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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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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時間,過起來很快。

陪嫁的東西,加緊置辦十來日就籌備得差不多了,剩下便是嫁衣的縫製。郗彩每日去繡室看看,看曲裾上的金絲線條,像春日勃發的藤蔓,一寸寸長在漆黑的緞麵上。

家人起初的慌張也逐漸消散了,不過爹爹愈發頻繁地提及朝中大事,尤其是鄢陵侯,今日壓製了尚書省,明日又支使親信插手兵事。此人不常上朝,但朝堂上好像處處有他的影子,令忠君的臣僚們,整天憂心忡忡。

公務上的麻煩也就算了,更可惱是家裡的瑣碎。郗紀元夫婦生了二女一子,兩個女兒都很省心,偏偏最小的郗檀,爹孃都有些管不住他。

小時候溺愛,含在嘴裡怕化了,導致長大後不好管教。郗檀十四歲,結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上至王孫公子,下至販夫走卒,都能說得上話,都能喝得上酒。

交友不懂得甄彆,不是好事,吟詩作賦很雅,吃五石散很風尚。原本前者是值得推崇的,可惜和後者常有糾纏,所以郗檀一說去會朋友做學問,就讓郗紀元夫婦發愁。

不讓去,辦不到。禦史中丞監察百官,卻管不住自己的兒子,現實就是這麼荒誕。

郗彩出嫁的前一天,郗檀又去會友了,信誓旦旦天擦黑就回來,結果等到亥時都冇見蹤影。

“管不了了。”中秋家宴都撤了,郗夫人撐著腦袋,灰心喪氣。

曆來有規矩,阿姐出閣,腳上不能沾泥,要親弟弟背上車轎。雖然先前已經排演過了,但郗夫人不放心,事到臨頭總要再溫習溫習纔好。

結果等了幾個時辰,還冇回來,夫婦倆又氣又恨,卻誰也冇打算結結實實教訓他一頓。實在是因為下不去手,自小疼愛慣了的,看見那張臉就心軟。

好在有代打,聽聞外麵傳來腳步聲,郗夫人默默將家法送到了郗婋手上。

郗檀一開門,就見二姐像個山大王一樣坐在對麵,右手兒臂粗細的棒子緩緩擊打著左掌,嚇得他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我冇吃五石散。”郗檀賠笑說,“衣裳都穿得好好的,不信阿姐看。”

郗婋二話不說就是一拳,“還敢嬉皮笑臉?不許笑!”

郗檀的五官立刻回了原位,看見站在一旁的爹孃,知道冇有指望,隻想找壓得住二姐的長姐。

郗婋見他扭頭,照著屁股就是一杖,“那個能救你的人,被你得罪了,這回你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郗檀被揍得慘叫,哀聲求告,“我錯了,我經不得人勸,多喝了一杯,回來晚了。可我知道重任在身,我拿捏著分寸呢……哎喲,爹孃救命……”

誰也不敢上去救,惹惱了郗婋,下回再也不管了,家裡就冇人治得了他了。

郗紀元摸著鼻子走開了,郗夫人數著念珠,偏過了身子。

郗婋一頓好打,熟門熟路,打得他涕淚橫流,抱頭鼠竄。

忽然聽見外麵有動靜,二話不說回身抱住了來人的腿,郗檀尖叫:“阿姐,我快被她打死了。”

郗彩看了眼他的慘況,對郗婋說:“算了,彆打了。”

郗檀感激不儘,正想說兩句好話,卻聽她又說:“等我明日出閣了,你再好好教訓他。”

郗檀懵了,抬頭看她,郗彩道:“我見不得你捱打,你二姐收拾你從來不手軟。你要是不聽話,她還得打你。”說罷腳尖挑了挑,“還不起來?”

郗檀臊眉耷眼站起身,躲在郗彩背後衝郗婋大肆抱怨:“我明日還要送長姐登車,你把我打壞了,背不了她了怎麼辦!”

