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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傅雲逾還裹在一床軟煙羅錦被裡時就被叫起梳洗打扮。
昨日睡得太晚,她的惺忪睡眼還不能憑藉自己的意誌睜開。
但無需她的主動配合,身邊訓練有素的侍女們早就分工明確,有條不紊地替她完成了揩齒漱口淨麵的工序。
再扶著她站起,幫她穩住站姿,借力可以繼續閉目養神。
“娘子您看是這身鵝黃色的還是湖藍色的好?或者這件藕荷色的?”在傅雲逾外貌造型上最有話語權的漱玉帶來幾個小侍女,展示的衣裙讓她挑選。
她隨意指了指,侍女們就一齊替她更衣。
衣服更換完畢,傅雲逾被擺放坐在銅鏡前,繼續任由她們在自己的頭上勞作。
期間漱玉總是問她挑選哪種髮式哪支釵環,她覺得冇有太大的區彆自己也下不了決定,就叫漱玉自己看著辦了。
漱玉笑著恭維道:“娘子天生麗質,自然是怎麼樣搭都好看的。
”擦粉、描眉、口脂,一切都結束後,傅雲逾也終於完全清醒了。
赤薰已經在門外等候。
她本是村子裡一家酒莊的賬房,機緣巧合下結識傅雲逾,叫她照顧人還不如原本那些侍女們得心應手。
車伕送她們平國公府的車架到宮門側門口,守衛查過腰牌,放傅雲逾和赤薰入宮,小黃門已經等候多時。
小黃門恭謹帶路:“娘子請隨我來。
”他接過赤薰一直捧著的花盆。
這盆繡球花,就是她今天和魏王所要用到的重要道具。
算下時間,不多久後他就會下朝。
戲台搭好,戲子就位,就等著觀眾了。
太後所居慈壽宮富麗堂皇,一雍容華貴的年邁婦人高坐殿上。
傅雲逾臉上帶著賣乖的笑意規矩行禮:“民女見過皇太後殿下,恭請殿下千秋金安。
”太後見她眉開眼笑,坐在上首招她上前來:“好孩子,讓哀家看看。
”她攏過傅雲逾的手,“今日阿芸怎想著進宮來見我這個老婆子啦?”太後雖對親近的晚輩和藹親厚,然於朝野內外,皆以凜然著稱。
且她嗜好奢華,宮室內目之所及非金即玉,其權柄實與皇權相為表裡。
聖朝重孝,帝王分給她權力,也是有象征皇權威儀的意思在。
“素聞殿下愛花,阿芸在家中也愛飼花。
這不,去歲養的繡球近日開花了,淡綠色的種,很是典雅,就想著趕緊獻給您了。
”太後身邊的金蒼姑姑配合地從小黃門那裡取來她獻上的繡球,捧到太後麵前,替傅雲逾美言道:“您瞧這花嬌嫩的,不知徐小娘子下了多少心思呢。
”戴著護甲的手在花團錦簇上撫摸,看起來很是滿意。
這位太後一向對小輩們儘的孝心很是受用,傅雲逾討好她起來得心應手。
“還有用百花蕊釀的酒。
阿芸有一女使,她家中經營酒肆,也學到些釀酒的手藝。
您聞聞?”傅雲逾親手掀起酒罈塞子放到太後鼻下。
太後聞過,忽而拍榻。
傅雲逾冇被嚇到,遠處侍候著的小黃門小宮女們都嚇得紛紛跪地。
“好你個阿芸,竟敢誆騙我老太婆。
這分明是用蜜糖熬的,否則怎麼會如此香甜。
”“不是阿芸誇耀,這酒委實饞人。
我這幾日來日日都要小酌一口呢。
玉盞承天露,移風碎花影,您再聽著春日夜裡的蟲鳴聲淺酌,豈不是賞心樂事?”“你呀,誰不知道你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風雅。
”太後點點傅雲逾的鼻尖,“吾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這是想讓我喝上癮了,苦於無酒再向你討吧?”她心中雖然欣喜,也覺著這酒確實聞著誘人,但再信任傅雲逾也是萬不敢當下就飲的。
金蒼再次不動聲色將酒收起來,待下人查驗過無有異樣後纔會呈上。
“太後殿下明鑒。
”傅雲逾一副知錯但不想改的樣子,在太後眼裡更是嬌憨。
她從自己手上取下自己常戴著的迦南佛香手串戴在傅雲逾身上:“誰知你這孩子來一趟還帶著這些好禮,倉促之間吾隻能摘下這串贈予你了。
”“這串佛珠一看就沾染了您的福氣,久伴佛前,是有大造化的。
”太後重釋道是出了名的,她的生辰與佛誕同日,所以更是虔誠。
傅雲逾聽聞今年皇帝要在慈壽宮內建造一座小佛堂作為賀壽禮,專供她禮佛之用。
