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你說什麼?”
葉青兒的聲音驟然拔高,她下意識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盯著被青蛇勁內蘊含的靈毒壓製得動彈不得的貳伍,眉宇間滿是錯愕與狐疑。
人丹!
修仙界煉人丹之術,素來是魔道最卑劣、最遭人唾棄的旁門左道,以活人生魂、血肉、靈根為引,強行熔煉丹藥,服用者雖能短時間暴漲修為,卻會被濁氣侵體,若是服用過多,最終隻會淪為不人不鬼的怪物,更是為正道所不容。
竹山宗立宗數萬年,向來將此等邪術列為宗門禁術之首,而三百年前明山老祖的師弟枯木真人私煉人丹殘害同門,便是被她葉青兒當場斬殺。
青竹道人坐在主座之上,方纔還因貳伍頂撞葉青兒而泛起的快意瞬間消散無蹤,臉色慘白如紙,手指死死攥緊扶手,指節泛白,渾身都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完了,徹底完了!他千算萬算,算盡了宗門長老的態度,算準了葉青兒與貳伍的私仇,甚至算好了將貳伍定罪後如何向外界交代。
卻唯獨沒算到貳伍竟敢在大殿之上,當著所有宗門高層的麵,將霖彥青煉人丹的醜事和盤托出!
霖彥青是藤派嫡係金丹長老,背後牽扯著藤派諸多勢力,更與他青竹道人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
此人煉人丹之事,他並非一無所知,隻是為了宗門顏麵,為了藤派與毒派的平衡,一直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暗中將此事壓了下去。
如今霖彥青死了,本想著藉著貳伍殺霖彥青的由頭,將貳伍以魔道姦細的罪名處死,既能掩蓋霖彥青的醜事,保全竹山宗的名聲,又能清除貳伍這個常年濁氣纏身、惹來外界非議的隱患,一舉兩得。
可現在,貳伍將真相捅了出來,還是在葉青兒麵前!
這個三百年前就敢以金丹期修為,對著化神境的明山老祖拔劍對峙,隻為斬殺煉人丹的枯木真人的瘋女子!
她最恨的就是殘害同門、私煉邪丹的敗類,今日此事被揭破,以葉青兒的性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他今日就算想息事寧人,葉青兒也絕不會答應!
該死的,他怎麼敢的?
貳伍這混蛋怎麼敢把霖彥青的所作所為實話實說出來的?
就知道不該給這個混賬東西說話的機會,早知道就該在大殿之上直接動用宗門禁製,將他當場打死,一了百了!
如今木已成舟,宗門最見不得同門相殘、最痛恨煉人丹邪術的葉青兒就在殿內,他今日怕是想全身而退都難!
不行,貳伍必須死!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貳伍再繼續說下去,必須立刻堵住他的嘴,將此事定性為汙衊、瘋言瘋語!
想到此處,青竹道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慌亂與恐懼,猛地站起身,周身元嬰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震得大殿樑柱微微震顫,他指著跪在地上的貳伍,高聲喝道,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慌亂而變得尖銳刺耳:
“貳伍!你可知你在說胡話?
霖彥青乃是我竹山宗藤派嫡係金丹長老,授業百載,性情溫和,待弟子寬厚仁慈,在宗門內外皆有聲望,你隻因私怨斬殺於他,如今竟還敢編造這等卑劣謊言,汙衊他煉製人丹、殘殺同門後輩……
哇呀呀呀呀呀!本座今日定要將你挫骨揚灰,以正宗門視聽,以儆效尤!”