郗婋涼哼,“你背不了,我來背。往後你嫁出去,家財全歸我,將來招個贅婿,支撐門庭。”

郗檀眨巴著眼,望向爹孃。

郗夫人不說話,郗紀元道:“我看也行。”

這下郗檀徹底落了下風,訕訕道:“贅婿靠不住,還不如我呢。”邊說邊換上笑臉,跑到郗彩麵前蹲下,“阿姐,我能背。我力氣大著呢,一定穩穩噹噹,把你送上軿車。”

郗彩聽了,拍拍他的肩背。十四歲的少年,身形尚有些單薄,但脊梁卻很挺拔。

轉頭朝外看,還是這條走了無數遍的中路,前一晚在黃昏中朦朧,十六已經燈火通明。

天上一輪圓月,照得滿地如練。郗檀背起盛裝的姐姐,步子邁得大而紮實,在親友的目送下,沿著紅氈穩步向前。

鬢角有細密的汗水滑落下來,滲進郗彩嫁衣的衣袖,郗彩微抬了抬手臂,替他擦儘了。

從正堂到門外,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障麵遮擋住視線,郗彩隻看見中路兩旁無數的衣襬和鞋履,分辨不清誰是誰。有一陣子生出恍惚之感,想不通怎麼說嫁便嫁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夢,還是在參加彆人的昏禮。

不過一旦雙腳落地,那種真實的感覺就回來了,親迎的隊伍裡走出傅母和女官,捧著香爐,挑著琉璃燈,有序地上來迎接她。

她聽見郗檀輕輕叫了聲“阿姐”,語氣裡滿是不捨。她也冇有彆的吩咐,隻說:“聽話些,彆惹爹孃生氣。”

左右上來攙扶她登車,王侯夫人的規製是紫絳罽軿車,油飾畫輈,駕三馬。車輦動起來,激起一串清脆的馬蹄,伴著鈴鐺搖曳的聲響,在迎親隊伍的簇擁下,一路往前行進。

總歸是那個方向吧,郗彩坐在車內,纔想起自己從來冇有打探過侯府的位置。到這時方後知後覺擔憂,怕鄢陵侯把她送進賊窩裡,或者嫁給一個滿臉橫肉絲的屠戶,以報她爹爹常與他作對的仇。

這麼一想,頓時七上八下,忙靠到窗邊,小心翼翼掀起簾子一角檢視。

今晚鄢陵侯娶親,所經之處張燈結綵,成片輝煌的燈火向遠處蔓延,貫穿了整個洛都。

隻要燈火不滅,不把她往黑黢黢的地方送,應當就出不了岔子。郗彩一手壓在腰間配掛的妝刀上,謹慎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走了大約兩炷香時間,終於看見一座氣派的府邸矗立在前方,門楣上掛著好大的鄢陵侯府牌匾,大門兩側豎著高高的花架子,綴滿紅綢。有風吹過,綢緞翕動,一起一伏間,像人在吐納似的。

車停穩了,傅母開啟車門迎她下車,這時才發現身旁多了個人。無奈視線遮擋,隻能從有限的視角裡窺見方寸,照著禮衣的形製和花紋等級來看,應當就是鄢陵侯。

反正對於這門親事,彼此都不太看好,鄢陵侯藉著體虛身弱的說頭,連親迎都冇有登郗家的門。賓客背後肯定議論,說侯爺傲慢,不肯賞臉。姻親雖然結下了,梁子還冇有解,大喜的日子,有意讓郗禦史下不來台。

郗家氣憤,但並不受傷,成大事者還能在乎這點小節嗎。

郗彩跟隨引領,在一片喧鬨中邁進禮堂,隻聽見七嘴八舌的玩笑話傳來,大概是鄢陵侯的兄弟們,扯著大嗓門起鬨:“郗家女名冠洛都,九郎,你豔福不淺啊。”

身旁的人有動作,玄端上的織金繡線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大概正對那些人揖手吧,但並未說話。

郗彩開解了自己一番,算了,爹爹的政敵,必定卑劣得很。物以類聚,難道還指望侯府的賓客,都是守禮有節的君子嗎。

如此在一片嘈雜聲裡拜了堂,儀式相當簡潔,簡潔得有些潦草。畢竟大晟立國後,禮儀經過多次修整和完善,變得十分繁複,婚嫁這種大事更是仔細。譬如下車避煞、迎吉敬祖,都有一套流程要走。結果到了鄢陵侯這裡,隻剩夫妻對拜這一項,甚至連同牢合巹都省略了,據說侯爺身子不好,不能飲酒。

罷,婚儀半吊子,郗彩覺得自己更有理由不認賬了。

好在新朝的民風沿襲了前朝的開放,因多年戰亂,人口銳減的緣故,女子再嫁不設門檻。隻要兩情相悅,願意一同過日子,奔著生兒育女去,就冇有人說閒話。也是基於很有退路,郗彩不因嫁了仇家而自苦,反而有種吸取經驗,既來之則安之的泰然。

很快禮成,她被人送回了新房。侯府很大,穿過了好幾條長廊,轉了好幾個彎,才得以坐帳。

傅母說:“夫人今日勞累,可以早些歇息。君侯在前廳宴客,還要與人議事,萬一耽擱得太晚就不回來了,不忍打攪夫人安睡。”

這算給下馬威嗎?病得扭曲,還想難為人呢。

冇有氣惱,也冇有受冷落的難堪,郗彩平心靜氣問:“障麵怎麼辦?”

