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關於郗彩的好名聲,很大程度上是那首詩歌的功勞。
這個風雨飄搖的年代,隻要你謹守教條,謹言慎行,加上有個顯赫的出身,再來個小有名氣的才子謳歌你,那麼你就是貴女中的佼佼者,是京都人人稱道的典範,
而郗彩呢,對於自己有清醒的認知。相較於郗婋的活潑,她的性情更沉穩,這沉穩的根源,很有可能是因為懶。
再說賢良,她不知道究竟何為賢良。見人落難願意伸手幫一把,明明是作為人的本能,但因所處的環境夠惡劣,這個本能變成了足可標榜的高風亮節。
正因為標榜得多了,一句“賢名在外”,迫使她活成了彆人期待的模樣,就連郗婋都這麼評價她。當然郗婋所謂的“阿姐賢良”,可能是在暗指她心慈手軟。
心慈手軟?那也得分對誰。
郗彩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得這麼清秀好看。但攥起來一震,骨節凸出,腕子上那對碧玉鑲銀的鐲子叮噹作響,還是有幾分氣勢的。
總之這門婚事就這樣說定了,太傅把郗家允婚的訊息轉達鄢陵侯,侯府上很快過了禮。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羨慕她風光,也有人歎她命運多舛。
婚期定在八月裡,滿打滿算不過兩個月,時間緊迫得很。郗家上下陷入一片忙碌,往日清靜的府邸開始變得車馬絡繹,綾羅綢緞和金玉首飾接連運進門,連簷角上的鐵馬,彷彿都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雖然親事並不那麼純粹,但郗紀元夫婦不肯虧待女兒。郗夫人每日坐鎮中堂。擬定禮單、清點陪嫁,樁樁件件都親力親為。
郗彩也經常被拽來試衣裳,從長到短,從單到夾,款式尺寸須得仔細拿捏。總之郗家在一本正經備嫁,忙碌間總覺得哪裡不對,仔細想了想,原來由頭至尾鄢陵侯都冇有露過麵,連長得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郗婋很唾棄,“冇有半點誠意,過禮居然派下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阿姐要嫁給侯府家令呢。”
“人家身子弱,聽說走兩步都喘,就不要計較那許多了。”郗彩拿步搖往髮髻上比劃,小鳥的金翅膀扇動,在頸間留下一串跳躍的金芒,不由讚歎,“真好看!”
郗婋不理解她的體貼,“常年臥床會得褥瘡的,爛啊爛,不會爛到臉上了吧!”
郗彩嚇了一跳,“咱們冇見過,爹爹見過。爛成這樣,爹爹絕不能答應。”
郗婋還是很悲觀,捧著臉歎氣,“你說他身上會不會有味道?聽說病氣發散出來,是腐肉一般的臭味。”
郗彩被她說得犯噁心,心道要是果然如此,她怕是連半天都忍不了。
“阿姐,你要和他同床共枕嗎?”郗婋慘然問,“病入膏肓,不能儘人事吧?”
郗彩看著她,冇有回答。
這個問題她也想過,發現過於可怕,就決定暫時不去深究了。
一直在外間查驗鞋履的郗夫人終於進來了,聽她們閒談半晌,聽得一腦門子官司。雖然十分不待見鄢陵侯,但也得實事求是,至少讓郗彩心裡有數。
“先帝殯天舉喪時,我曾遠遠見過鄢陵侯。”郗夫人道,“看上去是虛弱蒼白了點,但也算得上好相貌。再說人家是王侯,有人每日伺候他洗漱更衣,成堆的香料熏著,哪裡就爛了臭了。”
郗婋道:“不是病得不常上朝了嗎,在家時候是什麼樣,誰知道呢。”
郗夫人聞言,短暫地沉默了下方道:“確實病得不常上朝,但朝中發生了要緊的大事,譬如羌人擾攘,還是不能繞過他。所以究竟病勢如何,都是他向朝廷稟報,或者誇大一些,有意拿喬也未可知。”
郗彩手裡捏著步搖,轉頭問母親:“莫不是裝的?”
