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葉青兒修仙歷459年12月24日。衡州,雷鳴海出海口。
狂風裹挾著鹹腥的海水氣息,狠狠拍打在殘破的靈舟護罩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這艘原本屬於古神教核心長老專用的“黑蠱舟”靈舟,此刻船身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劍痕,左側船舷甚至被整個削去一截,露出焦黑的內層結構。
靈光黯淡的防護陣法艱難地運轉著,每一次閃爍都彷彿垂死之人的最後喘息。
船艙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玄骨真人枯坐在主位之上,原本紅潤的麵容此刻竟透出一股灰敗的死氣。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掃過艙內僅存的五人。
這五人,便是古神教碩果僅存的元嬰長老了。
曾經,古神教坐擁元嬰長老三十餘位,核心金丹弟子數百,築基核心更是數以千計。那是何等威風?
整個衡州,幾千裡的疆域,數十萬奴籍修士的生死皆在他們一念之間。
縱是麵對寧州正道,他們也從未真正畏懼過,隻因數萬年來,從未有人能真正跨過弒仙沼這道天塹。
可現在……
玄骨真人的目光又轉向角落裏縮著的幾個身影。
那是古神教最後的幾位核心金丹期弟子,個個衣衫襤褸,麵無人色,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茫然。
而在他們更外圍,原本擁擠的船艙此刻顯得格外空曠——他倉皇出逃時,明明帶出了上百名對神教忠心耿耿的築基期核心弟子,可如今,竟是一個都不剩了。
全死了。
全都在一天前那場慘烈的突圍戰中,化作了江淺夢劍下的亡魂,或是葬身於雷鳴海的驚濤駭浪之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玄骨真人的四肢百骸。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六年前,不,甚至更早之前,明明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的……
九年前,古神教總壇,血神殿內。
“廢物!一群廢物!”
玄骨真人猛地將手中的玉簡摔在地上,玉簡應聲而碎,化作齏粉。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殿內,十餘名元嬰長老垂首而立,噤若寒蟬。其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硬著頭皮上前一步,低聲道:
“大護法息怒。那邢浩……畢竟是星河劍派安插進來的釘子,更是江淺夢的道侶。
如今他被殺,雖說能挫一挫救世軍的銳氣,但也徹底激怒了江淺夢。她本就是如今公認的化神之下第一劍修,如今更是瘋了一般,這……”
“本座難道不知嗎?!”
玄骨真人厲聲打斷,他死死盯著那老者:
“可誰能告訴本座,究竟是誰!是誰給了你們膽子,擅自動手殺了邢浩?!”
“大……大護法,我們也不知道啊,那日……我們幾人就彷彿突然失去了意識一般,突然就沒了意識,等到我們再恢復意識,便從周遭歡呼的弟子們口中得知,是我們被操控著殺了邢浩。
弟子們都在歡呼是古神顯靈了,天誅叛徒……或許這是老祖的意思也說不定……”
得知此事後,他自然是十分重視此事,前去和惡饕老祖親自聯絡,卻隻得到瞭如下答覆:
“十萬年前,本座隨天魔大人自魔界而來,那時本座尚是他胯下一頭坐騎…
再後來,天魔大人隕落後,本座重傷流落此界,體內寄生著魔界特有的魔神蠱。
此蠱在魔界本隻是尋常寄生蟲,可到了這下界,卻成了無解之毒。