青竹道人話音落下,藤派一眾長老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他們之中,絕大多數人其實都知曉霖彥青在當年明山散人為了枯木真人的事各種折騰葉青兒之後,選擇上行下效私下效,煉人丹的勾當。
隻是礙於藤派的顏麵,又畏懼青竹道人的威壓,一直選擇緘口不言,將此事當作藤派內部的“家醜”,捂得嚴嚴實實。
此刻貳伍將醜事當眾揭開,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於霖彥青的惡行,而是怒視著貳伍,眼神之中滿是怨毒與責怪,怪他不該將藤派的齷齪事抖摟出來,讓整個藤派蒙羞。
而當他們看到青竹道人那近乎失控的反應後,更是勃然變色,心中清楚,今日之事若是不能壓下,整個藤派都會受到牽連。
為首的長春真人當即上前一步,元嬰中期的氣息轟然爆發,冰冷的威壓席捲整個大殿,壓得不少低階修士喘不過氣,他渾身都因緊張與害怕而微微發抖,卻依舊強裝出怒不可遏的模樣,盯著貳伍怒聲嗬斥:
“貳伍!你休要血口噴人!
霖彥青長老與我等同氣連枝,潛心修行,恪守宗門規矩,數十載從未有過半點逾矩之舉!
你不過是因私仇殺了他,如今為了脫罪,竟編造這等荒誕不經的謊言,汙衊宗門長老,殘害同門聲譽,簡直是無恥至極,罪加一等!”
其餘藤派長老也紛紛附和,厲聲指責貳伍信口雌黃、惡意汙衊,一時間,大殿之內斥責聲、怒斥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想將貳伍的話定性為謊言,試圖掩蓋那樁血淋淋的醜事。
“我編造謊言?”
貳伍被眾人的質疑與怒斥層層包圍,體內的噬靈藤還在不斷吸食著他的靈力,渾身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般劇痛難忍。
可此刻他眼中卻燃起了滔天的悲憤與屈辱,被青蛇勁壓製得動彈不得的身體拚命掙紮,脖頸間的青筋根根暴起,額頭上的冷汗混合著血水滑落,嘶啞的吼聲如同困獸的悲鳴,在空曠的大殿之中反覆回蕩,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我雖行事乖張,雖不守宗門規矩,行事肆意妄為,可我貳伍活了數百年,何時說過一句假話?何時做過一件無中生有的事?
我敢以我的三魂七魄起誓,我所說的每一個字,皆是千真萬確,若有半句虛言,便叫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入輪迴,連陰曹地府都不得入!”
葉青兒看著貳伍眼底那近乎絕望的赤紅,看著他以神魂起誓的決絕,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消減,反而愈發濃重。
她皺緊眉頭,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在貳伍身上反覆打量,語氣帶著三分疑惑、四分不敢置信與三分揮之不去的懷疑,冷聲質問道:
“你少在這裏裝模作樣!
貳伍,你常年濁氣纏身,周身煞氣縈繞,宗門上下誰不知道你私下服用大量魔道丹藥,行事狠辣,從無顧忌,正因如此才被外界視為魔道餘孽,遭人非議。
如今你告訴我,你是因為宗門弟子被霖彥青長老煉成人丹,才怒而殺他?
別說旁人不信,便是我,也絕難相信!
若是換了宗門內任何一個循規蹈矩、心懷正道的長老,做出這等事,我都不會有半分懷疑。
可偏偏是你——貳伍,你一個連自身濁氣都遮掩不住,常年與魔道丹藥為伍的人,會因為幾個無名無姓、天賦平平的築基弟子被殘害,就不顧宗門規矩,當場斬殺金丹長老?
你覺得,這話說出去,整個寧州正道,會有人信嗎?
你莫要以為我當年殺了枯木長老,如今便會被你這無憑無據的話語輕易動搖,更別想藉著煉人丹的由頭,為你自己的惡行脫罪!”