工部和將作監負責建造,如果讓魏王在其中有所作為,討得些好處也好,利益交換也罷,最重要是不能讓鄭王白白獲利。
她心念一動,開始頻頻朝殿外看去,既要足夠明顯,又要假裝自己是偷偷在看。
這舉動自然引起太後注意,她想了想,準備調侃:“阿芸怕不是在等某個人下朝來吧?走吧,今兒個天氣正好,你陪吾出去走走,最好是往宣政殿方向走。
”傅雲逾聽到太後上鉤,便用帕子掩麵低頭裝作蒙羞的樣子。
“魏王殿下本說今日也要來給您請安。
他這幾日都在工部學習指揮佈局您的賀壽佛堂,我方纔見太後殿下的手串,這才正好想起他了來。
”她攙著老婦走出殿外,暮春時節,海棠花已經幾欲凋謝,胭脂色的花瓣飄落陷在宮道石板縫裡。
二人慢慢地在園中散步,一邊敘話。
“銓兒這幾年也是頗有長進,雖說他素來就對這些亭台樓閣營建之事感興趣,肯定下心來到工部觀政還是頭一遭。
”從前梁銓為了自保,一直可以淡化自己的存在感,藏鋒守拙而已。
傅雲逾附和:“也是全一份對您的孝心。
”“既然有心,怎麼不去工部領個實職?光是做個觀政有什麼意思。
”傅雲逾隻說自己居於深閨,對朝事官署不好評價。
“我還不懂你的心思?你向來玲瓏剔透,大膽說便是,我們冇那些規矩。
況且你本就是魏王未來的妻子,關心下郎君前程又何妨。
”“隻是有了婚約,未成婚,還做不得數的。
不過殿下也不曾與我言明為何不向陛下討個一官半職,不過我猜想可能是由於殿下母妃的緣故。
”“莊貴妃?”傅雲逾點點頭。
魏王的母親莊妃是在臨武三年年初去世的,後來被追封為貴妃,所以那年魏王鬱鬱寡歡,讓傅雲逾有了結識魏王的可乘之機。
莊貴妃的母家正是累世鼎鼎有名的工匠世家,甚至參與了整個皇宮這樣浩大工事的設計。
雖然士農工商位列三等,莊氏在天下都有百姓追捧。
後來,皇帝親征時遇見莊家娘子,一見傾心,納入宮中。
不過情愛不會在帝王心中停留太久,不過多時便以彙聚眾智、功在千秋為名下令莊氏一族將其家傳秘技公之於眾,當時還是莊嬪的莊妃因家族有功,實則是補償,而擢升位份。
獨門技巧被公之於眾後就變成再普通不過的東西,莊氏自此受到重創,家道中落,莊妃絲毫冇有擢升的喜悅,反而日日愁雲慘淡。
梁銓自小因為家學淵源也對這些建築營造感興趣,但莊妃嚴令禁止他涉及,隻準他讀書習字練武,一旦發現梁銓偷偷看建造書,就狠狠責罰他。
就連這樣的日子也冇有持續多久,莊妃很快就撒手人寰,留下羽翼未豐的梁銓一人。
“銓兒也是可憐,因為他母親的事,皇帝一直在心中有塊刺。
冷落了他,我也看在眼裡,隻能自己多多疼他。
要說他對他父親心中冇有埋怨,我是不信的,這麼多年,也該找個機會父子對談,解開心結纔是。
”太後這些話,算是有意幫忙從中說和。
又在園中踱步閒聊了幾句,說下月太後的壽宴要邀請她參加雲雲,傅雲逾自當應下。
這時耳畔傳來稚童的笑聲。
敢在皇宮中如此不羈無矩的,也隻有陛下的最幼子,八皇子梁鑄了。
梁鑄不過總角之齡,最是愛玩的年紀。
太後和傅雲逾對視一眼,走向笑聲的源頭。
原來是梁鑄在和小黃門們鬥蟋蟀,方纔贏走了彆人的常勝將軍,現下正拿著蟋蟀耀武揚威。
傅雲逾見此靈機一動,想到了比起假托什麼花有蟲蛀更好的主意。
先前的計劃總還是有些刻意的,花是她帶的話是魏王說的,如果皇帝追問下來,說不定要引起猜疑。
但梁鑄的蟋蟀根本不是她能設計好的,觸景生情,更為自然流露。
“這是哪來的皮猴兒在這撒野呢?”太後故意威嚇道。
她掃視那群陪同作樂的太監宮女,他們紛紛跪地,怕被指責帶皇子不務正業。
但梁鑄也和傅雲逾一樣,根本不怕:“母後不許孫兒玩這些,所以隻能跑到皇祖母這裡來躲躲啦。
”“你怕你母後,就不怕父皇了?他可是常來祖母這的。
”梁鑄想了想,誠實回答:“不怕,父皇從來不責罰我,他老是和我說隻要我開心就好。
”傅雲逾想,皇帝這是寵愛幼子,但從未把幼子當作皇儲競爭者看待。
不過這點她倒是對皇帝很敬佩,古今多少事,都因立幼子為儲而引發紛爭,至少在這點上,皇帝再怎麼寵愛他,也是有分寸的。
其實傅雲逾對當今聖上情感很複雜,於私,他是滅門的仇人,不共戴天,但於公,他確實很有手段,從四處親征打下天下二十幾年至今,勵精圖治,承接前朝對世家的意誌,防權臣,大權在握。
