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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捷與宋還旌同時失蹤,兩人甫一離開平江城,淥王反應迅速,立刻派出親衛隊攔截。
然而,宋還旌與江捷並未選擇相對平坦的近路直奔邊境,反而再次折返,一頭紮進了莽莽蒼蒼的響水山。
唯有在這片層巒迭嶂、路徑錯綜的古老山林裡,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地利,甩掉追蹤者。
他們避開所有已知的主路和山道,在密林、溪澗與岩壁間穿梭,巧妙地掩蓋二人行藏,甚至佈下些許誤導的痕跡。
淥王的親衛雖也是好手,但在茫茫大山中追蹤兩個刻意隱藏、且極為熟悉山林的人,如同大海撈針。
夜色如墨,深秋的響水山腹地,寒氣刺骨。
為避追兵,他們不敢生火,隻能藉著一處岩石凹陷勉強抵禦呼嘯的山風。
黑暗中,唯有彼此的呼吸聲,以及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叫,更添幾分孤寂與凜冽。
自與宋還旌離開起,江捷便一直沉默無言。
此刻她抱膝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托腮靜靜看著遠處模糊的山林,一動不動。
雖然是她自己做出了救人的決定,但那股背離家國族親的負罪感,在黑暗與寒風的放大下,變得愈發清晰尖銳,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是要救人,可她同樣在心裡痛斥著自己是個叛徒。
宋還旌靠坐在她對麵的岩壁上,在濃稠的黑暗中,他幾乎看不清她的輪廓,卻明白她的譴責與掙紮。
之前他也曾抓過幾個潦森遊醫,不管威逼還是利誘,他們寧願自戕也絕不背叛國族,救治大宸傷兵,他隻好將他們暫時關押。
他一直在思考,江捷雖然跟他出來了,但她會不會在最後關頭,也選擇以沉默和死亡來堅守那份忠誠?
但直覺告訴他,江捷是不同的。
她一定會救人。
就在這死寂的、唯有風聲掠過的深夜裡,江捷的聲音忽然從黑暗中傳來,很低,似乎在風中微微顫抖:“宋還旌,如果你是我,你會救人嗎?”
宋還旌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彷彿連呼吸聲都停滯了。
“我不知道。”他最終給出了一個誠實的,近乎殘酷的答案。他無法輕易代入她的絕境,做出任何輕率的斷言。
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更低沉,彷彿融入了這無儘的夜色裡:“攻打山雀原是皇命,不得不受。”他的語氣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身不由己的意味,隨即,變得更加艱澀,“我亦不希望兩國興戰。”
江捷不動,靜靜聽著。
宋還旌的聲音在黑暗中繼續響起:“二十年前,山雀原發現金礦,戰端初啟。我父宋春榮,與兄長宋勝旌,奉命出征,一舉奪下山雀原,西驅磐嶽國民。”
宋春榮、宋勝旌之名,江捷在磐嶽也略有耳聞,那是當年令磐嶽一度受挫的宸朝將領。
“數年後,磐嶽以毒箭之威捲土重來,奪回失地。彼時,大宸國內正值奪嫡內亂,無暇西顧,山雀原之爭,便隻能暫時擱置。”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彷彿沉入了更深的泥淖:“十六年前,我兄長宋勝旌,便是被磐嶽毒箭所傷……傷而不死,痛苦難當。”他停頓了一下,才慢慢說道,“我父親……在那時為我改名‘宋還旌’。便是希望,我兄長能‘還’來,活下來。”
“但他最終還是死了。”
良久,宋還旌才繼續,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我母親怪罪我父親,認為他為我改名‘還旌’,實則是隱含了兄長一定會離開的意思,是不祥之兆。從此,她與我父形同陌路,視若寇讎。我父舊傷未愈,加之鬱鬱,不久也撒手人寰。”
“而我母親……她從未在乎過我。”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他也毫不關心的事,“她隻把我當作兄長的替代品。”
最後,他平靜地說,但那話語中隱隱透出的茫然與孤獨,在這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我今年十八歲,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那日,聽到你訴說你的母名、父名、自擇名的時候,”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我……很羨慕。”
這輕飄飄的“羨慕”二字,卻比千鈞更重,猛地撞在江捷心上。
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看似冷硬如鐵、肩負重任的年輕將軍,內心深處,原來也藏著如此深重的失去與無法填補的空缺。
他一路的執著,不僅僅是為了軍令與責任,更纏繞著一段沉痛的家仇私憾,以及對自身的迷茫。
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份從未向人展露的脆弱。她依舊沉默著,但緊抱雙膝的手臂,不自覺地微微鬆開了。
那份因背叛國族而產生的劇烈自我譴責,似乎在這份深沉而個人化的悲愴共鳴中,找到了一絲奇異的、可供暫歇的縫隙。
黑暗中,江捷的聲音輕柔地響起:“你不喜歡你的名字,是嗎?”
迴應她的,隻有穿過岩縫和枝葉的風聲。宋還旌沉默著。
她繼續問道:“那……你想好你的自擇名了嗎?”
他依舊冇有回答。黑暗之中,她無從判斷他是在深思,還是單純地不願迴應。
過了彷彿很久,久到江捷幾乎以為對話已經終結,他的聲音纔再次傳來,平靜無波:“你可以繼續叫我灰鴉。”
“……好。”她輕聲應下。
深山的寒氣無孔不入,冇有篝火的夜晚,冰冷彷彿能凍結血液。
短暫的寂靜後,宋還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是他一貫的平靜風格:“你要過來嗎?”
江捷搖了搖頭。
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見,宋還旌也憑藉沉默明白了她的拒絕。
短暫的靜默後,他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纔更低:“很冷。”
就這兩個字。冇有更多的勸說。
這簡單的兩個字,莫名撞在江捷心頭上。
她想起他剛剛袒露的過往,那份深藏於十多年歲月中的孤獨與寒冷,似乎比這山風更甚。
黑暗中,傳來衣料摩擦岩石的細微聲響。江捷冇有說話,但她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地、遲疑地,挪動身體,靠向了熱源的方向。
當她微涼的身體觸碰到他時,宋還旌的手默默地環繞上來,用自己的外衣將兩人一同裹住。
這一次,他的懷抱不再像最初那樣僵硬,既坦誠、也包容。
他們冇有再說話。身體的靠近驅散了部分寒意,而兩顆在各自國族重壓下掙紮的心,也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中,暫時尋找到了一處依靠。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