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轟得一聲被顧知常關上。
站在玄關前,他低著頭,眸子暗了下去,不知是在思考著什麼。
但身後,林婉兒已經放好了碗筷,他頓了頓,調整好表情,很快回到了餐桌上,翹首以盼的搓著雙手期待著這頓美味大餐。
隻是,這些飯菜他似乎有些熟悉,好像自己在不久之前......見過。
“你沒有和她吵架吧?她不要緊吧......”
林婉兒坐在他的對麵,解開圍裙,有些擔憂的看著他。
“...哦,沒事。她早就忙習慣了,年輕人嘛,就是要這樣忙點纔好。今天是咱們的假期,就算是有天大的案子也得給我放一邊去。今天,我隻留下來陪你。”
“唔...嗬嗬,怎麼說這種話。”
林婉兒輕笑著替他夾起第一塊魚肉。刀功非常利索,白凈的魚肉裡沒有任何魚刺,味道雖有些清淡但也足夠顧知常回味了。
隻是,那一旁的電視機突然開啟,那聲音格外刺耳。
“......東方集團股票已經漲停,達成時間遠超過去百年的任何一次合作。刑偵處處長已前往超夢部門拓展第一次合作......”
“啊......嶼茉那麼急匆匆的離開就是因為田科長的應急要求嗎?明明...都這個時間了,不會有事吧?”
顧知常抿著魚肉,聽著林婉兒擔心的話語,他的腦海裡忽的閃過以前他曾經聽過的聲音————
—師傅!那個田科長我跟你說,他昨天好像在騷擾你喜歡的那個女生!都把她推到牆上去了!—
“......嘖,啊。沒事的,田科長又不是什麼壞人,再說了,嶼茉的酒量也還是很不錯的。說起來,如果她還在的話,還能讓她給咱們調點酒喝。”
顧知常強撐著笑容,安撫好林婉兒後,他起身去到客廳,走到電視的插頭處用力地一把抽掉。可電視卻仍然在繼續播報著淩亂且有針對性的新聞。
他皺眉,咬著牙粗暴的狂摁音量鍵,如果電視關不上,至少把聲音關掉。可那聲音依然吵鬧得充斥著整個世界。
地麵上,他拽著嶼茉離開而無意解開的手錶還躺在地上。在那裏,剛剛和她起爭執而丟去的遙控器,裏麵的電池還在地板上滾著,滾著......然後,碰到手錶,停下。
噠——噠——噠————
指標,一步一步的開始跳動。
“........嘶...嗯.....!”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裡全然是剛才,是他揪著嶼茉的衣領推在牆上時,嶼茉那雙和婉兒一樣的眼睛。
擔心,但也懼怕。
他當然放不下這邊,但,可他回憶起剛剛自己的所作所為......和自己以前一樣。不,比以前的自己還要暴戾。
情緒失控的結果,就是青梅竹馬的離去;那麼剛剛的暴戾,嶼茉又會怎麼看自己?
他思考了一下,思考了許久,然後猛地搖搖頭,打算去撿起那粒電池,但另一隻手,先他一步的拿到了它。
......嶼茉。
抬起頭的看,看見嶼茉的臉時,渾身一顫。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那張臉,又變回了林婉兒.......
“......婉兒?”
嘀嗒...嘀嗒...嘀嗒......
指標,繼續跳動。
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回憶通通湧入嶼茉的腦海,彷彿......那本就是她的記憶一般。
她看著不屬於自己的手,看著落地窗上,張著林婉兒的臉的自己,垂下了眸......
“......讓她自己一個人真的沒事嗎?”
嶼茉斟酌著話語,但那些回憶已經成為了“她”的一部分,感情也不曾作假。更何況,她現在是林婉兒。隻要是她的話,就一定能讓顧知常醒來吧?
於是,她看著顧知常,不再咄咄逼人的讓他醒來,而是.......
“電視會自己開啟,就算是砸碎了,它也能自己修復,你甚至都關不上它......都是因為你還惦記著那邊(現實)的世界。你放不下它,對嗎?”
“林婉兒”上前,那顆電池輕輕塞進他的手裏,抬起眼睛來,笑了笑。
他怔了怔,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把電池塞進遙控器,關閉了電視。
這一次,他做到了。
新聞畫麵與聲音全部消失,螢幕變得如窗外的夜色一樣漆黑,隻留下他親手砸碎的,蛛網般的裂痕,無論怎樣都無法消失。
“......不,我不會去找她的,這裏纔是我牽掛的地方。”
他的聲音顫抖著......即使掌心的遙控器也被他捏的咯吱作響......
好不容易纔回到這裏,顧知常發誓,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絕對.......
“我們吃飯吧,難得你做了這麼一大桌,要是涼了多可惜。”
他閉著眼睛,裝作很開心的樣子推著“林婉兒”走。
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他再也找不到這份溫暖了.......
“......婉兒,我隻想留在你身邊。”
至少第二次,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推著“林婉兒”入座,他睜開眼,卻突然察覺,這一桌的盛宴,分明就是嶼茉在福利院裏給自己和蘇子曦做的年夜飯.......
“......有很久很久沒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了呢。知常。”
林婉兒的記憶裡,她是會說這樣的話的,所以......“林婉兒”便微笑著看著他,輕輕的說。
“......受超夢影響的最大受害者已經被曝光,當事人嶼茉已被送往研究院幫助輔導心理健康並輔以調查.......”
“東方集團股票大跌......”
