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萱然坐直的身體微微繃緊,她深吸一口氣,迎上程昕審視的目光,那裡麵冇有了之前的狂熱或羞澀,隻剩下了坦誠。
“一開始,我對您的態度,確實如您所知,是冷漠甚至疏遠的。”葉萱然開口,聲音平穩,開始了她的敘述,“長老們對外宣稱,您是某支隱世巫女血脈的末裔,天賦卓絕,恰逢神啟,被赤煌大人選中。大多數同僚接受了這個說法,或羨慕,或嫉妒,或敬畏。我也一樣——隻是覺得,又多了一位需要仰望的天才,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轉變發生在大約一個月前。那天,我因為祈福舞的編排細節,需要去藏書閣深處查閱一份古卷,無意中……聽到了幾位核心長老在密室中的爭執。”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回到了那個午後幽暗的走廊。“他們爭論的焦點,就是您,禦神者大人。我聽到他們用到了一個詞——被召喚者。
“他們說您並非此世之人,您的靈魂來自彼方,是古老契約與巨大代價換來的希望,是……對抗未來某個大災變的關鍵棋子之一。”
葉萱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程昕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那一刻,我什麼都明白了。為什麼您的修煉方式、思維習慣、甚至偶爾脫口而出的詞彙,都和我們有些微妙的差異。為什麼赤煌大人會選擇與您簽訂那樣平等的契約。因為您和我們,從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她接下來的話,讓程昕和一旁的秦蘇言,同時心頭劇震。
“我母親……”葉萱然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懷念,“她也是被召喚者。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偶爾會給我講一些……光怪陸離的故事。關於鐵鳥在天空翱翔,關於冇有靈力卻能照亮黑夜的電燈……”
秦蘇言的狐耳瞬間豎起,異色瞳倏然睜開。程昕更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
葉萱然冇有察覺兩人瞬間的異樣,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母親說,那是她的故鄉,一個遙遠到無法想象的地方。她是意外來到這個世界的,帶著迷茫和恐懼,但也帶來了不同的視角和可能性。她常常唸叨,像她這樣的人,或許揹負著特殊的使命……後來,她在我八歲那年,為了封印一處突然爆發的古代災厄遺蹟,耗儘了靈魂之力,逝去了。”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淚光:“所以,當我得知您也是被召喚者時,一切都串聯起來了!母親未竟的使命,那些長老隱晦提及的希望與災變……我認為,隻有被召喚者,才能真正理解這個世界的異常,才能帶來破局的力量,才能……拯救這個世界!所以,我改變了態度,我開始觀察您,越是觀察,越是確信!您比我母親當年更強大,更年輕,潛力無窮!追隨您,就是追隨那個可能拯救一切的未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那份信念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燃燒出來。
然而,她預想中的共鳴或讚許並未出現。
程昕和秦蘇言,一人一狐,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震驚,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沉重。
房間裡的寂靜,讓葉萱然高漲的情緒漸漸冷卻,她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禦神者大人?狐仙大人?你們……怎麼了?”
程昕和秦蘇言交換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眼神。
震驚於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其他的穿越者,同時,也為葉萱然那純粹卻完全跑偏的推論感到無奈。
“葉萱然。”程昕緩緩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忍打破對方夢想的歉意,“你願意……聽一個可能不那麼美好的真相嗎?”
葉萱然心頭莫名一緊,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您請說。”
秦蘇言也坐直了身體,清冷的聲音接過程昕的話頭:“首先,你母親是被召喚者這件事,或許是真的,她給你講述的故鄉,也大概率存在。我們就是來自那個地方的。”
葉萱然眼睛一亮。
秦蘇言的話鋒一轉:“但是你由此推匯出的‘被召喚者才能拯救世界’這個結論……”
程昕歎了口氣,接過話,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完全是你自己一廂情願的聯想和腦補。至少,從我個人的經曆和認知來看,冇有任何證據表明被召喚者天生就揹負著救世使命,或者比其他本土生靈更有資格和能力去拯救什麼。”
她看著葉萱然瞬間僵住的臉,繼續解釋道:“我來到這個世界,純屬意外和某些我自己都還冇搞清楚的複雜原因。
“我在這裡修煉、生活、結識朋友、麵對敵人,隻是因為【我在這裡】。我變強,是想保護重要的人,是想弄清楚自己身上的謎團,是想在這個世界好好活下去。至於拯救世界……這個命題太大,太遙遠,我從冇以此作為自己行動的根本動力,也不認為自己有那個資格。”
秦蘇言點了點頭,補充道:“世界是否需要被拯救,由誰來拯救,如何拯救……這些都是未知數。將希望盲目寄托在某一類特定出身的人身上,既是對其他努力生存、抗爭之人的不公,也可能是一種危險的自我催眠。”
“……”葉萱然徹底懵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海中那套自母親去世後逐漸構建,並在得知程昕身份後徹底穩固的信念體係,在這簡單卻殘酷的真相麵前,出現了裂痕,繼而開始崩塌。
隻是……意外?甚至可能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事故或代價的產物?
那她這些日子的暗中觀察、內心的掙紮、昨晚的冒險、以及剛纔那番熱忱的表白……算什麼?一場基於錯誤前提的、自我感動的笑話嗎?
強烈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肩膀也無意識地耷拉下來,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支撐的力氣。她愣愣地看著地麵,碧眸中充滿了茫然和無措,還有一絲被真相刺痛後的脆弱。
看著剛纔還神采飛揚的女孩瞬間變得失魂落魄,秦蘇言和程昕心裡都不是滋味。
沉默了片刻,秦蘇言從矮幾上跳下,走到葉萱然腳邊,抬起頭,異色瞳安靜地注視著她。
“但是你的母親為了保護這個世界的人而犧牲,這是事實。你”秦蘇言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放緩了語調,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因為她的經曆和你的觀察,選擇相信並追隨你認為值得追隨的人,這份心意和判斷力,本身並冇有錯。”
程昕也蹲下身,與葉萱然平視,紅髮垂下,眼神認真:“葉萱然,我可能不是你以為的‘天命救世主’,但我確實是‘程昕’,是‘禦神者’。我無法承諾拯救世界,但我可以承諾,我會儘力保護我認為重要的人和事,會朝著我認為正確的方向前行。如果你認同的是這樣的我,而不是那個被你賦予神聖光環的符號……那麼,你的追隨,或許纔有真正的基礎。”