
“你告訴我,裏頭的東西,去哪兒了?”
覃暮生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人,不是普通的官。
他是衝著苗王墓來的。
衝著裏頭的“東西”來的。
他想起薑大山說過的話——道上有人出高價,要苗王墓裏的一件東西。
那個人,就是眼前這個胖子?
他不動聲色地說:“我不知道大人說的什麽墓。我隻是個趕屍的,那天下江,是為了撈一具屍體。”
胖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笑了。
“好,不說是吧。那就先關著。關到你說為止。”
他擺擺手,幾個兵上來,把覃暮生押出去。
走到門口,劉剝皮追上來,湊到他耳邊說:
“小子,你也有今天。慢慢熬吧,這大牢裏,死的人多了去了。”
覃暮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
劉剝皮被他看得有點發毛,往後退了一步。
兵們把覃暮生押走了。
四
回到牢裏,阿瑤和宋星河還在。
看見他回來,阿瑤撲過來。
“怎麽樣?他們說什麽?”
覃暮生靠牆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那個胖子,衝著苗王墓來的。”
宋星河一愣:“什麽意思?”
覃暮生把那胖子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宋星河聽完,臉色沉下來。
“他知道那墓?他怎麽知道的?”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看著牢房外頭的黑暗。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
“劉剝皮也在。”
阿瑤愣住了:“那個殺你爹的?”
覃暮生點頭。
“他跟那胖子是一夥的。”
阿瑤氣得渾身發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王八蛋沒安好心!他殺了你爹,搶你客棧,現在又把咱們弄進大牢……”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下。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的眼睛忽然亮了。
“等等,我想起來了。那天在客棧,劉剝皮帶著那個錢師爺來收房,錢師爺唸的那張字據,上頭摁的手印——”
她一拍大腿。
“那手印是大拇指的!你爹不用大拇指摁手印!”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激動得語無倫次:“你明白嗎?那張字據是假的!他們早就想弄你爹,弄完你爹弄你,弄完你弄……弄什麽來著?”
宋星河在旁邊接話:“弄苗王墓。”
三個人同時沉默。
一切的線索,忽然都對上了。
劉剝皮殺覃暮生他爹,不是為了那間破客棧。
是為了讓守墓人死。
守墓人一死,苗王墓的封印就會鬆動。
封印一鬆,那個胖子就能派人進去,拿他想要的東西。
覃暮生忽然想起薑大山說的話——“你爹守了三十年。他死了,這世上就沒有守墓人了。”
原來如此。
他爹的死,不是意外。
是被人算計好的。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阿瑤看見他那樣,心裏一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覃暮生……”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低著頭,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聲音很啞,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我會讓他償命的。”
五
第二天,沒人來提審。
第三天,還是沒人。
第四天,阿瑤急了。
“他們就這麽關著咱們?關到什麽時候?”
宋星河靠在牆上,抽著煙袋,吐出一口煙。
“關到咱們死,或者關到咱們招。”
阿瑤瞪他:“你就不能說點好的?”
宋星河苦笑了一下。
到了第五天,獄卒來送飯的時候,多看了覃暮生一眼。
覃暮生注意到他眼神不對,等他把食盒塞進來,伸手拉住他袖子。
“怎麽了?”
獄卒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
“劉老爺放話,要讓你們三個死在這兒。”
阿瑤倒吸一口涼氣。
獄卒繼續說:“他買通了幾個死囚,今晚會假裝鬧事,趁亂把你們弄死。到時候就說暴獄,亂刀砍死,一了百了。”
覃暮生盯著他,問: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們?”
獄卒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我欠你爹一條命。十年前,他把我兒子的屍體趕回老家,沒收一文錢。”
他說完,掙開覃暮生的手,匆匆走了。
阿瑤愣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
宋星河把煙袋在牆上磕了磕,站起來。
“今晚?”
覃暮生點頭。
宋星河把煙袋收起來,從鞋底摸出一根鐵絲。
“那咱們不能等死。”
他走到牢門邊,蹲下來,把鐵絲捅進鎖眼裏。
鼓搗了一會兒,“哢噠”一聲,鎖開了。
阿瑤瞪大眼睛:“你會開鎖?”
宋星河笑了笑:“混江湖的,不會開鎖怎麽混?”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
走廊盡頭,兩個獄卒正靠著牆打瞌睡。
宋星河回頭看了覃暮生一眼。
“走不走?”
