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葉青兒聞言尋聲看去,便隻見正在大殿內向掌門喊冤的,正是那和她向來在竹山宗內是死對頭。
是那甚至還畫過她的色情繪本,將之賣給星河劍派元嬰後期的外務長老江淺夢經營的江月樓,如今才剛剛突破到元嬰初期的貳伍。
此時此刻,隻見他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周身被四品禦靈鐵打造的枷鎖與腳鐐死死束縛。
冰冷的鐵料嵌入皮肉,留下幾道淡紅的血痕,更有掌門青竹道人親自施法凝聚而成的漆黑噬靈藤纏繞周身,根根藤條如同活物般收緊,不斷吸食著他體內的靈氣。
讓他本就因突破不久而略顯虛浮的元嬰氣息愈發微弱,幾乎難以動彈分毫。
他衣衫襤褸,往日裏那副弔兒郎當、玩世不恭的模樣蕩然無存,隻剩下滿臉的委屈與惶恐。
他一雙眼睛赤紅如血,死死盯著主座上的青竹道人,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一般,一遍遍重複著喊冤,那股絕望感幾乎要溢滿整個竹山宗大殿。
一時間,葉青兒隻覺心中暢快到了極點,連日來整頓救世軍、處理軍中瑣事積攢的疲憊與煩悶一掃而空,頗有一種“這混蛋終於遭報應了”的暢快感,險些忍不住當場笑出聲來。
她與貳伍的恩怨糾葛,能追溯到數百年前的築基時期,彼時她初入竹山宗,心懷除魔衛道的赤誠,撞見貳伍故意放任凡人被魔修鍊成丹後纔出手除魔。
她當即怒不可遏上前理論,卻被實力遠超於她的貳伍輕鬆反製,雖未重傷,卻也被狠狠教訓了一番。
後來正陽山一役,她險些被化塵教的隕石誤傷砸死,又是貳伍出手將她救下,這份恩情她記在心底。
可兩人之間的針鋒相對卻從未停歇,尤其是貳伍私下繪製她的色情繪本售賣,更是讓葉青兒每每想起都恨得牙癢癢,卻又因為各種原因暫時沒法和他算這筆賬。
如今見他落得這般境地,葉青兒隻覺得老天開眼,總算是有人能治一治這個無法無天的混小子了。
隻是,在短暫的暢快之後,葉青兒迅速冷靜下來,仔細分析了一下如今的情況,眼神微凝,最終選擇悄然運轉隱匿身法,將自身氣息與靈氣盡數收斂,隱身在大殿門口的陰影之中,不打算立刻露麵。
準備先看看事態會如何發展,再決定是否要介入其中。
畢竟,如今看來,貳伍會被宗門捉拿審問,根源應該就是那次前往雲汐城想要聽曲,卻因為身上濁氣太重,直接把雲汐城門口的清濁鏡給乾黑屏的事。
隻是她沒想到,這件事會被宗門拿到枱麵上來如此嚴肅處理。
當然,竹山宗因為這件事處理他,就算真要拿出來論個對錯,其實也是能站得住腳的。
修仙界人人皆知,隻有服用了大量的魔道丹,身上的濁氣才會重到能把清濁鏡都給乾黑屏的程度,那是刻入神魂、洗之不去的魔道印記。
尋常修士即便沾染些許魔氣,也絕無可能達到這般地步。
而魔道丹的煉製,雖然所需材料千奇百怪,丹方更是繁雜無比,但有一味主葯幾乎是完全無法被替代的——凡人或修士的血肉與魂魄,那是魔道丹凝聚藥力、催生修為的核心根基。
因此,服用魔道丹,就相當於是在吃人,是親手沾染無盡殺孽,與魔道邪魔同流合汙。
這也是為何食用魔道丹者會濁氣纏身的根本原因,他們的身體與神魂,相當於承載了魔道丹內被煉化之人的無盡怨念與滔天因果,更是直接參與了製造殺孽,不被濁氣纏身那纔有鬼了。
隻不過,相比於貳伍濁氣纏身的表麵問題,他是如何弄到這麼多魔道丹吃進嘴裏,纔是最細思極恐的事情。
不論是他親自去屠戮凡人、修士,將他們活生生煉成丹藥,還是暗中與魔道勢力合作,用正道情報或資源換取魔道丹作為報酬。
這兩種行徑,在任何正道宗門之中,都是株連全族、魂飛魄散的私通魔道死罪。