郗夫人笑了笑,“一個人有病還是冇病,一眼就看得出來,要想瞞騙滿朝文武,大抵辦不到。”
所以病是真病,但離死還有多遠,暫且不知道,這才需要一個能夠深入後方的人,去打聽虛實,探清敵情。
郗婋總是不放心,“阿孃是一年多前見過他,一年間變得怎麼樣,誰知道!彆到親迎那天抱一隻大公雞來,我們郗家的女兒,受不得這樣的窩囊氣。”邊說邊鼓動郗彩,“阿姐,他不肯出麵,我們何不主動去見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就算填窟窿,也得填得明明白白。”
可惜郗彩對此毫無興趣,“我的香囊還冇繡完,抽不出空來。”
郗婋很不解,“你要嫁給那人,連那人長得什麼樣,臭的還是香的都不知道,你全不在乎嗎?”
郗彩搖搖頭,她是真的不在乎,又不是奔著和人家長久過日子去的。若他病得不厲害,反倒費手腳,若是病得厲害,那纔是天助我也,幫她早日脫離苦海。
郗婋看著阿姐不動如山,心裡著實佩服她的沉著,自己這毛躁的脾氣,恐怕永遠學不會。
郗彩試過了四季衣裳的尺寸,再冇有彆的可忙了,就從正院辭出來,返回她的小院。
這一路綠蔭不斷,遮蔽了一程又一程,回到院子裡,見貢熙和鬱霧正在整理她的舊衣。
女郎出嫁後,要穿新做的衣裳,這些做姑娘時的用度,就可以拿去賞人或是接濟窮苦了。
“都是好的。”鬱霧很捨不得,“你看這料子,還有繡工,舍了真可惜。”
郗彩偏頭看了一眼,“挑兩件做做樣子,其餘的都留著,還能穿。”
穿自然是能穿的,但婚後的女子,衣裳的款式不一樣了。
貢熙道:“閨中時候裙腰紮得高,寬衣博袖飄逸得很。等成了婚,袍服合身才顯得莊重,裙帶也飛不起來了……”
郗彩到這時才覺得有些傷感,做姑孃的時候,可以梳著飛天髻,跑起來襳髾飄得比簷角的風還要高。等嫁了人,高髻挽成低鬟,摘下步搖換笄釵,廣袖改得窄些,才方便在灶間添火……
無奈閨閣歲月再好,也還是到了告彆的時候。她垂手摸了摸這些色調明快的衣裳,隻得無奈放棄,“皎皎愛穿縛袴,鮮少穿裙子。算了,你們先挑,餘下的拿出去佈施吧。”
貢熙便出門喊了院子裡侍奉的婢女來,你一件我一件地挑完,到最後其實也不剩什麼了。
郗彩見大家都挺高興,自己便也笑了。慢悠悠踱到海棠樹底下,就著斑駁的光影緊了緊花繃,在素色的綾緞上穿針引線,仔細描繪著才露尖尖的蘭草。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這步子她熟悉,抬起眼果然見一個穿著菘藍大衫的人正穿過門廊,廣袖寬博如雲,腰間的玉佩相擊,發出清泠細碎的聲響。
行至近前,收住腳步,風也好像靜下來。人站在那裡,清雋端正,眼裡帶著幾分親厚,和獨他纔有的專注柔和。
郗彩浮起笑,“你怎麼來了?”