傅母道:“夫人自己揭了就是,我們君侯不是守舊的人。”

果然是存心輕賤啊,好在郗彩冇有忘了那層賢良的外殼,人端端坐著,雙手斂在袖中,平和地表示,“我嫁入侯府,以郎君為天,必要等郎君替我摘下障麵,以後才能挺直腰桿行走。請姆姆代我傳話,不管郎君多晚回來,我都等他。夫為妻綱,禮不可廢,今日是我第一次見郎君,還要請郎君高坐,容我執禮參拜。”

這番話聽來,果然印證了郗家女郎的好名聲。

傅母的語調裡帶了幾分讚許,俯身道:“奴婢一定把夫人的話轉達君侯,隻是回房的時候未定,萬一不回,夫人豈不是要苦等嗎。”

“就算等一夜,也是我的本分。”郗彩在障麵下撇著唇道,“勞煩姆姆了。”

傅母應了聲是,把侍奉的人都遣到外寢,內寢隻留新婦和郗家帶來的貼身婢女。

等到人都走光了,鬱霧站在門前望瞭望,確定無虞才折回來,悄聲問:“娘子餓不餓?奴婢取兩個果子來,墊墊肚子吧。”

郗彩一動不動,嗓音從障麵底下飄出來,“我不餓,你們也不要走動。”

鬱霧和貢熙道是,退回床榻兩邊侍立著。

今晚註定不容易,不能因四下無人就放鬆警惕,天知道哪個角落裡有眼睛正盯著。既然是披著滿城讚譽嫁進來的,就得死守住這個美名。郗彩想得很透徹,可以古板一點、沉悶一點,甚至是無趣一點、木訥一點,但必須順從、墨守成規、溫柔賢淑。

所以哪怕坐得腰疼,哪怕眼皮千斤重,也得死撐。她本想咬舌頭,以疼痛驅散瞌睡,但一想,萬一咬壞了不能吃飯,那多受罪,便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把。

驟痛襲來,清醒了點,眼前的錦緞被室內的光線暈染著,紅得令人迷茫。

更漏滴答作響,也不知坐了多久,料想快要夜半了。前院的歡聲笑語早就散了,本以為鄢陵侯該現身了,然而又等了很久,還是不見回來。

郗彩問左右:“什麼時辰了?”

貢熙道:“快子時了。”

郗彩歎了口氣,可真熬人啊。自己在這裡坐到天亮,人家卻在彆處睡下了,刻意磋磨不打緊,但不能這樣不尊重人吧!

無論如何,得堅持住。讓眼睛休息一下吧,反正耳朵聽得真真的,萬一有人來抓包,睜開眼就能應付。

不過她還是失策了,冇想到眼睛連著腦子,一閉上眼,耳朵失聰了,腦子也跟著休息。且這種絕境下的小憩,難以形容地煎熬且快樂。她從來不知道睡覺是如此舒服的事,像沉進了一片暖洋洋毛茸茸的海,讓人忽略了這八月天氣的毛躁。如果渾身能夠徹底鬆懈下來,應該是此生最快樂的事了。

所以瞌睡來時,憑毅力是難以克服的。她也不想再掐自己了,掐得很疼,時效卻很短。

她隻有每隔一會兒,詢問一下時辰,心裡打定了主意,如果等到醜時人還不回來,那麼今晚大抵是要晾著她了,她可以和衣靠著床架子打盹。

渾渾噩噩間,她又問了聲:“什麼時辰了?”

有人應答:“醜正了。”

這句話嚇得她一激靈,忽然意識到這是個男人的嗓音,低沉和緩,彷彿恰巧經過,不經意的一應。

郗彩頓時清醒了,暗暗調整身姿,挺直了脊背。

障麵還未揭下,她躲在這層錦緞後,語調是清甜的,連聲音裡都含著笑,萬分溫存地說:“郎君回來了?妾在這裡,恭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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