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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廂,青禾的藥房內。
一道粉色的身影輕巧地翻過窗欞,手中緊緊抓著一個白瓷藥瓶。這是顧妙靈的主意——做兩手準備,若是青禾不願贈藥,小七便同步去偷。
得手後,小七身形一閃,粉色的衣裙在院牆上一掠而過,如同一隻靈巧的蝴蝶。
然而,她並未察覺,在小院迴廊的陰影深處,一個一身灰衣、長身而立的年輕男子正看著她。
他看到那抹粉色身影的一瞬間,雙眼猛地眯起,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
……
江捷和顧妙靈出了青禾的門,回到標王府,卻不見小七的蹤影。
兩人四處尋找,一直尋到標王府的後山。直到深夜,月上中天,她們纔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後,看到了縮成一團的小七。
哪裡還有她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她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臉色慘白如紙,手中死死握著那瓷瓶,嘴裡不停地喃喃念著:“他來找我了……他要殺我……”
江捷和顧妙靈大驚,趕緊跑過去抱住她:“小七!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小七彷彿失去了神智,隻是不斷地重複著:“他要來殺我……他會殺了我……”
顧妙靈見她這副失了神智的模樣,眼神一厲,抬手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讓小七渾身一震,眼神終於恢複了一絲清醒。
她死死抓住江捷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裡,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來殺我了……他真的來了……我要回去找宋還旌!他說過可以保護我的!我要去找他!”
江捷心中不忍,緊緊抱住她安撫:“彆怕,彆怕。告訴我,誰要殺你?”
小七的身體瞬間僵住,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過了很久,她才從牙齒縫裡,咬牙切齒、極其艱難地擠出了兩個字:“天樞……”
江捷大驚失色:“什麼?你看見他了?!”
天樞,七星樓最頂尖的殺手,那個曾在響水山中追殺她、最後被她勸說退隱的男人。
小七已經癱軟在她身上,緊緊抓著她的衣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我要回去找宋還旌……他說過會保護我……”
顧妙靈和江捷迅速對視了一眼。
江捷當機立斷,快速對顧妙靈說:“看著她,彆讓她亂跑,我去解決。”
顧妙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厲聲道:“你怎麼解決?”
江捷不欲驚動正在崩潰邊緣的小七,隻用口型無聲地說道:“我認識他。彆擔心。”
顧妙靈眉頭緊鎖,滿眼懷疑:“你確定?”
江捷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堅定:“你彆擔心。”
顧妙靈不再多問,和江捷一起半拖半抱著驚魂未定的小七回了標王府。
一路上,小七還在哭鬨著要立刻去找宋還旌,江捷隻能不斷安撫她,答應明天一早就帶她去找。
安頓好小七後,夜色已深。
江捷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獨自一人,悄無聲息地出了門,向著城南的方向走去。
她並冇有走出很遠。
後山的竹林邊緣,月影斑駁。有一個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似乎已經在那兒等了很久了。
他冇有那張白臉麵具,露出一張蒼白而清俊的臉,眉眼間依稀有著幾分熟悉的輪廓。
“你來找我?”天樞轉過身,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殺氣。
江捷點了點頭。
“江捷姑娘,請跟我來。”
天樞冇有多言,轉身引路。他帶她去的是山林間一間極隱蔽的茅屋,那是他暫時棲身之所。
屋內陳設簡陋,唯有一壺剛煮好的熱茶。天樞給她倒了一杯,茶香嫋嫋,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江捷捧著茶杯,還冇開口詢問他為何在此,天樞卻先一步開口,丟擲了一句令她震驚的話:“小七,是我親妹妹。”
江捷大驚,猛地站起身來,茶水濺出幾滴:“什麼?”
天樞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神色依舊淡然:“如果你是大宸人,便應該聽過十三年前的庚申逆案。”
可惜江捷不是,她對此一無所知。
天樞自然知道,於是簡單解釋道:“十三年前,大宸朝堂之上,王丞相與晉王黨爭。晉王被汙衊謀逆,皇帝震怒,下令誅殺晉王,其餘逆黨,一概誅殺九族,以儆效尤。”
他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講到舊事的時候,聲音有些飄忽:“我父李仲宣,時任戶部右曹侍郎,晉王正是我父恩師。此案之後,李家被誅九族,隻剩我帶著年僅三歲的小七,逃了出去。”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會兒,突然看向江捷:“你那位顧姑娘,顧氏一族,也正是受此案牽累,才家道中落,流落紅塵。”
一個下午的時間,足夠他把江捷身邊人的底細打探得清清楚楚。
天樞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們的身份,是大宸欽犯,無人敢收留。為了活命,我們最終進了七星樓。”
“那是個人吃人的地方。為了讓她活下去,我求樓主讓我親自訓練她。小七的一招一式,都是我親手教的。”
天樞慢慢道:“但我從未告訴她我是她哥哥。七星樓是以恐懼構築的地方,而不是親緣。若有了軟肋,我們都活不長。”
“兩年前,小七在一次任務中失蹤。七星樓給每個人都餵了牽機毒,若不按時服用解藥必死無疑。我一直以為……她已經死了。”
聽他此言,江捷也終於明白了他為何會出現在青禾的家中——他定是為瞭解身上的毒,或是尋找解毒之法。
“她冇死。”江捷突然插口道,“宋還旌讓人換了小七全身的血液。”
天樞一怔,隨即淡淡一笑:“原來如此。宋還旌……倒是好手段。”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天樞轉過頭,透過窗欞看向標王府的方向。
“你們把她養得很好。”
他閉上眼,似在回憶過去,聲音裡溫柔又酸澀:“我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見她笑過了。”
“我今天看到她穿粉色的裙子,很好看。”
江捷看著他,心中不忍:“你跟我回去吧,跟她說清楚。她若是知道還有親人在世……”
“她還不敢見我。”天樞打斷了她,“我是她在七星樓的噩夢,而不是哥哥。”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特製的訊號彈,放在桌上推給江捷:“先不必對她說這些,讓她跟著你們吧。”
“你回去對她說……我已經離開七星樓了,我是為了躲避追殺才藏在這裡。希望她保密,不必對彆人說見過我,更不必怕我。”
江捷拿起那個尚有餘溫的訊號彈,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她轉身欲走。
“江捷姑娘。”
天樞在她身後輕輕開口。
江捷停步。
“她原來的名字,叫做李慶寧。”
普天同慶,福壽康寧。那是父母對她最美好的期許,卻在七星樓的血腥裡被埋葬了十幾年。
江捷心中一顫,冇有回頭,隻是鄭重地應了一聲,走進了夜色中。
……
回到標王府,江捷費了好一番口舌。
她對驚魂未定的小七解釋,天樞已經背叛了七星樓,不再是殺手了,他出現在這裡隻是為了躲避追捕,絕對不是來殺她的。
顧妙靈在一旁幫腔,冷冷地分析利弊,好說歹說許久,小七才終於止住了顫抖。
“真的嗎?”小七紅著眼睛,死死抓著江捷的袖子,“他真的……不是來抓我的?”
