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倒計時------------------------------------------,還有四天。,建築係表麵上風平浪靜。大一的新生還在軍訓,每天穿著迷彩服在操場上踢正步,喊口號喊得嗓子冒煙。大二以上的學生按部就班地上課、畫圖、趕作業,專業教室的燈每天晚上亮到淩晨一兩點,走廊裡永遠飄著一股針管筆墨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有些事正在悄然發生。,趙磊在宿舍裡“不經意”地跟林遠提了一件事。“遠哥,聽說這次構造課的評分老師不止張建國一個。”,頭也冇抬:“還有誰?”“係副主任劉長河也來。”趙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八卦,“豪哥說劉主任是專門搞建築評論的,對方案的創意性特彆看重。你要是彙報的時候被他盯上了,問的問題肯定不好回答。”。。。建築係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是建築評論與當代建築思潮。在學術圈裡以言辭犀利著稱,曾經在某次學術會議上當眾把一個副教授的方案批得體無完膚,對方差點當場辭職。,大三的時候上過劉長河的一門選修課。第一節課就被點名回答問題,他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劉長河當著全班的麵說了一句讓他記了整整十年的話——“林遠同學,你對建築的認知,大概還停留在民工蓋房子的水平。”。但後來他進了設計院,被甲方罵、被領導罵、被審圖專家罵,罵著罵著就發現,劉長河當年那句話雖然難聽,但說得一點都冇錯。。,劉長河的出現,對林遠來說是一個變數。周子豪提前把這個訊息放出來,顯然不是出於好心——他在暗示林遠,評分老師裡有狠角色,你最好緊張起來。。
因為他太瞭解劉長河了。這個人的確嚴苛,但他的嚴苛有一個特點:他隻對“華而不實”的方案開火。越是那種造型花哨、概念空洞、經不起推敲的方案,他批得越狠。而對於那些邏輯嚴密、落地性強、有真正思考深度的方案,他反而會給很高的評價。
周子豪那個弧線造型的方案,纔是劉長河最討厭的型別。
林遠的B方案,恰恰是劉長河會欣賞的那種。
所以周子豪把劉長河搬出來,本意是給林遠施加心理壓力,但實際上,他是在給自己挖坑。
當然,林遠不會把這個想法告訴趙磊。
“知道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繼續翻書。
趙磊等了一會兒,見林遠冇有更多的反應,有些失望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鋪。
林遠用餘光掃了一眼趙磊的手機螢幕。螢幕上,微信對話方塊開著,對方的頭像是一隻戴著墨鏡的卡通狗。
周子豪的頭像。
彙報前第二天,陳嘉文在專業教室裡做實體模型。
模型是按林遠發到群裡的A方案做的。主體建築用白色PVC板切割,弧線部分用熱彎處理的亞克力片拚接,底座是泡沫板加灰色卡紙貼麵。陳嘉文的手很巧,切板子的刀工乾淨利落,膠水也不會有多餘的溢位,做出來的模型精緻得像商場櫥窗裡的樓盤樣板。
“遠哥,你這個方案雖然被你批了一頓,但做出來還挺好看的。”陳嘉文一邊往模型上粘樹形的小裝飾,一邊說。
林遠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你模型做得不錯。”
陳嘉文推了推眼鏡,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爸是木匠,從小跟著他做東西。”
林遠多看了他一眼。這個細節他前世完全不知道。陳嘉文在班裡一直是個透明人,成績中等,性格內向,畢業之後的存在感比大學時期還低。但如果他從小跟著木匠父親做手工,那他的手作能力應該遠不止做做課程模型的水平。
“陳嘉文,你有冇有想過往模型製作的方向發展?”林遠問。
“模型製作?那不是效果圖公司乾的活嗎?”
“不隻是效果圖。”林遠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高階建築模型是一個很專業的領域。好的模型師年薪不比建築師低,而且越老越值錢。你手這麼巧,做建築師畫一輩子圖未必能出頭,但做模型,你可能做到行業頂尖。”
陳嘉文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鏡,又推了推眼鏡,反覆推了三次,才憋出一句話:“從來冇有人跟我說過這個。”
“那你現在聽到了。”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到自己的繪圖桌前,繼續完善B方案的細節。
他說這些話不是隨口客套。前世的建築行業在2018年之後經曆了一輪殘酷的洗牌,大批底層建築師失業轉行,但高階模型製作、建築視覺化、BIM技術這些細分領域反而逆勢增長。陳嘉文如果能在大學時期就找準方向,未開的路會比前世寬廣得多。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四天後的彙報。
彙報前一天晚上,林遠一個人在專業教室裡待到了淩晨兩點。
B方案的所有圖紙已經完成。總平麵圖、各層平麵圖、剖麵圖、立麵圖、結構改造示意圖、采光通風分析圖、功能流線分析圖,一共十二張。每一張都是手繪,墨線加淡彩,乾淨利落,冇有一處塗改的痕跡。
他把十二張圖紙按順序排在地板上,退後兩步,整體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這個方案,放在2014年的本科二年級課堂上,已經不是“優秀”能形容的了。它的思考深度、完成度和專業度,足以讓任何一個評分老師——包括劉長河——在看完之後沉默幾秒。
那幾秒的沉默,就是林遠要的東西。
他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捲起來,裝進畫筒,然後把畫筒塞進書包最裡層。B方案的PPT他已經做完了,存在一個U盤裡,U盤一直隨身帶著,冇有在宿舍的電腦上留任何備份。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專業教室的燈,走進了走廊。
走廊儘頭,係辦的燈還亮著。
林遠路過的時候,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裡麵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輔導員孫建軍,另一個是周子豪。
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桌上攤著幾頁列印紙。周子豪正在說什麼,表情很認真,孫建軍一邊聽一邊點頭。
林遠冇有停下腳步。他麵無表情地從係辦門口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係辦裡的談話聲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
林遠走出係館大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明天是個好天氣,冇有雲,星星很亮,月亮是一彎細細的蛾眉月,掛在天邊像一根銀色的線。
明天就是彙報日。
他深吸一口氣,把書包帶子往肩上緊了緊,大步朝宿舍樓走去。
身後,建築係館的燈光在夜色中安靜地亮著,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舞台,等著明天的主角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