因此,他這一身厚重到能黑掉清濁鏡的濁氣,也幾乎彷彿是一麵寫著“我是連環殺人犯,抓到我無需審判,直接斃了我就行”的旗幟,醒目又刺目。
若非他到底是竹山宗苦修近五百年的元嬰長老,根基深厚,在宗門內還有些許人脈,不是無依無靠的山野散修,他恐怕連跪在竹山宗大殿受審的機會都不會有。
早被路上遇見的正道義士或除魔修士給當場打死,魂歸地府了。
可就在葉青兒隱匿身形,準備安安心心看一場好戲,看著這個死對頭被宗門嚴懲,出一口心中惡氣之時。
隻見得正立於掌門青竹道人身側,手持拂塵,氣質溫潤,實力已經接近元嬰中期的李青鱗師兄,目光突然掃向大殿門口的陰影處,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朗聲開口道:
“欸?那不是葉師妹麼?怎得今日竟是有空,不去管理救世軍,倒是有功夫回宗門了?”
李青鱗這一發言,如同投入湖麵的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大殿內的沉寂,原本所有關注著貳伍的目光與神識,皆如同潮水一般,齊刷刷地向著宗門大殿的門口望來。
竹山宗大殿內,端坐兩側的皆是宗門內的金丹、元嬰長老,感知敏銳。
被如此多的高階修士同時探查,葉青兒自然是再也隱匿不住身形,隱匿身法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失效,隻得無奈地散去靈氣,現出身形,站在大殿門口。
她心中微惱,狠狠瞪了李青鱗一眼,暗罵這位師兄多管閑事,壞了自己看戲的興緻,可臉上卻不得不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假笑,緩步走入殿中,對著主座的青竹道人微微拱手,語氣平淡地開口:
“李青鱗師兄,好久不見。我今日既回宗門,自然是有些事情要辦,有些關乎寧州安危的大事想要傳達給掌門與諸位長老。
不過看起來,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了宗門的審案大典?”
李青鱗見葉青兒眼中的慍怒,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心中清楚葉青兒是因為他直接戳破她的隱匿,讓她沒法作壁上觀而有些生氣,隻是按照他心中的謀劃,既然葉青兒今日恰好來了竹山宗,那便自然要將她拉進來,好好利用一番。
於是,他麵上的笑意更甚,上前一步,熱情地挽留道:
“怎麼會呢?葉師妹你來的正是時候。如今以葉師妹統領救世軍,掃平古神教,庇護寧州凡人與散修的作為,在我整個寧州地界,絕對配得上正道楷模的稱呼。
師妹你的眼光與決斷更是遠超我等,正好來一起判斷一下,貳伍師弟究竟是否是魔道姦細,還他一個公道,也給宗門一個交代,如何?”
說話間,李青鱗不動聲色地靠近葉青兒,暗地裏則直接運轉神識,以密音入耳之術,對著葉青兒傳音道:
「葉師妹啊葉師妹,你來的可真是時候,快來幫忙給貳伍師弟說說情,若是能將他爭取到咱們這邊來,日後對付掌門師尊與明山散人,對咱們的計劃可是大有好處。」
見此,葉青兒隻得一邊明麵上裝作無奈的樣子,輕輕頷首回應道:
“行吧……既然李師兄盛情邀請,我也不好撫了師兄的麵子,那便留下來做個見證便是。”
暗地裏則是頗有些煩躁的運轉神識,直接質問起李青鱗起來:
「李師兄,你這是又搞哪一齣?
我承認,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咱們的確是要推翻掌門青竹道人那個老東西的統治,甚至遲早得把明山散人那個老混賬也給宰了,清理宗門內的姦邪與蛀蟲。
但……咱們要造這兩個老混蛋的反的初衷是什麼?