本座創立古神教,本隻是想尋一安身之所,同時研究返回魔界之法。
可這魔神蠱……嗬,它自有其意誌。教中弟子修習蠱術,不知不覺便被蠱蟲影響,行事越發偏激殘暴。
本座雖察覺,卻無力改變,更沒法改變——因為本座自己,也受其控製。
至於此次邢浩被殺……
操控五位長老的,並非本座,也非任何修士。而是……此方世界的天道。
本座這些年暗中研究,發現此界天道似有意誌。它維持著某種平衡——正道與魔道的平衡,生與死的平衡,飛升與隕落的平衡。
而古神教……這些年來發展得太快了。魔神蠱的擴散,已經嚴重威脅到此界平衡。
天道認定,古神教有能力徹底摧毀正道根基,讓此界失去為仙界培養合格飛升者的能力。
邢浩之死,多半便是天道佈局的一環——借我古神教之手,殺死正道重要棋子,從而讓正道有理由集結力量,攻打古神教。
但天道雖強,卻也受規則所限。它不能直接乾預,隻能借勢而為。而這,便是我等的生機。
古神教總壇可以放棄,教中大部分弟子可以犧牲,但核心必須保留。
你立刻著手,挑選百名最忠誠、最有潛力,且實力在築基到金丹之間的核心弟子與核心長老,暗中轉移至海外隱秘之地。
還有,邢浩生前組建的那支遊擊隊,專救蠱奴的那個,首領叫黑心老人的,清理掉。
那支隊伍已經成了氣候,若不及時清理,日後必成大患。此事,你親自去辦。
待本座找到返回魔界之法,定會帶你一同離去。此界隻是囚籠,魔界纔是吾等歸宿。屆時,化神不過起點。”
他當時雖然恭敬領命,可之後每每回想,卻總覺心有不甘。
且老祖雖然讓他儘快帶核心成員逃離衡州,卻也要求他在逃離前,一定要想辦法將先前夥同邢浩,由黑心老人那叛徒帶領,在衡州四處打遊擊,解放奴籍修士的遊擊隊消滅掉,而不是直接就帶著人往外跑。
他也因此動起了歪腦筋。
於是,他一方麵組織教內安排人手,前去絞殺遊擊隊。
另一方麵則是藉助情報精準定位了擔任救世軍前鋒,劍陣雙絕的星河劍派掛名長老洛秋水,以元嬰後期的修為和通天的神通親自出手攔截她。
最終雖然沒能如願留下她,卻也將她打至重傷敗退,止住了救世軍勢如破竹的攻勢。
同時,圍剿遊擊隊那邊,雖然因為關鍵時刻,江淺夢親自趕來救援,導致沒能徹底滅掉遊擊隊,還又折損了一位元嬰長老。
但卻陰差陽錯的讓教內幾乎所有元嬰長老都認識到了江淺夢這位出自星河劍派的外務長老究竟有多麼不可力敵,是真的能做到一劍滅元嬰。
故而在之後緊密的團結在一起,在總壇內嚴防死守,反倒讓江淺夢根本沒有可能再實施任何斬首行動。
而在打出這個局麵後,救世軍又恰巧在弒仙沼內偶遇驚爆蟾蜍,死了不少人,竟是直接退回了那歸義城。
這讓他一時間甚至有了天命或許並非不可違的想法。
因此,數日後,他再次通過傳音符聯絡惡饕老祖。
玄骨真人跪伏在冰冷的石地上,額頭緊貼地麵,聲音恭敬無比:“弟子玄骨,拜見老祖。”
黑暗中,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傳來,彷彿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良久,一道蒼老、沙啞,彷彿兩塊破布摩擦的聲音緩緩響起:
“玄骨……何事?”
“弟子想說,我們何須放棄衡州?”
玄骨真人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與倔強:
“我神教如今兵強馬壯,更有弒仙沼天險。
那救世軍雖勢大,但隻要我等固守,他們絕難攻入核心區域。更何況,弟子已有計劃……”
“計劃?”
那聲音帶著一絲嘲弄:
“玄骨啊,你還是沒有看到全貌。你的計劃,在天道麵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天道?”
玄骨真人咬牙:
“老祖,弟子不信天道!弟子隻信實力!隻要弟子如今已重傷了那洛秋水,重創救世軍前鋒。
如今他們舉步維艱,隻要我們在多堅持一段時間,定能讓他們知難而退!”
