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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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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18日上午9:17春城·老城區

林舟衝進怪物群的那一刻,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第一隻怪物的手抓向他的臉——那手漆黑如炭,指甲長得像刀刃,泛著幽冷的光。林舟側身一閃,那隻手擦著他的耳朵劃過,帶起一陣腥風。

他沒有停下腳步。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怪物從四麵八方湧來,密密麻麻的手臂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林舟在縫隙間穿梭,躲開每一次抓撓,但身上還是多了幾道傷口——肩膀被劃開一道口子,後背火辣辣地疼,左腿的小腿肚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鮮血順著腳踝流下來。

老周在他身後,透明的身體在怪物群中穿行。那些怪物似乎抓不住他——每一次伸手,手都會從他的身體裏穿過,像穿過一團霧氣。但老周也傷不了它們,他隻是拚命地擋在林舟身後,用自己的身體為他爭取那零點幾秒的時間。

“左邊!”老周喊。

林舟向左一閃,一根黑色的觸手從他剛才站的地方掃過,砸在牆上,砸出一個大洞。

巷子不長,隻有五十米。但這五十米,像是走了一輩子。

終於,他衝出了巷口。

身後,那些怪物停在巷子裏,沒有追出來。

它們站在陰影裏,白色的眼睛盯著林舟,像是在等待什麽。

林舟大口喘氣,靠在牆上,低頭看自己的傷口。

肩膀上的傷口最深,皮肉翻卷著,能看見裏麵的骨頭。但奇怪的是,血流得不凶——像是被什麽力量止住了。他低頭看手背上的倒計時:

62:47:11

倒計時還在走。

老周從巷子裏飄出來,透明的手按在林舟肩上。他的手沒有溫度,但被觸碰的地方,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它們在等。”老周說。

“等什麽?”

“等天黑。”老周看向天空,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那些東西怕光。太陽落山之前,它們不會出來。”

林舟抬頭看天。現在剛過九點,距離天黑還有至少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夠不夠解開剩下的三個鎖?

他掏出玉佩,看上麵的硃砂點。

四個已經暗紅,三個還在閃爍——翠湖那個剛解開,第五個點正在劇烈地閃爍,第六個和第七個稍暗一些。

第五個門:大觀樓後山,歪脖子樹。

第六個門:狀元樓小學,舊教學樓三層,最裏麵的雜物間。

第七個門:他們已經去過,但爺爺說“此門已變,不可再用舊法”。

老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先去大觀樓。那裏近一些。”

林舟點頭,把玉佩塞回口袋,站起身。

兩人穿過巷子,往大觀樓的方向走去。

---

上午10:33大觀樓後山·歪脖子樹

大觀樓在春城西郊,是一座清代建築,臨滇池而建,登樓可觀“五百裏滇池”的壯闊景色。但此刻,滇池的水麵泛著詭異的綠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下腐爛發亮。

林舟和老周繞過景區大門——那裏已經被封鎖,幾個穿防護服的人在巡邏——從小路往後山爬。

後山不高,但很陡,長滿了雜樹和野草。一條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小徑蜿蜒向上,兩側是密密的灌木叢,不時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竄動。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眼前豁然開朗。

山頂有一小塊平地,平地上長著一棵樹。

歪脖子樹。

那是一棵老槐樹,樹幹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但它的主幹不是筆直向上的,而是在離地兩米的地方突然拐了一個彎,歪向一邊,像一個佝僂的老人。樹皮是深灰色的,布滿裂紋,裂紋裏滲出暗紅色的汁液,散發著淡淡的腥味。

樹下,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坐著——是跪著。

一個男人,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跪在樹根前,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他的頭低垂著,看不清臉。

林舟走近,繞到他麵前。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大約三十出頭,眉清目秀,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麽。他閉著眼睛,神態安詳,如果不是那灰白的膚色和僵硬的姿勢,會讓人以為他隻是睡著了。

屍骨麵前的地麵上,刻著一個字:

“王”

第五門的鎖。

林舟蹲下來,仔細看那具屍骨。

和其他門的守門人不同,這具屍骨是完整的。雙手合十,十指相扣,膝蓋著地,腳掌朝後——標準的跪姿。他的長衫已經腐朽,但還能看出質地上乘,像是讀書人或官員的裝束。

屍骨的身後,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字:

“王諱文淵,雲南昆明人氏,清光緒十七年生,民國三十年卒於此。”

“文淵少時聰穎,十七歲中舉人,二十歲入京師大學堂,後返滇辦學,桃李滿天下。”

“民國二十七年,日軍轟炸春城,文淵率學生救護傷員,親冒矢石,九死一生。”