他叫謝橋,是姑母郗梨花的兒子,在尚書省任左丞,算是他們這一輩裡,最有出息的兒郎了。原本表親是隔著一層的,不像堂親那樣走得近,但因多年戰亂,能夠存活下來的自己人少之又少,因此大晟立國之後,兩家便常來常往,郗彩和他,至少有七八年的交情。
不過要說年紀,謝橋比她大了六歲,在她紮起褲腿跳進花叢的年歲,他已經是個朗朗的青年了。
這些年,謝橋也經曆了很多,仕途上的浮沉,還有婚姻上的不順。宦海沉浮且不去說他,隻說他的婚姻,曾經娶過一位夫人,是前墉的縣君。縣君家早年和謝家有深交,加上太宗施恩,寬宥前朝女眷,謝姑父為了保全縣君,就讓謝橋娶了她。
可是曆來君心難測,政令也頻頻變動。忽然傳來清算的訊息,縣君驚懼而死,那時剛成婚不過半年而已。
後來謝橋冇有再娶,四年來孑然一身,依舊溫潤端方,待人有禮,隻是眼底多了幾分疲憊和謹慎,可能在他看來世上一切都太脆弱,感情亦遙不可及。
就是這樣處處優異,又帶著破碎感的男子,對於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來說,極具吸引力。謝橋直到今天,都是郗彩心裡最好的郎子人選。當然並不是說她想嫁他,謝橋指代的是某種型別,可能直到年邁,提起謝橋,還會殘存著隱約的遺憾和憐惜。
謝橋的言行極有分寸,緩緩道:“聽聞你要出閣了,我特來看看你。”
這門從天而降的婚事,在他麵前提起,讓郗彩生出了幾分難堪。不過很快又調整好情緒,坦然“噯”了聲,“日子定下了,八月十六。”
謝橋點了點頭,郗家和鄢陵侯的矛盾他知道,此去前途坎坷他也知道。但既然決定聯姻,其中利害必定經過再三考量了,他的提醒可能是多餘的,說出來,隻能加深她的不安而已。
想了想,還是退回了他應當固守的立場,“將來若是遇見什麼事,不便驚擾舅舅和舅母,你就來找我。你叫我一聲阿兄,我有責任為你分憂。”
郗彩聽了,心裡湧起一絲暖意,好在除了爹孃,還有一個人能供她投奔。
她說好,笑得很燦爛,“多謝阿兄,有你這話,我就愈發安心了。”
謝橋的視線在她臉上一停留,很快移到了她指尖的蘭花繡片上,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匣子,放在她手邊。
“送我的麼?”郗彩好奇地開啟,見一枚羊脂玉包赤金圈的交領釦,靜靜躺在寶藍色的底墊上。這釦子質地溫潤,不雕繁紋,細金圈在光影下微閃,既清簡又鄭重。
風拂過寬衫的袖口,謝橋的嗓音平靜,“此物雖小,也算我的一點心意。但願它扣得住安穩,伴你歲歲平順,無風無浪。”
玉扣微涼,郗彩把它握在掌心裡,仰頭道:“阿兄費心,我很喜歡。回頭收進妝匣裡,多謝阿兄為我添妝。”
謝橋退後一步,微微頷首,禮數已經周全,該回去了。
郗彩攏起衣袖,向他行禮,他還了一禮,轉身順著來路走遠。玉佩隨步伐輕撞,聲響細弱,漸漸飄散進風裡,聽不見了。
人走後,她才又重新攤開手掌,仔細端詳這枚玉扣,說不上來為什麼,忽然有些惆悵。
一旁的貢熙感慨:“謝家郎君就是仔細,這釦子素淨,什麼衫子都配得上。”
郗彩方纔回了神,順口說就是,“三郎是我親弟弟,我到今天都冇見他給我添妝,真是白疼他一場。”
細碎的抱怨可以轉移注意力,不再過多琢磨這枚玉扣。
有些不能言說的心事,隻能暗暗深藏著,不小心淪陷了,很快就得自拔。
世上的人,對那些過於好名聲的姑娘,都有一套統一的理解。彷彿她們長著同樣的臉,同樣的心,在劃定好的圈子裡,按部就班地高潔著。
可郗彩偶爾卻有狂想,先前見了謝橋,她居然迸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來,如果趕得及,等她再醮的時候,能不能和謝橋有些說法。
但轉念再思量,忽然又覺得很可笑。他太好了,還是歇了心,不要染指這份美好吧。
手裡的玉扣已經變得溫暖,她輕舒口氣,抬起手,把它彆在了交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