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神女居所籠罩在一種安靜而專注的氛圍中。
秦蘇言和白秋衍,各自以不同的形式,接受著巫女城最高規格的治療與看護。
秦蘇言這邊,治療由赤煌親自負責。
在居所內專門辟出的靜室裡,秦蘇言趴在鋪著柔軟絨墊的陣眼位置。
赤煌將手掌虛按在小白狐的背脊上,一絲絲精純而灼熱的神性氣息,緩緩滲入秦蘇言體內,梳理著她那因強行催動“傲慢”本源而混亂不堪的力量體係。
過程緩慢而細緻。秦蘇言能清晰感知到,體內那充滿侵蝕性的“傲慢”之力,在赤煌溫和的引導下,正一絲絲從與她自身靈力和血脈的緊密糾纏中剝離。
那股力量被逐漸安撫、收束,最終如同退潮般,緩緩彙聚在她丹田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盤踞其中。
它不再肆意流動乾擾,卻也並未臣服,對秦蘇言的呼喚或試探毫無反應,但也未再散發出任何危險的波動,彷彿隻是暫時在她體內借住下來。
“哼。”結束一次引導後,赤煌收回手,看著閉目調息的秦蘇言,淡淡一笑,那笑容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還說什麼‘隻是比較有趣的容器’……結果呢?好心幫她分離了本源之力,結果自己不想收回?現在這算是半永久‘寄存’在你體內了。驚蟄那傢夥,全身上下,就屬那張嘴最硬。”
秦蘇言聞言,不由得有些汗顏。她想起驚蟄出現時那副高傲慵懶、宣稱自己隻是“容器”的模樣,再對比眼下這甩不掉又用不了的尷尬局麵……那位神明大人的行事風格,還真是彆扭又矛盾。不過,這份力量畢竟在危急關頭救了秋衍,也擊退了強敵,這份因果,她認。
而白秋衍那邊,則是巫女城擅長安魂愈靈的巫女們輪番上陣。
幾乎每隔幾個時辰,便會有專精此道的高階巫女在安雅苑的引領下前來。她們圍繞晶瑩的冰棺,施展各種探查、安撫、穩固的術法。
柔和的乳白色、淡綠色靈光不時亮起,映照著棺中金髮精靈靜謐的容顏。
好訊息是:得益於秦蘇言那近乎完美的冰封,白秋衍肉身的傷勢與生機流逝被徹底凍結。
在多日持續溫和的生命能量滋養與靈魂層麵術法的穩固下,她的軀體狀態非但冇有惡化,反而逐漸趨於一種穩定的“待機”狀態。安雅苑明確表示,隻要靈魂能夠順利歸位並與這具被妥善保養的軀體重新連結,甦醒並逐漸康複,是完全可能的。
但壞訊息是:無論這些經驗豐富的巫女們動用何種秘法,從最基礎的“喚魂術”到消耗巨大的“溯靈巡遊陣”,都無法捕捉到白秋衍靈魂絲毫的明確蹤跡或牽引反應。她的靈台識海空空如也,隻有最本源的靈魂烙印微弱地證明著她的存在,卻無法指引歸途。
直到……一位在靈魂領域鑽研了上百年的老嫗,在反覆探查和與其他長老討論後,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頭一沉的觀點:
“尋常靈魂離體,縱使迷失,也總有跡可循,或徘徊於執念之地,或依附於心愛之物。但這女娃的靈魂,如同徹底蒸發,又像是被某種更宏大的規則力量遮蔽或……吞噬了。”老嫗的聲音沙啞而凝重,“結合她當時重傷瀕死、於生死一線間被冰封的特殊狀態……老身推斷,她的靈魂,很可能在脫離軀殼的瞬間,並未停留於現世,而是……墜入了‘三途川’的流域。”
她頓了頓,看著臉色瞬間蒼白的程昕和靜立在旁的秦蘇言,補充道:“那是靈魂歸流之所,非生者輕易可涉足。她的靈魂若是困頓其中,或被川流裹挾……尋回的難度,將遠超尋常的招魂引魄。”
三途川。
這個詞如同冰錐,刺穿了連日來因治療稍有起色而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
房間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秦蘇言。
小白狐蹲坐在冰棺旁,一動不動。異色瞳直直地凝視著棺內安睡的容顏。
許久,久到空氣都彷彿凝固,她才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她隻是將目光從白秋衍臉上移開,轉向那位提出推測的老嫗,又緩緩掃過麵色擔憂的程昕他們,聲音平靜:
“……我知道了。”
輕飄飄的四個字,卻彷彿用儘了她此刻所有能調動的力氣。
“夢姐……”
程昕的聲音打破了房間內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看著冰棺旁那團彷彿凝固的白色身影,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她知道此刻任何輕飄飄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是一種冒犯,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說些什麼,哪怕隻是傳遞一絲陪伴的溫度。
秦蘇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緩緩轉過頭,異色的眸子看向程昕。那眼神裡冇有崩潰的淚水,也冇有憤怒的火焰,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不用安慰我。”她的聲音比剛纔更輕,卻異常清晰,“我還冇脆弱到需要靠話語支撐的地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冰棺,落在白秋衍恬靜的睡顏上:“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程昕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好。”程昕用力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一個字。她轉向幾位巫女,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慕雲笙、江鴻文等人,輕輕擺了擺手。
赤煌率先無聲地退向門外,熔岩般的眼眸最後看了秦蘇言一眼,眼神深邃。其他人也領會了意思,帶著凝重的表情,放輕腳步,依次離開了房間。
安雅苑在離開前,欲言又止,最終隻是留下一句:“我們會繼續查閱古籍,尋找與三途川相關的線索和方法。有任何進展,第一時間告知。”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噠”輕響。
最後一絲屬於他人的氣息,也被隔絕在外。
秦蘇言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如同冰棺旁一尊玉雕的狐像。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動了。
她用爪子撐著光滑的棺麵,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將自己蜷縮成一個更緊實的團,下巴輕輕擱在交疊的前爪上。異色瞳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彷彿要將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絲肌膚的紋理都刻入靈魂深處。
三途川……
那個名字在她腦海中反覆迴盪,激起冰冷而幽深的迴響。
那是靈魂的歸流之地,是遺忘之川……秋衍那樣溫柔純淨的靈魂,會在那種地方嗎?會冷嗎?會害怕嗎?會被那所謂的川流衝散嗎?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心臟,試圖將她拖入更深的黑暗。
但下一秒,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如同破冰而出的火焰,猛地燃燒起來。
絕不。
無論如何,不管那是什麼地方,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
她一定要去。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帶她回來。
小小的白狐將臉更貼近了冰涼的棺蓋,異色瞳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弱卻執拗的光芒。
“傲慢之神……您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肯請您幫我……”秦蘇言輕聲道。
體內的那團能量微微動了動。
“……好。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