“洛秋水……劍陣雙絕,確實是個麻煩。”
惡饕老祖的聲音頓了頓:
“但你還是沒看明白啊……玄骨。
真正的麻煩,是葉青兒,是江淺夢,是那無數想要推翻我神教的奴籍修士……是這衡州積攢了數萬年的怨氣。”
這已不僅僅是正魔之爭,這是清算!
是衡州對古神教的清算!
天機已亂,因果糾纏。
古神教的暫時覆滅,已是定數。
你速速甄別忠誠弟子,準備撤離衡州,前往海外暫避。否則……待大劫臨頭,悔之晚矣!”
玄骨真人渾身一震,但他依舊不願低頭:
“老祖!弟子願以性命擔保,隻要再給弟子一次機會,弟子定能……”
“夠了!”
惡饕老祖一聲低喝,震得玄骨真人心神搖曳:
“本座言盡於此!你若執迷不悟,便好自為之吧!”
……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去。
玄骨真人閉上雙眼,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笑容。
當時,他雖表麵上恭敬領命,但心中那份不甘,卻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他不信命!他要向老祖證明,向所有人證明,他玄骨真人,有能力逆轉乾坤!
於是,他一麵假意安排撤離事宜,甄別忠誠弟子,一麵卻將絕大部分資源都投入到了鞏固弒仙沼核心區域的防禦上。他鉚足了勁,要與救世軍決一死戰。
可現在想來,那時的自己,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愚蠢。
七個月後,救世軍動了。
但他們的目標,並非古神教總壇,而是散佈在弒仙沼內的各處靈石礦場。
葉青兒出手了。
以元嬰中期的修為,帶著五具元嬰期的毒屍傀,還有那個能夠破除“奇門絕魂陣”的公孫家家主公孫季,如同一把鋒利無比的尖刀,直插古神教的命脈。
玄骨真人起初並未在意,甚至有些竊喜。在他看來,葉青兒這是自尋死路。
分散兵力去攻打礦場,一旦被古神教集中力量反撲,必死無疑。
可他錯了。
他派去反撲的元嬰長老,因為懼怕江淺夢的斬首,一個個畏首畏尾,根本不敢離開總壇太遠。
而那些企圖以此翻身的金丹期奴籍修士,要麼在接觸救世軍後直接倒戈投敵,要麼就被葉青兒和她的屍傀無情碾碎。
更讓玄骨真人絕望的,是那些逃回來的殘兵敗將帶來的訊息。
“教主……救世軍……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魔鬼!不,他們是聖人!”
一名僥倖逃回的金丹修士跪在玄骨真人麵前,渾身顫抖,語無倫次。
“混賬!說清楚!”玄骨真人怒喝。
那修士嚇得一哆嗦,連忙道:“葉青兒每打下一處礦場,根本不壓榨奴籍修士!她……她讓公孫家的人佈下通明劍陣,給那些賤奴祛除魔神蠱!還……還發靈石!說是遣散費!”
“什麼?!”玄骨真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那些賤奴……不,那些礦工,祛了蠱之後,不但不走,反而主動留下來幫救世軍挖礦!
還……還主動指出哪裏有富礦!現在的礦場產量,比以前高了四五倍不止!”
“葉青兒還讓人放出話來,說挖出來的靈石是用來和咱們搶碎星商會的訂單的,斷了咱們的資源。還說什麼救世軍人手少,資源多得用不完……
他們暗示那些礦工,隻要幹得好,剩下的資源都能會給他們……”
玄骨真人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太瞭解那些奴籍修士了。
在古神教的統治下,他們如同牲畜,被壓榨了數萬年,心中積攢的怨氣和貪婪早已深入骨髓。
神教為了維持產量,是如何壓榨那些奴籍修士的,他最是心知肚明。
因此,在他看來,救世軍如果想維持產量,甚至增加產量,就得像他們一樣繼續壓榨那些奴籍修士們,甚至還要更狠。
可如今,葉青兒給了他們希望,給了他們尊嚴,甚至慷慨的給了他們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
這哪裏是打仗?這分明是收買人心!是釜底抽薪!
