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下班的鈴聲是一種尖銳的、類似老舊學校電鈴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猛地炸響,刺得人耳膜生疼。
幾乎在鈴聲響起的同時,敲擊鍵盤的聲音、對著麥克風虛情假意哄騙的聲音,像被一刀切斷,驟然停止。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喘氣。所有人都僵在自己的工位上,維持著最後的姿勢,像一群突然被凍結的雕塑。
死寂。
然後,鐵門被推開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獨眼龍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五個男人。他們都穿著迷彩褲和緊身黑背心,露出的手臂和脖子上布滿猙獰的紋身,眼神渾濁而兇狠,手裡提著短棍或電擊器。
他們一進來,大廳裡本就稀薄的空氣彷彿被徹底抽幹,隻剩下無聲瀰漫的恐懼。
後來我知道,這是每天雷打不動的程式業績統計。彙報你這一天,從別人那裡騙來了多少錢。
獨眼龍拖著橡膠棍,走到講台旁。林老師早就站了起來,垂著手,微微低著頭,我能看見他後頸的肌肉綳得很緊,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盯著地麵,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他在發抖,儘管很輕微,但我離講台不遠,看得清清楚楚。這個白天裡看起來還算體麵、有點權威的培訓老師,在獨眼龍和打手麵前,溫順惶恐得像隻鵪鶉。
“開始。”獨眼龍吐出一個詞,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老師拿起一張名單,聲音有些發顫,但還是強作鎮定地開始念名字和對應的工號。被唸到的人,必須立刻站起來,大聲報出自己今天的“業績”。
“一號,張強。一萬二!”
“二號,李紅。八千!”
“十一號,王麗麗。三……三千五。”
報出三千五的那個女人聲音明顯虛了。獨眼龍的獨眼掃了過去,沒說話,但那個女人已經嚇得腿軟,報完後幾乎是癱坐回椅子上。
數字一個個報出來,像一把把鎚子,敲在我的心上。五千,八千,一萬二,兩萬……我聽到最高的一個,是三萬。報出三萬的是個看起來有些油滑的男人,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終於,快輪到我了。我手心全是冷汗。
“十三號,江薇。”林老師唸到我的名字,頓了頓,看了一眼獨眼龍。
獨眼龍擺了擺手裡的橡膠棍,示意跳過。
“新來的,第一天,免報。”他冷冷地說,獨眼卻像釘子一樣紮在我身上,“明天,老子要聽到你的資料。沒有業績,你知道後果。”
我低著頭,沒敢應聲,後背被橡膠棍擊中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報數繼續進行,氣氛越來越壓抑。大部分人的業績都在幾千到一兩萬之間,但總有末尾的幾個。
最後,林老師念道:“二十八號,蘇晚晴。”
坐在第一排靠邊位置的一個女生站了起來。她大概二十四五歲,長發,即使在這樣昏暗骯髒的環境裡,也能看出她長得十分清秀漂亮,身姿挺拔,普通話字正腔圓。但此刻,她臉色慘白如紙。
“到。”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顫音,“業績……三千。”
三千。在今天所有報數的人裡,倒數第一。
獨眼龍的獨眼瞬間眯了起來,裡麵閃過一絲殘忍興奮的光。他沒說話,隻是用橡膠棍,朝講台的方向點了點。
蘇晚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她不敢違抗,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挪動腳步,走到了講台前那塊空地上。
她轉過身,麵向我們所有人,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全是絕望的乞求。
“主……主管,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明天,明天一定努力……”她語無倫次地哀求。
獨眼龍嗤笑一聲,根本沒理會她,隻是朝身後那五個早就躍躍欲試的打手歪了歪頭。
五個男人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樣圍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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