“民國三十年,潮汐再起,文淵自請守此門,曰:‘吾一生育人,今以死育人,可矣。’”

“守門九月,力竭而亡。”

“其魂不滅,永鎮此門。”

林舟看完碑文,沉默了很久。

一個讀書人,一個教書先生,在日軍轟炸中救死扶傷。潮汐來了,他自請守門,守了九個月,活活累死。

他跪在這裏,跪了八十三年。

林舟掏出玉佩,想按照前幾門的經驗,用它觸碰守門人的屍骨。

但他剛伸出手,就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樹上的東西。

歪脖子樹的每一根枝條上,都掛著東西。

是紙。

一張張巴掌大的紙片,用紅繩係著,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整棵樹。那些紙片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語。

林舟走近一步,伸手取下一張。

紙片上寫著一行字:

“王老師,您教的《論語》,我背下來了。”

落款是:“學生陳有根”

他又取下一張:

“王老師,我考上了聯大。您說過,多讀書,才能救中國。”

“學生李秀英”

第三張:

“王老師,日本人投降了。您看到了嗎?”

“學生周大毛”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每一張紙片上,都是學生們寫給王老師的話。

有的是報平安,有的是說近況,有的是問老師還好嗎,有的是說“我想您了”。

時間跨度從民國三十年一直到——2023年。

最新的一張,日期是去年:

“王老師,我今年八十七了。我的孫子也當老師了。我把您教我的,都教給他了。您放心。”

“學生陳有根,民國三十七年生,從未見過您,但聽我爹說了一輩子您。”

林舟的手在顫抖。

他把紙片一張張看過去,看了很久。

這個王老師,守門九月,力竭而死。

但他沒有白死。

他的學生們,一輩一輩地記著他。記了八十三年。

一直記到今天。

老周站在他身後,輕聲說:“第五門的鎖,不是用鑰匙開的。”

林舟轉頭看他。

“王老師守的是‘傳承’。”老周說,“他一生育人,死了還在育人。這棵樹上的每一張紙條,都是他的學生——或者學生的學生——寫給他的話。這些話,就是他的鎖。”

林舟明白了。

這把鎖的鑰匙,不是血,不是骨灰,不是重逢。

是記住。

隻要還有人記得王老師,這扇門就不會開。

但如果沒有人記得了——

他看向玉佩上那個正在劇烈閃爍的第五個點。

那些學生,最年輕的也已經七八十歲了。他們還能記多久?

林舟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紙片。

風吹過,紙片沙沙響。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唸:

王老師,我叫林舟。我替你的學生們來看看你。他們都很好。你教他們的,他們都傳下去了。

他會永遠被記住的。

玉佩劇烈顫動。

第五個硃砂點,變成了暗紅色。

鎖開了。

但樹上的紙片,一張都沒有掉。

它們還在那裏,在風中沙沙響,像是在說:

我們記得。

林舟睜開眼,眼眶有些發酸。

他對著那具跪著的屍骨,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往山下走。

身後,歪脖子樹的枝條輕輕晃動,像是在和他告別。

---

下午1:47狀元樓小學·舊教學樓

狀元樓小學在老城區的一條深巷裏,校門是一座老式的石庫門,門楣上刻著“狀元樓”三個字,據說是清代一位狀元題的。

學校已經放假了——不是因為暑假,而是因為“特殊情況”。校門緊鎖著,門衛室空無一人,窗戶上貼著封條。

林舟翻牆進去。

校園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操場上的草長得很高,沒過了腳踝。教學樓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已經開始發黃。

老周跟在他身後,透明的手指了指最裏麵那棟樓:“舊教學樓,三層。”

那是一棟三層的磚木結構建築,建於民國時期,外牆的紅磚已經發黑,木質的窗戶框有的已經腐朽。樓前的牌子上寫著:“建於民國二十六年,春城第一批現代教育建築”。

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

那一年,抗日戰爭全麵爆發。

林舟推開樓門,走進去。

樓道裏很暗,窗戶被爬山虎遮住了,隻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裏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地上積滿了灰塵,每走一步都會揚起一小片煙霧。

樓梯在樓道盡頭,木質的,踩上去吱呀作響。

林舟一層一層往上走。

二樓。三樓。

三樓的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門,門上釘著銅牌:“教室301”“教室302”“教師辦公室”“器材室”……

最裏麵那扇門,銅牌上寫著:“雜物間”

門虛掩著。

林舟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大約十平米,堆滿了廢棄的桌椅、黑板、教具。牆角有一個老式的鐵皮櫃,櫃門半開著,裏麵露出一些發黃的紙張。

房間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民國時期的旗袍,站在窗前,背對著門。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戶,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林舟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女人緩緩轉過身。

她的臉——

沒有五官。

光滑的、蒼白的麵板,像一張未完成的畫布。眼睛的位置是兩條細縫,鼻子的位置是兩個小孔,嘴的位置是一條淡淡的線。

她“看”著林舟,雖然她沒有眼睛。

“你來了。”她的聲音從那個沒有嘴唇的嘴裏傳出來,很輕,很空靈,“我等了很久。”

林舟握緊玉佩:“你是誰?”