隻要葉青兒還在一天,隻要救世軍的旗幟還在礦場上飄揚一天,那些礦場,就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古神教手中。
甚至,那些原本對古神教畏之如虎的奴籍修士,會變成最瘋狂的餓狼,反過來撕咬古神教!
之後的幾個月,隨著更加詳細的情報傳回,更是顯得救世軍和前奴籍修士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兩撥人一拍即合。
但凡是被救世軍佔領的礦場,往往能爆發出比原本在神教控製下多出四五倍的穩定靈石產出。
甚至有的時候負責維持佔領的救世軍士兵們還得去勸那些幹得太賣命的低境界前奴籍修士們稍微歇一歇,別累壞了。
不然到時候葉總帥可能還得怪他們“虐待戰俘”,搞不好他們是得受軍法處置的。
“完了……”那一刻,玄骨真人心中第一次湧起了這個念頭。
然而,更深的絕望還在後麵。
四年前。
碎星商會單方麵撕毀了與古神教持續了數千年的貿易契約,徹底中斷了所有資源供應。
緊接著,古神教在海外佈置的無數暗子、據點,如同被秋風掃過的落葉,一個接一個地被連根拔起。
所有的貨物,所有的資源,全部落入了江淺夢組織的海上封鎖線手中。
海路,徹底斷了。
古神教,成了一座孤島。
玄骨真人不是沒想過其他辦法。他聯絡了遠在幽州的天魔道,甚至不惜耗費巨大代價,通過天魔道那種需要獻祭弟子才能開啟的空間裂縫法術,進行小批量的資源交易。
可是,杯水車薪。
古神教的核心弟子和長老們,早已習慣了窮奢極欲的生活。
他們的修鍊,他們的享受,都需要海量的資源來維持。如今資源斷絕,坐吃山空,恐慌和不滿如同瘟疫般在總壇內蔓延。
“大護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資源快耗盡了!”
“大護法,我們殺出去吧!跟救世軍拚了!”
“拚?拿什麼拚?江淺夢一劍就能斬了元嬰!葉青兒手下還有化神屍傀!”
“那難道就在這裏等死嗎?!”
爭吵,內鬥,猜忌。
玄骨真人試圖彈壓,但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畢竟,向來隻有支起鍋子煮大米,沒有餓著肚子講道理,哪怕古神教是一個魔修宗門,這一點上,依舊不能免俗。
尤其是那些在百年前才被“昇仙蠱”強行提升到元嬰初期的長老,他們根基不穩,心性更是自私狠毒。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他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同舟共濟,而是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取而代之。
三個月前,那場血腥的內亂爆發了。
七位新晉的元嬰長老,聯合了數十位金丹弟子,趁夜發動叛亂。
他們的目標,竟然是生擒住他,將他作為投誠的禮物,獻給葉青兒和江淺夢,換取一條生路!
那一夜,古神教總壇血流成河。
玄骨真人憑藉元嬰後期的強橫實力,以及幾位心腹金丹長老乃至是他的義子死戰,才勉強殺出重圍。在最後關頭,他不再猶豫,動用了最後的底蘊,向天魔道支付了天文數字的靈石,開啟了超遠距離傳送法術。
光芒閃過,他和十五位元嬰長老,以及上百名築基期核心弟子,終於逃離了那個已經變成地獄的總壇,出現在了這處位於雷鳴海出海口的秘密據點。
這裏,停泊著他早就準備好的,用於撤離的靈舟。
隻要上了船,駛入茫茫海外,就算是江淺夢,也未必能在大海中找到他們。
隻要人還在,古神教的傳承就還在,就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然而,如今雖然他的確帶著人闖出了江淺夢佈置的封鎖。
可每當回想起一天前江淺夢那副幾乎快要把他們殺光的模樣,玄骨真人還是渾身湧出陣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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