“林婉兒”聽著耳邊傳來的新聞,學著記憶,為顧知常夾去一塊沾了不少醋的魚肉。
“你聽,嶼茉......不就是剛剛的女孩子嗎?”
顧知常抬起頭,已經變得模糊了的眼睛隻能看到一雙筷子,放在了自己眼前。
可,電視明明已經關上了,為什麼還會有新聞的聲音,為什麼......新聞的物件全是嶼茉?
研究院...嶼茉......顧知常的心臟逐漸發燙,變疼了。
“應該是巧合吧,那個女孩子很厲害的。一個人來上海打拚,還找到那麼好的工作。一定不是她吧,知常?”
他的記憶中模糊出現一個女孩的身影,她站在落地鏡前,偏著腦袋踮著腳,好像是去赴約。
他想起自己曾經很多次接送過她,想起第一次帶著她回家吃飯,看她孤零零蹲在醫院裏,想安慰安慰她卻又沒勇氣。
“不知道股票跌了,東方集團還好嗎,我爸還自己融資了呢,總不會破產了吧~~~?”
“也不知道這次事情發生了,嶼茉還過得好嗎,雖然一定會被裁員吧,但幸好有你在......”
“......知常?”
嶼茉,不,“林婉兒”看著他撐著桌麵站起來,些許的驚詫後,她笑了笑。
“你要走了嗎?”
顧知常的腦海裡翻滾著無法抑製的疼痛,他緊緊抓著“林婉兒”的手,像害怕她突然消失。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你纔是我想要的,我最重要的......我這輩子不能再失去你了,我承受不了......我真的承受不了......”
“可是........”
眼淚模糊了他的雙眼,也困住了這個世界。他淚眼婆娑的抬起頭,看向“林婉兒”的臉時......那張臉,是嶼茉。那套不再家居的衣服,也便變成了黑色毛衣......
“......我明白。你就是這樣的工作狂。”
嶼茉輕輕蓋住他的手,就像她的母親曾經安慰崩潰的她一樣,安撫著顧知常————
“永遠放不下自己的職責,盡你所能的保護你認為值得保護的人,默默承受著這個城市的一切壓力。我就是被這樣的你吸引著。”
“......嶼茉......?”
她微笑著,並不認為自己被看穿了,轉身進廚房,遞來一杯溫熱醇香的醒神湯。
“來,家傳醒神湯。無論怎樣,我印象裡的知常都是精神滿滿的樣子,那現在也要精神滿滿的上路才行。”
湯藥塞進顧知常的手裏,嶼茉和他的距離,僅僅一根食指————
“放心去吧,我永遠都在這裏,我也........永遠愛你。”
這句話如同墜落深淵般的震顫了顧知常的全部身心。他看著“林婉兒”,更看著愈來愈清晰的嶼茉...他想流淚,想擁抱眼前的女人痛哭。
道歉也好,追回也罷,故作灑脫的理性放手也好,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明白,他想要的僅僅隻是這一句話,他隻求......有人在身邊,在自己的身邊。
讓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正是林婉兒心灰意冷的離開,以及婚禮上與東方紫宏接吻的熱淚.......
顧知常想起了那天發生的一切......
——對不起,知常......——
——分手吧,我已經承受不了了......——
他想起那天,他剛剛任職刑偵處處長,急著做出成績服眾,但沒有抓到犯人,耽誤他們的訂婚紀念日晚餐,又一次在大樓裡加班到天明。
他失控了,當著溫柔的林婉兒的麵,砸了電視機。
那一刻,她的眼神,徹底灰暗了......
永遠善解人意,永遠包容自己所有的所有,這樣的完美戀人隻是他的憑空臆想,真正的林婉兒,真正的嶼茉也和他一樣,隻是一個普通人,也會麵臨各式各樣來自生活,來自世界的壓力,會受傷,會害怕,會感到寂寞和痛苦。
現實裡,已經沒有那麼多的快樂了,共同的生活需要相信彼此的愛,可是,他真的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說過“愛”這個詞了。
“你怎麼哭了?好啦好啦,我在,我一直都在......”
嶼茉輕撫著他的頭,就像母親安慰哭泣的孩子一樣放在胸前,安寧的心跳和隻有他們能維繫的羈絆一點一點的修復著顧知常那崩潰的神經。
隻是,已經不允許表現出怯懦的他,也依然沒有讓眼眶裏的淚水滾下......
可......
嶼茉現在還好嗎?受傷了嗎?被利用了嗎?如果醒來,她會不會討厭我?她是不是也正在被這個夢困擾著出不去了?
門,悄悄的開啟了......
通往再也沒有林婉兒的世界,通往顧知常無法麵對的現實,也通往嶼茉所在的地方。
顧知常發過誓,再也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去吧,等你回來,我再給你做好吃的。”
嶼茉鬆開手,輕輕的看著顧知常。
“嗯......那我走了......”
這以後的日子裏,就再也沒有林婉兒了,或許連嶼茉也會離開自己,但沒什麼可後悔的。顧知常捏著醒神湯一飲而盡,起身拉過嶼茉,用最大的力氣拉她入懷,然後貼上她的唇........
用最輕的接觸。
很溫暖,很柔軟,很懷唸的味道,超夢也並非虛假,這的的確確的是一個美夢。
醒來之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他終於可以把早該說出口的話,完完整整的說出來————
“我愛你。”
唇分後......
世界變得模糊,一瞬間,化作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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