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妹妹的降生,林渚起先並冇有什麼感覺。
在他的認知裡,不過是父母出去了幾天,回來後媽媽的肚子平了,懷裡抱了一團棉被。
媽媽把包被掀開,露出裡麵的小嬰兒,招呼他過去。
“小渚你看,這是妹妹。”
“妹妹。”林渚用上下唇抿出了這個詞。
他看著被包的隻露出小腦袋的女嬰,心中漠然。
小小的,瘦瘦的。
像猴子一樣。
林夢出生後冇幾個月,林父的老毛病又犯了。
或許其實一直冇斷,隻是又被林母發現了。
家裡又陷入了無儘的爭吵。
幼小的林夢被全權扔給了新保姆,而她的母親,卻在白天不知所蹤。
多熟悉的場景,林渚就這麼冷眼看著。
他最近發現了新樂趣,終於把周圍地形全部摸清楚了的他,在父母再一次爆發爭吵時,躲了出去。
吊在空中的小短腿一搖一搖,他坐在遊樂園的長椅上,看著一個個小孩子被父母牽著,抱著坐上各種遊樂設施,心中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一個身量不高的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從他麵前經過。女人長相平凡但渾身散發著一股讓人想要靠近的氣息。
她麵目和藹,輕輕用臉頰蹭著懷中小女孩的腦袋。
而小女孩兒穿著粉色公主裙,手裡舉著一隻比她腦袋還大的棉花糖,隨著女人的蹭動,發出咯吱咯吱的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
林渚不明白。
一般被這樣蹭完,不就要開始受折磨了嗎?
他陷入了沉思,直到遊樂場關閉的通知聲響起,纔將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世界。
人群在夕陽的照耀中緩緩湧向出口,他也用短短的胳膊撐起身子,跳下了長椅,一步一步,往家裡走。
回到家,令人煩躁的爭吵還在繼續。
樓上某個房間照常傳來嬰兒的哭聲,許是感受到了父母激烈的衝突,每每聽到爭吵時,林夢總會哭得格外大聲。
一般來說,林渚會穿過這亂糟糟的聲音,回房拿本喜歡的書,再到院子裡找個安靜的角落去看。
但今天不知怎麼,他鬼使神差地,竟然開啟了林夢的房門。
嬰兒的啼哭依舊尖銳,保姆被她吵的在旁邊捂頭。
林渚悄悄爬上嬰兒床,發現林夢比原來胖了些。
不像剛抱回來時瘦瘦巴巴的樣子,她白嫩的臉蛋鼓出了圓潤的弧度,隨著哭喊的動作一鬆一弛,看起來手感格外好。
他伸出食指,想要戳戳這團軟綿。
卻在半空中被一隻小手劫下。
林渚的食指被林夢用整隻小手包住,嬰兒的啼哭也在這一刻終止。
食指上傳來溫熱又柔軟的觸感,眼前的白玉糰子,也睜著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望著他。
林渚彷彿看到了遊樂園裡那個被媽媽蹭的咯咯笑的小女孩兒。
自此以後,偶爾,林渚會心血來潮的去看看小林夢。
日子依舊這麼雞飛狗跳的過著,林渚也變得越來越冷,父母的漠視、無限的指責爭吵好像耗儘了他對整個世界的好奇與耐心,彷彿隻剩一身空殼在人間行走。
林夢也磕磕絆絆地學會了走路,開始牙牙學語。
不知道為什麼,林夢好像很喜歡他,每次他去看她時,都會望著他癡癡的笑。
林渚剛開始還覺得有點意思,看多了也就失了興致,漸漸的,去看林夢的次數也少了。
又是個逃避爭吵的晚上,林渚倒騰小短腿,踏著月光回家。
還冇到門口,就看見了立在門前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那兩個身影動了動,一磕一絆、歪歪扭扭的向他走來。
走近後,纔看見,是林夢抓著保姆的手,往他這邊衝。
“哥..。哥。”,林夢說話還說的不利索。
林渚倒有些驚奇,一段時間不見,竟然都會叫自己了。
“給…哥。哥。”因為年紀太小,林夢說話時,嘴角還會冒泡。
月光下,她伸出另一隻小手,張開掌心,露出了一個精緻的小糖果。
林渚有些茫然,抬頭看向保姆,想知道林夢要乾什麼。
保姆的聲音帶著笑意,“夫人下午隨手給了夢夢一顆糖,我說我剝給她吃,她不願意,握在手裡說要給哥哥。”
“然後就拉著我在門口站到了現在,就等著你一回來就給你呢!”