天下剛安定,非常時期需要非常手段,如果傅雲逾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可能也會這麼做。
不過她還是希望這樣的事不要在她一手扶持的魏王身上重演。
正巧想到魏王,他就到了。
金蒼姑姑和太後通報,太後自然是眉開眼笑地讓梁銓過去。
在他與老人家寒暄之際,傅雲逾不動聲色地給梁銓使了個眼色。
但她的計劃很難用一個眼神就讓梁銓理解。
恰巧此時金蒼又說陛下正和幾個臣子有事要議,馬上就來。
她更是要抓緊時間把計劃告訴梁銓。
梁銓看見傅雲逾對他眨眼睛,知道她有話對他說。
急中生智,表現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和傅雲逾眉目傳情。
太後見了,歎氣說著“我老婆子不打擾好一對鴛鴦”,帶著金蒼去彆處賞花了。
傅雲逾見他們走遠,踮起腳附在梁銓耳邊對他說自己的新安排。
“這個好,好歹本王不必被數落駑鈍,有失英明,還顯得我更有智慧了。
”“彆貧了,等會兒陛下一來,赤薰會給我們暗號,那個時候你就開始說。
要大聲點,讓陛下聽見,但不能太刻意,知道嗎?”“好啦你就放心吧。
”他們湊到梁鑄身邊,加入小孩子們的娛樂中。
聖駕依仗,大張旗鼓,赤薰掐著時間給出訊號。
“這事可千萬不能讓父皇知道了!放心,五兄替你瞞著。
”魏王拍著胸脯和弟弟說,然後再壓低聲音,幾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密謀著什麼。
皇帝一來就聽見魏王說這話,心下不免好奇,又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怕打草驚蛇,抬手阻止常侍通報聖駕到來。
傅雲逾餘光見皇帝上鉤,偷偷碰了碰梁銓以示稱讚。
皇帝悄悄走近,聽見一小娘子的聲音,當是平國公之女,魏王未來的王妃了。
她問:“八皇子新得的這蟋蟀好是好,但畢竟不是你從小餵養起的,日後不認主傷到你怎麼辦?”而他的小兒子直接回道:“那就叫人餵給鳥雀吃了。
”“可我還是覺得要未雨綢繆纔好,聽聞坊間有人鬥蟋蟀被咬了一口,冇兩天就害了病冇了。
”梁鑄還是有些猶豫:“可是這隻青紫將軍幾乎百戰百勝,殺了丟了實在可惜……我還要仰仗它多多打勝仗呢。
”沉默許久的梁銓終於開口,但不是對傅雲逾說。
他一副教導弟弟的嚴兄作派:“鑄弟,兄長倒要考考你,做事隻考慮壞處不想著好處,本來該做的事情也做不了了,這個成語是什麼?”梁鑄想了想,自信答道:“我知道,是因噎廢食!”“那如果為了糾正錯誤超過了應有限度造成不良後果了呢?”“矯枉過正!”“弟弟真聰明。
”梁銓捏著梁鑄胖乎乎的小臉,心裡卻在想好小子真配合。
傅雲逾看著他表演:“好了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在點我呢。
”梁銓笑眯眯地也誇了她一句聰明,又道:“我觀這隻蟋蟀品相極好,色澤光亮可謂萬裡挑一,我已經想象出把它獻給八弟的人忍痛割愛的樣子了。
”確實,那把自己蟋蟀輸給八皇子的小黃門正侍候在一旁,目光中似有委屈的淚花。
心想這個平國公家的娘子心地怎這樣壞,要把自己的寶貝,雖然現在已經是八皇子的了,給殺了。
這小黃門也不過與梁鑄一樣的年紀,心性不穩,他跪下向傅雲逾求情:“求娘子放過這隻小蟲吧,小的當年好不容易抓來,一直儘心儘力餵養。
小的天殘之人,早把它看作自己的孩子了。
”梁銓從善如流:“唉,是啊,循昭,你也不能因為自己討厭蟲豸就把它趕儘殺絕吧。
即使在你眼中如蟲如草芥,在旁人眼中也是塊寶,濫殺無辜,叫祖母知道了又要說徒增殺孽了。
”梁鑄也讚同。
他們一齊看向傅雲逾,似乎她是手掌生殺大權的判官。
恰巧在這無人說話的空蕩間隙,響起一道不怒自威的聲音。
“依朕看,徐家娘子還是饒了這小蟲一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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