貳伍聽到葉青兒這番毫不留情的質問,周身掙紮的力道驟然一鬆,眼中的怒火與悲憤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熄滅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那是一種被最徹底的偏見擊中,被全世界誤解的絕望。
緊接著,一聲極低極低的慘笑,從他喉嚨裡溢了出來。
那笑聲沙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帶著徹骨的嘲諷,不知是在嘲諷葉青兒的自以為是,還是在嘲諷他自己的可悲。
更像是在嘲諷這世間最可笑的偏見與不公——隻看外表,不問本心;隻看錶象,不究真相;好人受辱,惡人當道,守規矩的人受盡冷眼,作惡多端的人卻被奉為上賓。
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淒厲,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裏不斷回蕩,聽得眾長老心頭莫名一緊,連原本厲聲嗬斥的長春真人都下意識閉上了嘴,青竹道人也皺緊了眉頭,心中泛起一絲不安。
笑到最後,貳伍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佈滿血絲的眼眸死死盯著葉青兒,眼角卻沒有半滴淚水,隻有無盡的悲涼與屈辱,一字一句地說道:
“葉青兒,你果然還是這般……自以為是的模樣。
你永遠都覺得,我貳伍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永遠都覺得,我做任何事,都隻會是為了一己私利,為了私慾濫殺無辜,對不對?
我告訴你,我殺霖彥青,沒有任何別的原因,沒有任何私心,就是因為他該死!
就是因為他把我親手推薦給他的幾個讓他收為親傳弟子的內門弟子,活活扔進煉丹爐,煉成人丹吃了!
我恨我自己瞎了眼,恨我識人不明,恨我親手把幾個活生生的後輩,送到了一個吃人的惡魔手裏,親手將他們推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
那幾個弟子,皆是我在宗門內門,因為各種任務交接時的交談偶然遇見的。
他們天賦平平,靈根駁雜,在宗門裏受盡冷眼,連像樣的修鍊資源都拿不到。
可他們懂事、孝順、會辦事,待人真誠,從沒有因為我濁氣纏身、被宗門排擠而輕視我、躲避我。”
“每次見了我,他們都會恭恭敬敬地行禮,規規矩矩地喊我一聲貳伍長老,還會攢下自己僅有的俸祿,給我送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還有他們親手採摘的靈果草藥。
那些東西不值一提,可我知道,他們是真心實意地敬重我,是想巴結我,想讓我給他們指一條明路,想有一個活下去、修鍊出頭的機會。”
說到這裏,貳伍的聲音微微哽咽,眼底泛起一絲難得的溫柔,可這份溫柔轉瞬即逝,又被滔天的恨意與自責取代:
“但我自知自己資質低下,一身濁氣,行事乖張,被宗門視為異類,被外界當作魔道餘孽,根本不配收徒,根本耽誤不起那些孩子的前程。
我便想著給他們找個好歸宿,找一個宗門內名聲好、修為高、待弟子寬厚的長老,做他們的師父,讓他們能有出頭之日。”
“霖彥青那時候,經常來找我探討丹藥之術,對我客客氣氣,一口一個貳伍長老,表現得謙和有禮,溫文爾雅,絲毫沒有因為我濁氣纏身而輕視我。
我便以為他是個值得託付的正人君子,是個能好好教導弟子的好師父,便親手把那幾個築基弟子,一一推薦給了他做親傳弟子!
我當時還想著,一來,能讓這幾個孩子有個正經師父,有穩定的修鍊資源,有出人頭地的機會。
二來,也能賣霖彥青一個人情,緩和我在宗門裏處處受排擠的處境。
我甚至還特意叮囑那幾個孩子,要好好侍奉師父,刻苦修鍊,莫要辜負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我這一推,竟是把他們推入了地獄,親手把五個活生生的孩子,送給了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貳伍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如同杜鵑啼血,聽得人心頭髮顫:
“三個月前,我偶然想起這幾個孩子,便想去霖彥青那裏看看他們的修鍊進度,看看他們過得好不好,可我找遍了整個藤派山門,找遍了方壺山的每一處角落,都沒有見到他們的身影。
我問霖彥青,他隻說他們外出歷練,遲遲未歸,語氣平淡。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那幾個孩子性子怯懦,最重情義,心思單純,就算外出歷練,也絕不會連一句報平安的訊息都不傳回宗門,更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心中起疑,便暗中查了整整半個月,翻遍了宗門弟子名冊、出入宗門記錄,甚至偷偷潛入了霖彥青的煉丹房,終於在他煉丹爐底下的暗格之中,找到了這個!”