你是因為你的好師尊,掌門青竹道人為了給你留下把柄,根本不將你視為親友的宗門弟子當人看。
在你築基期時,故意讓你帶著一群實力低微的弟子去麵對你們當時根本不可能打死的一隻妖蟒。
事後你為此事和他爭論,他卻還怪你不懂事,不顧宗門大局。
而我更是因為明山散人那個老東西,明明身為宗門的化神老祖,地位尊崇,卻因為對身為他師弟的枯木真人的私人情誼,放任枯木真人與天魔道的魔修勾結,甚至將我竹山宗自己的無辜弟子煉成魔道那邊的延壽丹藥用以延長壽元。
甚至在一百二十年前還將我拉去狠狠訓了一頓,逼問我後不後悔為了除魔衛道殺了枯木真人那個混蛋。
我們的目標是清理宗門內與魔道勾結、殘害同門的姦邪,可現在你卻要保下貳伍師弟這個和那枯木真人簡直並無區別的混蛋……
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我絕不答應!」
然而,葉青兒本以為李青鱗會百般狡辯,會用各種理由搪塞她。
可隨著李青鱗用神識傳音說出的下一句話,卻讓葉青兒瞬間愣住了,原本緊繃的神色驟然一鬆,滿是不解與疑惑。
「既然如此……
師妹,我且問你,你入竹山宗近五百年,可曾聽過宗門內哪怕流傳過一條,有關於貳伍師弟他欺壓同門,或者將宗門弟子煉成人丹的傳聞?
哪怕是一星半點的流言蜚語,你可曾聽過?」
「這……」
葉青兒本想立刻張口反駁,想也不想地說出貳伍的種種劣跡,可仔細靜下心來,在腦海中反覆回想近五百年的宗門記憶,搜遍所有關於貳伍的傳聞與事蹟,好像似乎還真的沒有。
別說欺壓同門、殘害弟子了,貳伍在宗門內雖性格乖張,行事放蕩不羈,從不守宗門規矩,卻從未對同門弟子動過壞心思。
甚至時常暗中幫助那些被排擠的低階弟子,在弟子中風評還算不錯。
倒是三百年前,寧州正道與古神教全麵開戰之際,她曾聽聞過貳伍以金丹初期的實力,作為宗門長老帶著麾下弟子,公然在戰場上煉製魔道丹。
此事當時還在宗門內引起了不小的風波,不少長老上書要求嚴懲貳伍。
可後來調查清楚才知道,他煉製魔道丹的原料,既不是手無寸鐵的凡人,也不是無冤無仇的散修,更不是竹山宗的同門弟子,而是隻有被他們活捉俘虜的魔修。
主打一個“笑食魔修增修為,渴飲魔血立威名”,把抓來的魔修活生生煉成魔道丹,用來提升自身與麾下弟子的實力,對抗古神教與天魔道。
因此,最後搞得當時的竹山宗高層也對他沒有一點辦法,隻能不了了之。
畢竟你說他煉製魔道丹了吧,他的確煉了,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可你說他禍害蒼生、勾結魔道了吧……
他沒有半點迫害同門、傷害凡人之舉,反而逮著那些本就作惡多端、罪孽深重的魔修往死裡榨,字麵意義上的寢其皮、食其肉、煉其成丹。
在結果上,那是有力的削弱了魔教勢力,為正道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更是憑藉著一手空手套白狼的手段,把同一批魔道資源賣了兩次,分別賣給古神教和天魔道,成功的讓當時還是合作狀態的古神教和天魔道這倆魔修宗門直接狗咬狗,自相殘殺,損失慘重。
屬於是把“壞事”幹了個遍,手段陰狠,不擇手段,可最終得到的偏偏是對正道和凡人而言的大好結果。
讓宗門高層想罰都找不到合適的由頭,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這麼離譜。
而且,仔細回想一番,她當初和貳伍師兄成為死對頭,根本原因是築基期時發現他故意放任凡人被魔修鍊成丹後才動手除魔。
她覺得他見死不救,心術不正,於是想揍他為民除害,結果卻被他給反殺了。
可他卻並沒有殺她,反而本著同門之情,大度的原諒了她的衝動,甚至還耐著性子,各種給她講真實的戰場上的生存法則,講正道與魔道廝殺的殘酷,讓她別那麼天真,別被所謂的正義矇蔽雙眼。
更是在正陽山與四百四十多年前被圍攻時,她即將被身為友方的化塵教召喚的隕石誤傷砸死時,毫不猶豫地出手,把她給硬生生救了下來,自己卻被隕石餘波震得口吐鮮血,休養了數月才恢復。
這麼說來……於情於理,自己似乎還真得幫著保一下他?