“我是這扇門的守門人。”她說,“我沒有名字。民國三十年,我被帶到這裏,然後……我忘記了自己是誰。”

她的手抬起來,撫摸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

“我忘記了我的名字,忘記了我是哪裏人,忘記了我有沒有父母、有沒有孩子。我唯一記得的是,我必須守在這裏。等一個人來。”

她“看”向林舟,那兩條細縫微微張開了一點:

“那個人,是你嗎?”

林舟看著那張空白的臉,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什麽都忘了。

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什麽在這裏,忘了等了多久。

但她還記得“等”。

老周在他身後輕聲說:“第六門的鎖,是‘記憶’。這扇門裏封存著所有死在這裏的人的記憶。守門人必須忘記自己,才能守住那些記憶。”

林舟明白了。

她不是沒有記憶——她把自己的記憶,給了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人是誰?

他環顧四周,看向那些堆滿雜物的角落。

鐵皮櫃裏那些發黃的紙張,他抽出一張來看。

是一份學生名冊,民國三十年春季學期的:

“三年級甲班”

“張小花,九歲”

“李二牛,十歲”

“王招弟,八歲”

……

一頁一頁翻下去,全是學生的名字。

有些名字後麵,用紅筆打了一個勾。

林舟數了數,打勾的名字,一共三十七個。

他想起那個年代——民國三十年,1941年,日本飛機經常轟炸春城。

這些被打勾的孩子——

老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民國三十年四月八日,日本飛機轟炸春城,一枚炸彈落在這所學校裏。三十七個孩子,一個老師,全部遇難。”

林舟的手一抖,名冊掉在地上。

三十七個孩子。

最大的十歲,最小的七歲。

他看向那個沒有五官的女人——那個守門人。

“你是那個老師?”

她沒有回答。

但她伸手指向牆角。

那裏,有一個小小的神龕。神龕裏供著三十七個小牌位,每一個牌位上寫著一個孩子的名字。

牌位前,點著三十七盞長明燈。

燈火微弱,但一直亮著。

“我守的不是門。”女人的聲音很輕,“我守的是他們。”

林舟的喉嚨發堵。

三十七個孩子,一個老師。

老師忘記了自己,隻為記住他們。

他掏出玉佩,握在手裏,走向那個神龕。

他不知道這把鎖要怎麽開。

爺爺的紙條上寫著:“推開那扇門,走進去,然後——忘掉你自己。”

忘掉自己?

他站在神龕前,看著那三十七盞長明燈。

燈火在跳動,每一盞燈裏,似乎都有一個孩子的臉在對他笑。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開始想:

我是誰?

我叫林舟,今年二十六歲,在網際網路公司上班,住在春城。

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不知道父母是誰。

我有一個爺爺,他叫林遠山,是民國三十年的覺醒者。他已經死了,但他的記憶在我身上。

我正在解開七個鎖。我已經解開了五個。

還剩兩個。

還有——

那些臉。

那些在燈火裏對他笑的臉。

他們是誰?

他們是張小花、李二牛、王招弟……三十七個孩子,死在八十三年的一場轟炸裏。

他們不認識他。

但他們還在笑。

林舟睜開眼睛。

燈火還在跳,但女人的身影,變得透明瞭。

“你……”他看著她,“你在消失?”

“你想起他們了。”女人的聲音更輕了,“你替我想起他們了。我可以……休息了。”

她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那兩條細縫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謝謝你。”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縷輕煙,飄向那三十七盞長明燈。

燈火劇烈跳動,然後——

一盞接一盞,熄滅了。

當最後一盞燈熄滅的時候,林舟手裏的玉佩劇烈顫動。

第六個硃砂點,變成了暗紅色。

鎖開了。

林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那些孩子,那個老師,八十三年,終於可以休息了。

他轉過身,走出雜物間。

老周在門外等他。

“還有一個。”老周說。

林舟點頭。

還剩一個。

第七門。

他低頭看手背上的倒計時:

59:47:22

還剩五十九個小時。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那些在巷子裏等天黑的怪物,很快就要出來了。

“走。”他說,“去圓通山。”

---

傍晚6:23圓通山後·古墓入口

第三次站在這裏,林舟的心情完全不同。

第一次來,是被沈管理員帶著,滿懷疑惑和恐懼。

第二次來,是被那長滿眼睛的東西追著,倉皇逃命。

這一次——

這一次,他是來結束這一切的。

七個鎖,已經解開了六個。隻剩下第七門。

爺爺留下的紙條說:“此門已變,不可再用舊法。”

什麽意思?