貳伍拚盡全力,抬起被沉重枷鎖束縛的手,顫抖著從儲物戒中摸出一枚沾滿黑色汙漬、邊緣已經碎裂的玉佩。
那是竹山宗內門弟子的專屬信物,玉佩通體瑩白,刻著竹山宗的宗門印記,玉佩的一角,還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正是那幾個弟子之中,一個林姓弟子的專屬信物,是那孩子親手刻上去的,貳伍曾親眼見過。
“我拿著這枚玉佩,當場就衝去找霖彥青對質,我問他,那是我竹山宗的弟子,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對他無比信任的親傳弟子,他怎麼敢?
怎麼敢下如此狠手,把他們煉成人丹?
可你知道他說什麼嗎?”
貳伍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憤怒與鄙夷,他死死盯著青竹道人與一眾長老,彷彿要將這群知情不報、助紂為虐的人看穿:
他看著我,滿臉不屑與嘲諷,說我裝什麼正人君子!
他說,我貳伍常年濁氣纏身,私下服用的魔道丹藥不計其數,誰知道我私底下吃了多少人,煉了多少邪丹,如今反倒來指責他煉人丹,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說,大家都是一丘之貉,都是被正道唾棄的人,隻不過他做得更直白,我做得更隱蔽罷了!
他還說,幾個廢物築基弟子而已,死了就死了,煉成人丹助他提升修為,是他們的福氣!
“我貳伍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欺軟怕硬、殘害同門的畜生!
我承認,我服用魔道丹藥,我濁氣纏身,我行事乖張。
可我對天發誓,我貳伍活了數百年,從未傷過一個同門,從未害過一個宗門後輩,從未將屠刀對準過自己人!
我吃的那些魔道丹,要麼是我花大價錢從拍賣會拍來的,要麼是我孤身深入魔地,給古神教,天魔道,甚至是血劍宮當雇傭兵,把他們在魔道內部剷除異己,斬殺那些手上沾著正道修士與凡人鮮血的魔道修士,把那些惡貫滿盈的魔頭煉製成丹!
我殺的,全都是該死之人,全都是罪孽滔天、十惡不赦的魔道餘孽!我從未哪怕一次,把毒手伸向過手無寸鐵的同門,伸向過信任我的後輩!
可霖彥青呢?
他身為我竹山宗金丹長老,享受著宗門的供奉,受著低階弟子的敬仰……
明明有那麼多能夠被拿來煉人丹的魔道修士,他卻視而不見,沒有膽子提著劍去殺真正的魔道修士,沒有勇氣去魔地斬妖除魔……
反倒把毒手伸向了手無寸鐵、對他無比信任的宗門後輩!他簡直是畜生啊!”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沉默了,藤派長老的斥責聲消失無蹤,青竹道人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周身的威壓散了個乾淨。
葉青兒站在貳伍身前,看著這個與她纏鬥數百年的死對頭,此刻哭得狼狽不堪、泣不成聲的模樣,心中那三分疑惑、四分不敢置信與三分懷疑,瞬間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沉默了許久,周身縈繞的青蛇勁緩緩收斂,靈毒散去,不再壓製貳伍,語氣也褪去了所有的冰冷與銳利,隻剩下一絲淡淡的疲憊與不解,輕聲問道:
“好,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我信你所言,信你是為了同門弟子怒而殺人。
可既然你如此在意那幾個弟子,既然你知道他們心性純良、值得栽培,為何不自己收下他們做徒弟?
以你元嬰長老的身份,就算濁氣纏身,可他們本就不懼你。
你收幾個築基弟子,不過是舉手之勞,又何必把他們推薦給霖彥青,釀成今日的慘劇?”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貳伍心底最深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那是他數百年修仙路上,最不願提及的自卑與無奈。
他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葉青兒,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聲音嘶啞而絕望,帶著無盡的自嘲與無奈,反問道:
“收徒?
