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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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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許鴻的世界------------------------------------------。。變化就像一點一點滲進牆縫裡的水,等你發現時已經蔓延開來。。,但每天晚上都會回家,或是**點,或是十一二點,但總歸會回來。她會輕手輕腳地開門,換拖鞋,去廚房倒一杯水,然後摸黑走進臥室,躺在下鋪。許鯨在上鋪閉著眼睛,聽著下麵的動靜——床板的咯吱聲,姐姐翻身時衣服摩擦的窸窣聲,偶爾的一聲歎息——然後安心地睡過去。,許鴻有時候一連三四天不回來。她隻給許鯨報備行程,用那部新買的銀灰色摩托羅拉翻蓋手機,跟許鯨說“我在工地上,太晚了就不回去了”,或者說“我在和客戶吃飯,今晚住周大勇那邊”。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比平時更沙啞,帶著疲憊,像砂紙磨過喉嚨。。她坐在飯桌上,筷子戳著一塊豆腐,戳得稀爛,豆腐渣散在米粥裡,把白色的粥染成了渾濁的黃色。“你姐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她對許鯨說,“一個女孩子家家,天天在外麵鬼混,像什麼樣子。”“姐是在工作,”許鯨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說,“她在賺錢。”“賺錢賺錢,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一個女孩子,遲早要嫁人的,嫁個好人家比什麼都強。”李秀英的語氣裡冇有情緒,永遠隻是毫無感情的陳述她認為對的事實。她說話的時候從來不看許鯨姐妹倆,有時候是看著碗裡的粥,有時候看著窗外的樹,就是不捨得分半點眼神給兩姐妹。。她已經學會了不在飯桌上跟媽媽爭論。李秀英和紡織廠裡的那些機器一樣,運轉了幾十年,齒輪咬得死死的,誰也掰不動。許鯨曾經試圖跟她解釋什麼是“工程承包”、什麼是“水電安裝”、什麼是“二包三包”,但李秀英聽完之後隻是搖了搖頭,說“反正不是正經女孩子該乾的事”。許鯨就放棄了。“趙磊那孩子倒是老實,”李秀英繼續說,“但你姐跟著他乾那個什麼……工程承包,靠譜嗎?我聽人說,乾這行的都是些社會人,打打殺殺的……”“媽,你電視看多了。”許鯨說,“姐做的就是正經生意,給人家修路鋪管道的,哪有你說的那麼嚇人。”。“吃飯吧。”然後把那塊已經戳爛的豆腐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媽媽的手在細微地抖,如同微風能吹動她的手。媽媽的手背上佈滿了老年斑——她才四十出頭,手上卻已經有了老年斑。,低頭吃飯。她的鼻子略酸,還好冇酸出眼淚。

再慢慢的,許鴻開始像進貨一樣給家裡添置東西。

許鯨每次從學校回家,都能發現很多新東西。飲水機、一箱箱的方便麪、牛腦、冰箱、洗衣機……把剛搬來雲夢澤市家徒四壁的房子,堆的滿滿噹噹。

“你姐買的,”李秀英坐在沙發上,指著那些東西,語氣複雜——一半是欣慰,一半是不安,“今天又說要給我們換一台空調,我說不用,她不聽。又說要給我買一部手機,我說我一個紡織工人要手機乾嘛,她說‘聯絡方便’,我說‘你聯絡我乾嘛,我又不會跑’。”

“姐賺錢了,想給我們買東西很正常。”許鯨說。

“正常是正常,但……”李秀英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小鯨,你姐有冇有跟你說過,她到底賺了多少錢?”

“冇有。”

“她一個月給你多少零花錢?”

許鯨頓了一下。她媽不知道許鴻給她零花錢的事,她一直瞞著。或者說,她一直冇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冇多少,”她說,聲音儘量自然,“就……幾百塊。”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那個眼神讓許鯨有點心虛,她低下頭,假裝在繫鞋帶。

實際上,許鴻給她的零花錢已經從一千五漲到了兩千。兩千塊。在1999年的雲夢澤,這是一個什麼概念?她媽的月工資是八百塊,她爸跑長途貨運,刨掉所有開支,一個月到手大概兩千出頭。而她姐給她一個人的零花錢,已經超過了她媽的工資。

許鯨也知道,許鴻賺的錢,可能不像她說的那麼簡單。街坊鄰居的風言風語,有意無意都會像長了雷達一樣,傳進她的耳朵。十五歲的女孩,在麵對這些複雜的紛紛擾擾,本能地選擇了逃避。她把錢塞進枕頭芯子裡,每天晚上睡覺前摸一摸,確認還在,然後翻個身,聽著下鋪的動靜,慢慢睡過去。

許鯨是在開學第三週正式“認識”林嶼舟的。

說是“認識”,其實不過是說了第一句話。但那句話在像開水一樣在她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滾了無數遍,麵對林嶼舟傾瀉而出時顯得滾燙又混亂。

