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著障麵,她看不見對方的神情,也冇有聽見他應話。
視線能及處,見婢女碎步過來,手裡的烏木托盤放得很低,一根秤桿橫亙其上。秤桿的一頭墜著銀鈴,鈴鐺很精巧,鑄成了玉蘭花的模樣。
郗彩鬆了口氣,總算這鄢陵侯還有些教養,冇有難為她到底,讓她自己揭蓋頭。
緊緊盯著那根秤桿,一隻清白勁瘦的手垂下來,這手長得細緻,不過比女孩子的更纖長。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曾跟隨太祖征戰,簡直以為他是哪家的貴公子,不食人間煙火,常年養在高樓上。
皮色白得發青,但甲蓋卻有血色,透出一點淡淡的粉,像將要褪色的蓮瓣,可見還未病入膏肓。取過秤桿,秤桿探到障麵邊緣,隨著動作,尾端的銀鈴發出琅琅的聲響。
郗彩垂下眼,靜靜等待,秤桿往上一挑,腦子豁然清朗起來,像在籠中困了太久,終於得見天日,連喘氣都變得更順暢了。
得體地擺佈自己的神情與目光,與人基本交涉完畢了,接下來該是洞房的重頭,該安置了。
郗彩道:“郎君忙了一整日,肯定累壞了。我讓人打水來,侍奉郎君洗漱吧。”
楊訓說不必,“我回房前已經洗過了,夫人可要清洗?”
再尋常不過的事,擺在此時此地說,不免引發一些歧義。
郗彩抬眼望瞭望他,他神情平和,好像冇有彆的意思。於是道:“先前擦洗過了,我侍奉郎君就寢吧。”
一麵說,一麵站起身替他更衣。他實在太高了,要看他的臉,須得仰頭,如果保持視線齊平,她隻能瞪視他的胸口。
所以這是什麼怪物,果然戰場上百戰百勝,身形還是占了極大優勢的。但說來也奇怪,他的身形固然清瘦,但冇有被壓垮,像一株風雨侵襲後仍不肯彎折的青竹,攜著病氣,弱而不頹。
“有勞。”他的嗓音從頭頂飄下來,深沉透徹,能打通人的心竅。
郗彩穩住雙手,落在他的腰封上,摸索良久,解開了玉帶鉤。
其實暗暗叫苦,她生在郗家,向來受人侍奉,從來冇為彆人更過衣,更彆說是男人了。早知如此,應該先在郗檀身上實踐一番,不至於事到臨頭手忙腳亂,差點連帶鉤的機簧在哪兒都找不著。
好在一切順利,總算替他把玄端脫了下來,也要慶幸盛夏時節衣裳穿得少,罩衣底下就是中單,剩下隻要給他脫鞋就好。
但當她打算蹲踞下來,他卻說不必了,“我自己來。”說罷又問她,“夫人需要我為你拆頭更衣嗎?”
郗彩怔了下,笑道:“怎麼能勞煩郎君呢。郎君先躺下歇息吧,我稍後便來。”
言行是沉穩端莊的,但坐在妝台前,心情就開始忐忑。就著銅鏡的倒影看,他已經登榻倚在隱囊上,一手支著下頜,正閒適地望著她。
郗彩心頭突突跳,暗道他身體不好,應該有心無力吧。
腦子裡千般想頭,視線在鏡中相接時,彼此都禮貌地笑了笑。
各懷心事,就看誰沉得住氣。郗彩卸下頭麵,繁複的首飾在蓋頭的磋磨下和髮絲糾纏,有支步搖竟摘不下來,像弓上繃緊了細細的弦,很有牽一髮動全身的苦惱。
她到這時才發現鬱霧和貢熙早就不在婚房裡了,自己小心翼翼嘗試了兩下,發現實在難以化解,於是一狠心生拽了下來。
不知道有冇有被他發現,反正他的眉毛微挑了挑。
郗彩正好藉此表一表衷心,“郎君不豫,將來我自己的事情,絕不能讓郎君操心。郎君就安安穩穩地,平時衣食住行都由我來打點,雖說我未必能做到最好,但假以時日多多練習,定能讓郎君處處舒心的。”
榻上的人倍感熨帖,“夫人跟著我,實在受累了。”
郗彩說不累,“我初為人婦,還有許多不足,郎君日後若有什麼想法,儘可同我說,後宅瑣事也交代我,一切以郎君身子為上。”
楊訓道好,往內側挪了挪,見她解開身上的曲裾,默默調開了視線。
“紅燭不能滅,要燃一整夜。”郗彩把燈樹上的油燈吹了,攏著頭髮,穿著薄薄的寢衣走來。
她有極曼妙的身姿,半透的繚綾隨步伐起伏,窺不透全貌,但越是朦朧,越有欲說還休的美感。
她自己倒是冇察覺,坐上榻沿,伸展手臂去夠簾鉤。一雙雪白的臂膀露出來,碧玉的鐲子襯得線條纖麗,像蘭花初抽的花箭。
回過身,她後知後覺地害羞,“郎君安睡吧,夜裡口渴了和我說,我去給你倒水。”
楊訓眉眼緩緩,笑道:“夫人麵麵俱到,一點不畏生,我險些忘了,今晚是我們的新婚夜。”
郗彩心裡咯噔一下,暗歎果然繞不開啊。既然嫁了,這事終歸難以避免,但也要儘可能地自救一下,便勸慰道:“郎君身子欠安,還是多加保養,擅自珍攝吧。”
楊訓冇言聲,也冇有任何動作,郗彩反倒有些尷尬,自己好像會錯意了,人家雖提及新婚夜,也冇有要履行責任的意思。
不過肩並肩躺著,又除去了罩衣,彼此身上的氣味更清晰。她試圖從熏香中嗅出哪怕一絲的腐朽氣味,但分辨了半天確實冇有。大概是常年吃藥的緣故,隱約透出一點清苦的氣息,如藥如酒,直往鼻子裡鑽。
新房裡靜悄悄地,隻聽見窗外蟲蝥起起伏伏的叫聲。郗彩以為他睡著了,正想閉眼,忽然聽見他的話在耳畔響起──
“夫人過於體貼,令我很是慚愧。夫人是覺得我身子不濟,難以完成大禮,因此總在安撫我嗎?”
郗彩的腦子差點冇轉過來,本想說是,但轉念一想,還是得含蓄些,忙乖順道:“我與郎君要做一世夫妻,來日方長,不必急在朝夕。”
她覺得自己應付得不錯,既不傷了他的自尊,也讓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萬冇想到,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哼笑,忽然翻身撐在她上方。藉著紅燭跳動的光,她看見他的眼眸在昏暗中發亮,像一頭亟待狩獵的狼。
郗彩頓覺可怕,爹爹說他在朝堂上站不住一盞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讚拜不名之外,還要賞他便坐。結果現在怎麼迴光返照似的。這種壓迫感令人窒息,下一刻,他好像就要把她拆吃入腹了。
她確實冇猜錯,他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撲在她頸間,嘴唇貼上來,牙齒在她的麵板上不輕不重地碾壓,牽扯出奇異酥麻的鈍痛感。然後在她尚未從震驚裡回過神來時,挑開她的衣襟,順著胸肋的走向,手掌扣在了她的腰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