葉青兒,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是天生的木天靈根?你以為人人都有你那般的機緣與天賦,能一手建立救世軍,能在短短百年內修為突飛猛進,如今更是觸及元嬰後期的門檻?”
“你生來就是天之驕子,有青蛇長老做師父,天賦異稟,資質絕倫,你有餘力建立救世軍,有餘力教導門下弟子,有餘力守護你想守護的一切!
可我呢?我貳伍,生來靈根駁雜,資質平庸,無依無靠,能走到今天這元嬰初期的地步,是靠什麼?
我是靠獵殺魔道修士,靠我將那些魔頭煉製成丹,靠我搜羅了一切我能找到的丹藥,不管是正道丹還是魔道丹,全都吃到了不再生效的地步,才硬生生堆出了這元嬰修為!
我連自己都護不住,連自己的名聲都洗不清,走到哪裏都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當作魔道,我怎麼敢收徒?我怎麼敢耽誤那些孩子的前程?
我把他們推薦給霖彥青,是真的想給他們一個好出路,是真的想讓他們跟著一個正經的、名聲好的師父,好好修鍊,出人頭地,而不是活成我這個人人唾棄、人人避之不及的熊樣!
可現在……他們卻都死了,死得連全屍都沒有,被煉成了人丹,被那個惡魔吃進了肚子裏,我連給他們收屍都做不到!”
見得貳伍這般模樣,葉青兒愣了一陣,緩緩轉頭向青竹道人看去,果不其然,看見了青竹道人那強裝平靜、實則慌亂至極的麵孔,心中瞬間瞭然。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李青鱗師兄方纔的傳音,會說她若是知曉貳伍殺人的真相,一定會選擇保下他。
不僅僅是因為貳伍殺人的原因,和她當年當著明山散人的麵也要斬殺枯木真人的理由在本質上一模一樣——都是為了阻止同門煉人丹、殘害後輩,都是為了守住竹山宗最後的正道底線。
更是因為宗門內的不公與虛偽,已經抵達了頂點,掌權者為了顏麵與利益,可以無視同門慘死,可以包庇作惡者,可以將堅守本心的人推向死地。
她幾乎都能想像到青竹道人接下來會說出怎樣的話語,無非是權衡利弊,無非是息事寧人,無非是為了宗門聲譽,犧牲貳伍這個早已被貼上“魔道餘孽”標籤的人。
隨後,隻聽葉青兒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視著青竹道人問道:
“所以說……掌門,你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貳伍長老殺人的前因後果,知道霖彥青私煉人丹的惡行,卻還是急著要給貳伍安上一個魔道姦細的罪名,將他處死,以此掩蓋宗門醜事,保全竹山宗的顏麵。我說的沒錯吧?”
“是的。”
眼見葉青兒已經把話問到了這個份上,青竹道人心中清楚,再嘴硬下去,以葉青兒的性子,恐怕會不顧一切地撲上來,當場與他決裂,甚至掀翻整個議事大殿。
他再也無法強裝鎮定,隻得頹然承認,語氣之中滿是無奈與推卸:
“葉長老,我又何嘗不知,貳伍所做之事本質上乃是在給宗門除害,霖彥青死有餘辜?
可我又能怎樣?我難道能當著整個寧州正道的麵,大肆誇獎貳伍殺得好,殺得對嗎?
他此番做的雖是正當之事,但到底是私自對宗門長老用刑,壞了宗門規矩。
更何況貳伍他本身就在外界遭眾多修士非議,被視為魔道,我竹山宗若此時將真相講出來,反而會惹得外界非議不斷。
那些不瞭解內情的散修、其他宗門的修士,隻會覺得匪夷所思,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要麼便會認為,貳伍不過是拿煉人丹當藉口,真正殺霖彥青的原因,是霖彥青掌握了他的把柄!
“既如此,何不讓貳伍長老,直接以魔道姦細的罪名去死,來得省事?