覃暮生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牢房。
阿瑤問:“怎麽了?”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塊玉,握在手裏。
玉微微發著光。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指引他。
他轉身,往外走。
六
三個人貼著牆,摸到走廊盡頭。
兩個獄卒還在打瞌睡,鼾聲如雷。
宋星河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開啟,裏頭是些粉末。他往那兩個獄卒臉上吹了吹。
粉末一進鼻子,兩個獄卒睡得更沉了,連鼾聲都停了。
“什麽東西?”阿瑤小聲問。
“**散。”宋星河眨眨眼,“江湖必備。”
三個人繼續往外摸。
大牢的門在前頭,敞著,外頭就是院子。
但門口站著兩個拿刀的兵,正來回走動。
過不去。
覃暮生看了看四周,忽然發現左邊有一扇小窗。
窗子不大,但能鑽過去。
他指了指那扇窗。
宋星河點點頭,摸過去,輕輕推開窗。
外頭是條小巷,黑漆漆的,沒人。
他先鑽出去,然後阿瑤,然後覃暮生。
三個人落在巷子裏,剛站穩,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喊:
“有人跑了!”
回頭一看,大牢裏燈火通明,喊聲震天。
“快走!”宋星河拉著他們就跑。
三個人在巷子裏七拐八繞,後頭追兵越來越近。
跑著跑著,覃暮生忽然停下來。
阿瑤急得直跺腳:“你幹嘛?”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塊玉。
玉上的光比剛才更亮了,一閃一閃的,像是心跳。
他順著玉指的方向看過去——巷子盡頭,是一堵牆。
死路。
阿瑤臉都白了。
後頭的喊聲越來越近。
覃暮生盯著那堵牆,忽然往牆上撞去。
阿瑤尖叫一聲——
牆,開了。
不是撞開的,是牆自己開的。
牆上出現一道門,門裏頭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覃暮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進來。”
他跨進去。
阿瑤和宋星河對視一眼,跟著跨進去。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追兵跑過來,什麽也沒看見。
七
門裏頭,是一條地道。
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是土牆,濕漉漉的,往下滴水。
阿瑤跟在覃暮生後頭,聲音發抖:
“這……這是哪兒?”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跟著玉的光往前走。
玉的光越來越亮,把地道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不知多久,前頭忽然開闊起來。
是一個石室。
不大,也就兩三丈見方。四壁都是石頭,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石室正中間,擺著一樣東西。
一個香爐。
青銅的,生了綠鏽,爐裏插著三根香。
香是燃著的。
青煙嫋嫋,飄向上方。
阿瑤看著那三根香,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香……燒了多少年了?”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盯著香爐後頭。
香爐後頭的牆上,刻著幾個字——
“守墓人歸處”。
他忽然明白這是什麽地方了。
這是守墓人的密室。
覃家三代守墓人,留下的最後一條退路。
他走到香爐跟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阿瑤和宋星河站在後頭,不敢出聲。
磕完頭,覃暮生站起來,往香爐後頭走。
香爐後頭還有一扇門,很小,要彎著腰才能進去。
他彎腰進去,阿瑤和宋星河跟在後麵。
門裏頭,是一間更小的石室。
石室裏隻放著一口箱子。
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麽木頭,上頭落滿了灰。
覃暮生伸手,開啟箱子。
箱子裏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
一個鈴鐺——跟他懷裏那個一模一樣。
一遝符紙——陳年的,硃砂都發黑了。
一把刀——短刀,鏽跡斑斑,但刀刃還泛著光。
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三個字——
“暮生啟”。
覃暮生拿起那封信,手有點抖。
他拆開信,借著玉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信是他爹寫的。
字跡歪歪扭扭,是他爹的筆跡。
“暮生吾兒:
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爹已經不在了。
有些事,爹一直沒告訴你。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你爺爺是守墓人,我也是守墓人。咱們覃家,三代人守著沅江底下那座墓。
守墓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不讓那東西出來。
那東西出來,沅江兩岸三百裏,都得死。
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娘。她也是守墓人,苗家的守墓人。她走的時候,你還小。她讓我告訴你,她愛你。
爹對不起你,讓你從小沒娘。但爹沒辦法。那東西盯著咱們家,盯著咱們的血脈。隻有讓你娘走,你才能活。
現在你看見這封信,說明那東西已經出來了。
別怕。
咱們守墓人有句話——‘守墓者死,墓乃安。’
爹先走一步,替你開路。
你拿著這箱子裏的東西,去找你娘。她會告訴你,最後一步怎麽走。
別哭。
你是守墓人的兒子。
暮生,爹愛你。”
覃暮生看完信,把信摺好,貼在胸口。
他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阿瑤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她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隻能站在他身後,陪著他。
過了很久,覃暮生站起來。
他把信收進懷裏,把箱子裏的東西拿出來,一樣一樣裝好。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石室門口,他忽然停下。
“阿瑤。”
阿瑤一愣:“嗯?”
覃暮生回頭看她。
眼眶是紅的,但眼睛很亮。
“謝謝你。”
阿瑤愣住了。
認識這麽久,這是他第一次說謝謝。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隻能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覃暮生轉身,繼續往外走。
身後,那三根香還在燃著。
青煙嫋嫋,像是在送他們。
又像是在等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