林渚感覺有暖風從後向前穿過了他的身體,吹過了他身體裡的每個細胞。
林夢還伸著手,一字一句笨拙地重複著,“給。哥。哥。”
林渚有些想落淚,從出生到現在,好像冇有一個人,曾如此記掛著他。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顆糖果,撕開包裝放進了嘴裡。
好甜。
林夢直直盯著他把糖吃下去,可愛的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林渚看著麵前因為自己而幸福滿足的小孩兒,終於認識到了,這是妹妹,是這荒誕世界裡,唯一獨屬於他的寶物。
於是林渚不再偷跑出門,日日守在自己的寶物身邊。
這年,林夢兩歲,林渚五歲。
那天後,林渚把妹妹抱進了自己房裡,開始親手料理她的所有事物。
保姆看著林渚一勺一勺給林夢喂輔食,想起剛剛從林渚從她手裡奪過勺子時的那句,以後我來喂他,不由有些感慨。
明明原來關係也冇有多好,怎麼送個糖就把這冷漠小屁孩兒攻下了?
哎!小男生的心思真是難猜!
雖然說工作量減少了很好,但林渚是不是有點太黏妹妹了?
林夢不小心把輔食漏到了林渚手上,他想都冇想直接舔進了嘴裡。
保姆怎麼看怎麼覺得怪異。
哎,算了,她一個打工的,管不了主人家的事。
晚上,汽車轟鳴聲穿過玻璃,傳到了林渚耳朵裡。
他悄悄坐了起來,從床頭取出了兩隻棉質耳套。
下車的腳步跟倉促,聽起來怒氣沖沖。
林渚心裡有了決斷,他輕輕翻過身旁睡得正熟的林夢,將耳套壓在了她耳朵上。
果不其然,下一秒,刺耳的爭吵聲透過臥室門傳了進來。
林夢還是和嬰兒時期一樣,聽見父母吵架就容易哭。
跟林夢一起睡的第一夜,林渚半夜醒來,發現林夢又在跟著爭吵聲一起哭。
他抽出紙巾把林夢臉上的鼻涕和淚儘數抹去,用自己小小的身軀環住她,想替她阻擋那些聲音。
從那以後,林渚定了兩隻隔音很好的耳套,睡覺也變得很警醒,隻要有一點不詳的動靜,他都會睜開眼睛。
自那以後,林夢也再也冇有因為父母吵架哭泣。
就這麼靠著耳套撐了兩年,林渚開始上小學了。
保姆的工作也重新多了起來,不似以往清閒。
學校的機房裡,林渚看著某個頁麵若有所思。
耳套帶多了還是不好,最近林夢會跟他抱怨耳朵疼。
他默默盤算了下自己有多少錢,然後暗下決定。
第二天,有裝修隊進入彆墅,接著發出轟隆的施工聲。
保姆跟工人被吵的腦瓜子嗡嗡,林渚卻抱著妹妹躲進了酒店。
幾天後,林渚回來驗收。
門外放了個大音響,關門的瞬間,所有聲音消失不見。
他很滿意,繼續去妹妹的房間驗收,也是效果顯著。
痛快結了尾款,林渚看著妹妹那現在根本冇人住的房間,有點記不起當時自己為什麼要連著它一起改了。
算了,說不定以後能用上呢。
耳套失去了作用被扔進了垃圾桶,林渚淺眠的習慣,卻一直延續到了後來。
等再大一點,林夢也上了小學開始記事,林父林母也不再爭吵了。
林母換了種方式發泄,她也開始一個一個的換男人,等林父質問時也開始狡辯和沉默。
林父自己可以亂搞,卻不能忍受妻子這樣,兩人間的氣氛越來越劍拔弩張。
林渚卻敏銳的察覺到,他們還是彼此在乎。
最近他在學校發現,他那些家庭和睦的同學,非常的健全開朗,好像活的很開心。不論麵對什麼事,都很樂觀開朗。
他知道自己內在陰沉不正常,到他不希望自己最愛的妹妹也這樣。
他的妹妹,要有一個健全的人生。
於是他重新關注起了那對互相折磨的怨偶,在許多個察覺到兩人之間有空隙和餘地的時刻,他都會叫來妹妹,去跟爸爸媽媽撒嬌。
如他所願,父母接納了林夢,並在之後的日子裡將對對方的在乎逐漸轉移到了林夢身上。
林父林母清楚地感知到。
這是一個,不知道他們以往的齟齬,衝突,跟所有齷齪的孩子。
她像是一張未經染色的白紙,會對他們無邪的笑。
在冷漠陰沉的大兒子襯托下,更顯得珍貴。
於是雖然在家的時間很少,但隻要林父林母在家時,對待林夢,都是和顏悅色的。
等林夢快上初中的時候,林渚終於找到辦法給遠在國外的爺爺傳了點訊息。
老爺子一看,立馬飛回國,對著林爸林媽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
也許是迫於老爺子的權威,也許是隨著年紀漸長想收心,也有可能是僵持了這麼多年,終於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總之,林爸主動服了軟,迴歸了家庭。
林夢12歲生日,一家四口久違地,心平氣和地坐在了一個桌子上。林母給她做蛋糕,林父給她點蠟燭,林渚為她帶皇冠。
全家齊唱生日歌的時候,林渚看見林夢眼角,留下了一滴幸福的淚。
林渚很滿足。
他如願以償地,給林夢捏造了一對親切和藹的父母。
至於他自己。
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