既能平息外界非議,又能掩蓋宗門醜事,保全竹山宗數萬年的聲譽。
更何況,霖彥青被貳伍長老殺死的原因,和枯木長老被你殺死的原因如出一轍,若是我大肆宣揚貳伍長老無錯,甚至有功,惹得太上長老明山前輩以為我等在內涵他當年處置枯木真人之事,你倒是可以一走了之,大不了帶著你的救世軍進駐武陵城,尋求倪家和白帝樓的那位化神修士「白帝」庇護……
可誰來庇護要承受太上長老怒火的我等竹山宗上下?你如今這般站著說話不腰疼,也未免太不考慮我等的死活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哪怕貳伍長老做對了,你身為竹山宗掌門,也沒法保住他,隻能犧牲他來保全宗門顏麵,是吧?”
青竹道人說出這一番話,本是想讓葉青兒知難而退,放棄保下貳伍的念頭,卻隻見葉青兒突然笑著搖了搖頭,眼神之中滿是失望與不屑,如此詢問道。
隨後,不待他再說什麼,葉青兒直接反手抽出背後的灰色長劍,劍光一閃,淩厲的劍氣瞬間斬斷了貳伍身上沉重的枷鎖與纏繞不休的噬靈藤。
緊接著又從儲物袋中喚出兩具渾身縈繞著毒氣、麵目猙獰的元嬰期毒屍傀,命令毒屍傀牢牢控製住貳伍,不讓他再肆意掙紮,隨後周身豪氣頓生,朗聲說道:
“那感情好,既然你身為一宗之主,護不住堅守正道、為宗門除害的貳伍長老,那便換我來。
貳伍長老他本人,我今日便帶走了,暫時讓他去我救世軍禾山總部做客一陣。
至於做客的時間有多長,那就看宗門何時願意為貳伍長老正名,何時願意公開霖彥青的惡行,還貳伍一個清白了!”
話音落下,葉青兒不再看大殿內眾人錯愕、震驚、眼角微微抽搐的神情,一手持劍,一手示意毒屍傀押著貳伍,腳步沉穩地轉身,徑直走出了竹山宗議事大殿,向著位於竹山宗西北方向的禾山救世軍總部而去。
隻留一眾長老在大殿裏大眼瞪小眼,麵麵相覷。
而今日特意交代葉青兒,讓她務必保下貳伍的李青鱗長老,站在人群之中,看著葉青兒離去的背影,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說葉青兒沒保下貳伍吧,她的確硬生生將貳伍從青竹道人的刀下救了出來,帶出了竹山宗。
可你若說葉青兒保下了貳伍吧,李青鱗卻總覺得葉青兒保下貳伍的方式,好像總有哪裏不對,怎麼看都像是把貳伍押走囚禁,而非真心實意地護著他,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
一日後,視角轉向葉青兒這邊。她才剛剛帶著被兩具毒屍傀牢牢控製住、麵如死灰、不敢想像接下來在救世軍內會得到葉青兒怎樣對待的貳伍,抵達禾山救世軍總部。
便見得一高一矮兩名身著竹山宗弟子袍服與元嬰長老袍服的女子,從救世軍總部的議事大殿內興沖沖地竄出,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興高采烈地向著葉青兒飛速飛來。
而在她們身後,還跟著一臉無奈、滿臉難言之隱的葉青兒大弟子兼救世軍副帥莫古,看著兩人的背影,頻頻搖頭,似乎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卻又無從開口。
葉青兒細細看去,這才發現,身形高挑、活潑跳脫的是自己性格開朗的小徒孫林秋月。
而站在一旁、身著元嬰長老袍服、氣質已然沉穩不少的,正是當年結丹時不聽她的勸告,執意強行結丹,最終隻結了個五品金丹,如今卻居然已經修鍊至元嬰初期、成功結嬰的二徒弟湯含恨。
下一刻,兩人一同飛到葉青兒麵前,臉上滿是思念與欣喜,異口同聲、歡快地說道:
“師祖/師父您終於捨得出關啦?我們四處找您找了半天,可算是把您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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