老周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扇被藤蔓掩蓋的石門。

“你爺爺當年,是最後一個從這門裏出來的。”他說,“他出來的時候,抱著那塊玉佩,渾身是血。他告訴我們,第七門的鎖,不在裏麵。”

林舟轉頭看他:“不在裏麵?那在哪裏?”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在你身上。”

林舟愣住了。

“你爺爺用自己的記憶,做了一把鎖。”老周說,“第七門的鎖,是你。”

他指著林舟的心口:

“你爺爺臨死前,把他最重要的記憶封存在你身上。那些記憶,就是鎖。如果你想關閉第七門,你必須……”

他沒有說下去。

林舟替他接上:“我必須想起我爺爺,對吧?”

老周點頭。

“可我已經想起他了。”林舟說,“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做了什麽——”

“不是知道。”老周打斷他,“是‘成為’。”

他盯著林舟的眼睛:

“你必須成為你爺爺。不是繼承他的記憶,而是成為他本人。隻有那樣,你才能開啟那把鎖。”

林舟的心沉了下去。

成為爺爺?

他連爺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他從沒見過他。

老周看著他,透明的手按在他肩上:

“我知道這很難。但你必須試試。”

林舟閉上眼睛。

他開始想。

想爺爺。

想那個隻在黑白照片上見過的人。

想那個把記憶封存在他身上的人。

想那個——

他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不是照片上的畫麵,而是一個真實的、從未出現過的畫麵:

一個男人,站在一座石室裏,麵對著一根刻滿符文的石柱。他的背影很熟悉——和他在鏡子裏看見的自己,一模一樣。

男人轉過身。

那張臉——

是爺爺,也是他自己。

林舟睜開眼睛。

他知道了。

第七門的鎖,不是記憶,而是血緣。

爺爺把他的血、他的骨、他的魂,都留給了他。

他是爺爺的延續。

他不需要“成為”爺爺——他本來就是爺爺的一部分。

林舟深吸一口氣,推開石門,走進那條熟悉的甬道。

九十九級台階,圓形石室,巨大的石柱,七具屍骨——

其中一具,已經風化消失了——那是老周的。

剩下的六具,還坐在那裏。

林舟走到那具刻著“林”字的屍骨前,蹲下來。

那是他爺爺。

八十三年前,爺爺坐在這裏,把自己最重要的記憶封存起來,然後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林舟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具屍骨。

就在他的指尖接觸到骨骼的瞬間——

他看見了一切。

爺爺的一生。

他的童年,他的青年,他的覺醒,他的守門,他的死亡。

他看見了爺爺在民國三十年走進這座石室,看見了他們七個人麵對那個長滿眼睛的東西,看見了他們做出的選擇——封存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變成“非人”,守住這扇門。

他看見了爺爺封存的東西。

不是他以為的“關於孫子的一切”。

而是一個名字。

一個女人的名字。

“林舟之母:沈靜宜”

沈靜宜。

沈管理員的女兒。

林舟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沈管理員說,她父親是當年的向導,她等了二十三年。

她等的不是他。

她等的是——她的外孫。

沈靜宜的女兒,就是——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在變得透明。

就像老周那樣。

老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你爺爺封存的,是你母親的名字。他不想讓你知道,你是那個女人的孩子。因為那個女人……她也是‘溯源者’。”

林舟猛地回頭。

老周站在石室入口,透明的手垂在身側,眼神複雜:

“你母親,是那個長滿眼睛的東西。民國三十年,它吞噬了你爺爺的妻子,變成了她的樣子。你爺爺不知道,和她生下了你父親。你父親遺傳了她的血脈,又把血脈傳給了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能看見倒計時,不是因為爺爺的記憶——是因為你母親的血。你是‘溯源者’的後代。”

林舟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低頭看手背。

58:33:47

倒計時還在走。

但那數字,正在慢慢變紅。

老周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第七門的鎖,不是要你想起爺爺——是要你想起母親。想起你是誰的後代。隻有承認自己的血,你才能真正開啟這扇門。”

林舟握緊玉佩。

第七個硃砂點,劇烈地閃爍。

他閉上眼睛。

然後——

他想起了一個畫麵。

一個他從沒見過、卻無比清晰的畫麵:

一個長滿眼睛的東西,抱著一個嬰兒,輕輕地哼著歌。

那雙眼睛,每一隻都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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