葉青兒隻感覺自己的思緒似乎有點混亂,原本篤定貳伍罪該萬死的心思,此刻變得搖擺不定。
心中的惡氣與多年的恩怨,竟在這些過往事實麵前,漸漸淡去了幾分。
隨後,隻聽李青鱗又一次用神識傳音,語氣凝重地說道:
「而且……你今日剛剛至此,一路風塵僕僕,並不瞭解他究竟為何事才被捉來殿上審問。
你隻看到了他濁氣纏身,看到了掌門要定他的罪,卻不知背後的隱情。
你若知曉全部緣由,知曉青竹道人這老東西為何非要置他於死地,定然會選擇保他的。
總之,師妹你今日若不願保他,我也無可奈何,畢竟我一人之力難以抗衡掌門與老祖的壓力。
但你若迴心轉意,便試著保一下他吧,他不該死在這裏。」
兩人的神識傳音看似說了很多內容,從恩怨糾葛到過往事蹟,再到宗門秘辛,可實際上,在現實中,真正過去的時間也不過短短三息,不過是眨眼之間。
隻見位於主座之上,一身青竹道袍,麵容肅穆的青竹道人,十分不滿地瞪了李青鱗一眼,顯然是察覺到李青鱗在暗中與葉青兒傳音。
卻礙於修為與神識強度,無法探知兩人交談的半點內容,心中頗為不悅。
但青竹道人也並未多言,隻是壓下心中的不滿,對著葉青兒微微抬手,麵露無奈的道:
“罷了,既然葉長老來了,那也一同做個見證吧,畢竟你如今執掌救世軍,是寧州正道的中堅力量,你的意見,宗門也會參考。”
隨後,青竹道人轉向依舊跪在地上,不停喊冤的貳伍,麵色重新冷了下來,眼神之中滿是失望與冰冷,語氣沉重地開口道:
“貳伍,本座念你雖濁氣纏身,入我竹山近五百年,卻到底不曾坑害過同門,甚至門中不少弟子還對你風評不錯,本不欲如此對你,想著放你一馬,保全你的性命。
畢竟,你在十年前,可是就被明山老祖親自欽點,說你身上濁氣如此深重,定是魔道姦細無疑。
因此哪怕沒有任何證據,也可直接捉拿後不經審判直接處刑,以絕後患。
是本座念你入門以來一直視同門為親朋,至少在宗門內還算老實本分,從未做過背叛宗門之事。
因此在老祖麵前力保你,說你哪怕濁氣纏身,以你的所作所為,也絕不可能是魔道姦細,隻是個人私德有缺,行事乖張,不堪大用。
但就宗門內而言,卻並無甚大的過錯,大不了讓你之後少在宗門之外露麵,閉門思過,時間一長,外界的非議也就沒什麼影響了,這才拚著得罪老祖,將你保了下來。
可你……卻在十日前,公然於方壺山內,殺死了一名我宗的藤派金丹長老,讓其魂飛魄散,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沒有,手段狠辣,毫無同門之情!
你這般行徑,就算本座再如何說你不是魔道姦細,再如何為你辯解,又有何人會信?
宗門上下,寧州正道,誰會相信一個濁氣纏身、殘殺同門的修士,不是魔道姦細?
貳伍,認了這罪吧,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青竹道人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之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帶著一絲最後的規勸,讓跪在地上的貳伍渾身一顫,臉上的委屈更甚,想要開口辯駁,卻被噬靈藤壓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就在此時,葉青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所有思緒,上前一步,目光直視青竹道人,朗聲開口道:
“掌門師兄且慢,不如先讓貳伍師兄說說為何殺死同門,再做判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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