那是一個週三下午,最後一節體育課。男生們在操場上打籃球,女生們在樹蔭下坐著聊天。許鯨不喜歡坐在樹蔭下聊天——她覺得那是老太太們乾的事。她站在籃球場邊上的鐵絲網外麵,手拿一瓶礦泉水,目光追隨著場上的人跑。

她不是在找林嶼舟。她是在看球。至少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許鯨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四班的方向——四班和三班一起上體育課,兩個班的男生混合組隊打球。場上的林嶼舟,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跑起來像一根在風中飄揚的白色旗幟,在那些混著汗臭味的高中男生中間顯得格外清新好聞。林嶼舟的球技算不上好,運球的時候會被斷,投籃的時候會被蓋,但他跑得很積極,每一個球都去追,每一個籃板都去搶,摔倒了就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繼續跑。

許鯨看著他摔倒了一次。膝蓋磕在橡膠球場上,蹭掉了一塊皮,露出紅色的嫩肉。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用手掌拍了下傷口上的灰,立刻又逐球而去。

許鯨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礦泉水瓶,一邊緊張,一邊感慨不愧是她注意到的男生,塑料瓶發出“哢哢”的聲響。

許鯨想衝進去把那瓶水遞給他。初遇愛情的許鯨,即熱烈又羞怯,但已是一顆待發的子彈,很快就會在全年級一炮打響。

體育課結束了,男生們三三兩兩地往教學樓走。許鯨站在操場邊上的水龍頭旁,假裝在洗手。她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冰涼的水衝在她手背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在等一個人。

林嶼舟走過來了。

他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左手拎著那件被汗浸濕的T恤,右手拿著一個空的礦泉水瓶。他走到水龍頭旁邊,擰開蓋子,把瓶子湊到水龍頭下麵接水。

許鯨關掉了自己的水龍頭,做了一件她自己都無法控製的事——把手裡那瓶冇有開過的礦泉水遞了過去。

“給你。”

林嶼舟愣了一下,抬起頭。白皙的臉上還有汗,額前的劉海濕成一縷一縷的,貼在額頭上。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琥珀。他看著許鯨,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礦泉水。

“不用,我接自來水就行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跑累了。

“自來水不乾淨,”許鯨說,把礦泉水又往前遞了遞,“喝這個。”

林嶼舟猶豫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和初二那年元旦彙演上一模一樣的笑——眼睛彎起來,眯成兩條縫,露出一口白牙,像一扇坦蕩不設防的大門,深深的吸引著許鯨。

“那謝謝了。”他接過礦泉水,擰開蓋子,仰頭咕嘟咕嘟大口喝起來。喉結上下滾動了,水從嘴角溢位來一滴,順著下巴滑下去,滴在他的背心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你是三班的吧?”他喝完水,把瓶子蓋擰上,看著她。

許鯨的心跳漏了一拍。“對,三班的。我叫許鯨。”

“許鯨?”他歪了一下頭,想了想,“名字好特彆。是鯨魚的鯨嗎?”

“對。”

“你爸媽取名字很有新意!”

“我爸看電視看到一條鯨魚,就說叫這個吧。”許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輕了一些,輕到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說大海深處的秘密。

林嶼舟笑了:“那你爸挺隨性。”

“是挺隨性的。”許鯨也笑了。

“我叫林嶼舟,四班的。”他說,伸出手來。

許鯨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而乾淨,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疤,大概是打球的時候蹭到的。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掌的指尖很熱很暖,和著運動後的體溫和掌心的薄汗,包裹住許鯨微涼的手。許鯨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微微被電了一下,傳導到心臟,一陣酥麻。林嶼舟也是有這樣的感覺嗎?許鯨不由自主的想。

“謝謝你啊,許鯨。”他鬆開手,把礦泉水瓶夾在胳膊下麵,拎起那件濕透的T恤,“改天請你喝奶茶。”

“好啊。”許鯨說。

林嶼舟轉身走了,微微低著頭,左手拎著衣服,右手夾著她送的礦泉水,走進了綠樹成蔭的光線斑駁處。他越走越遠,遠處傳來咚咚的鼓點,那是許鯨生命中最寂靜也最喧鬨的午後。

許鯨站在水龍頭旁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把手掌合攏,握成拳頭,把方纔的餘溫拽在手心裡。“改天請你喝奶茶”——他說的。他說了“改天”。這意味著還有下一次。

許鯨踩著鬆糕鞋“噔噔”地往教學樓走,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來。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遇到周瑤。周瑤看到她這副表情,愣了一下:“你怎麼了?撿到錢了?”

“冇有。”許鯨翹著嘴角說。

“那你笑什麼?”

“我冇笑。”

“你嘴角都快掛到耳後根了,冇笑?難道你在哭啊!”

許鯨用手捂住了嘴,依舊藏不住眼睛的笑意。

周瑤露出了有情況的眼神,知趣的冇再追問下去。

那天晚上,許鯨在日記本上寫了又劃,劃掉又寫,最後留下幾行字:

“他說改天請我喝奶茶。‘改天’這兩個字,真好聽。1999年夏秋,從此開始期待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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