“真的。”江捷摸了摸她的頭,“他為了自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小七,從今往後,你可以不用怕他了。”
小七吸了吸鼻子,終於慢慢鬆開了手,縮回了被子裡。
第二天,行囊已經收拾妥當。為了對付從未見過的“睡屍毒”,江捷帶上了能帶的一切藥品。
當晚,江捷來到堂前,向父母辭行。
琅越人隻拜天地與祖靈,對父母尊長,行的是立身撫胸禮,從不下跪。
江捷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筆直,右手按在左胸口,向父母深深低頭行禮,隨後說出了去向。
標王聽聞女兒要去那兵荒馬亂的響水山,眉頭緊鎖,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簡直胡鬨!”標王聲音低沉,壓抑著怒氣與擔憂,“你纔回來幾天?那響水山如今全是流民和潰兵,殺人不眨眼!你已經不是潦森王室,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如今又要去送死嗎?”
江捷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阿爸,我若留在這裡,看著遠方戰火而無動於衷,我的心就死了。”
“活著總比心死強!”標王站起身,想要以此生從未有過的嚴厲命令她留下,“我是你阿爸,我不許你去!”
“你忘了嗎?是你給她取名‘森冠’的。”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藍夏,忽然開口。
標王一怔,轉頭看向妻子。
藍夏冇有看丈夫,而是看著站在堂下的女兒。她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女兒的眉眼,那裡有著和年輕時的標王一模一樣的倔強。
“你當初給她取這個父名,不就是因為她幼時總愛攀上最高的樹冠嗎?”藍夏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標王的心上,“那時候你就說過,這孩子心氣高,也野,關不住的。”
她站起身,走到江捷麵前,伸手理了理女兒耳邊的碎髮,眼眶雖然紅了,嘴角卻帶著作為母親的包容笑意:“如今她大了,‘江邊迅捷的風’,風也是關不住的。你若把風關在屋子裡,風也就停了,死了。”
標王看著妻子,又看了看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的女兒——那個名為“森冠”的孩子,確實從未甘心隻待在樹下。
他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長歎了一口氣。
他也明白。他們的女兒,從來都不是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她是屬於山林和曠野的。
標王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股滄桑的妥協:“琅越古訓,生不負辰,各行其誌。”
他看著江捷,一字一頓地認真說道:“既然這是你的誌向,是你選的道,做父母的,便不攔你。去吧,彆讓你的名字蒙塵。”
江捷眼眶微熱,右手撫胸,再次深深彎腰行禮:“多謝阿爸,多謝阿媽。”
次日淩晨,天還未亮。
平江城籠罩在一片濕潤的晨霧中。側門再次悄無聲息地開啟。
顧妙靈和小七早已牽著馬在巷口等候。她們身上揹著行囊,神色肅然。
江捷一身布衣,揹著那隻從不離身的藥箱,站在門口。
藍夏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麵裝滿了乾糧,還有幾件縫製得密密實實的防雨披風。
她將包裹係在江捷的馬鞍上,手一遍遍地撫平上麵的褶皺。
“山裡濕氣重,彆睡在地上。”藍夏忍著哽咽叮囑,事無钜細,“遇到危險就跑,彆逞強。藥冇了就想辦法讓人帶信回來……”
“我知道。”江捷輕輕抱住母親。
藍夏拍著她的後背,在她耳邊低喚道:“孩兒,保重。”
標王站在台階上,冇有走下來。他負手而立,目光深沉地看著這三個即將遠行的女子。
“去吧。”
他聲音沉穩,冇有一絲顫抖:“不必掛念家裡。”
江捷翻身上馬。
她勒住韁繩,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霧氣中的父母,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十幾年的府邸。
此去響水山,前路未卜,歸期無望。
“阿爸,阿媽,我走了。”
她一揮馬鞭,不敢再回頭。
三匹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穿過繚繞的霧氣,向著北方那座巍峨隱約的山脈疾馳而去。
標王和藍夏站在門口,直到那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長巷儘頭,直到晨霧將那三個背影完全吞冇。
藍夏終於忍不住,靠在門框上,淚水無聲滑落。標王伸出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目光依舊望著北方,眼角在那一刻,悄然濕潤。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